被判欺诈罪的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在入狱前几周,把纪录片团队请进了家门。这部名为《You Can See Everything》的片子由内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和兰斯·奥本海姆(Lance Oppenheim)执导,镜头里除了霍姆斯,还有她的伴侣比利·埃文斯(Billy Evans)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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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文斯给出的理由是:让人们尽可能多地进入他们的日常生活,是让人看清她是谁的最好方式。拍摄期间,两人还在推进“Theranos 2.0”。
但片子本身在追问一件事:霍姆斯呈现的是真实的自己,还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设。菲尔德在一场气氛紧张的对话里替观众发问,问她是否在“来真的”。霍姆斯的回答是:“我一直都很真实。”
这个问题不只属于霍姆斯。它触及纪录片拍摄的核心——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那种暧昧的关系。叙事控制权往往是一场拉锯,双方想从成片里得到的东西并不一样。
于是问题回到霍姆斯身上:在进监狱前几天,她为什么愿意接受一个摄制组的审视?
有一类人和霍姆斯想法相同,认为纪录片能帮自己在公开声名扫地之后重建声誉。安东尼·韦纳(Anthony Weiner)因在推特发布自己裆部隆起的照片而从国会辞职,后来试图以纽约市长竞选完成职业复出,他允许摄像机跟拍整个过程。但他藏起来的事更多:更多性丑闻曝光后,这场竞选从公开救赎的故事变成了充满暗示的羞辱,而摄像机一直在转。韦纳是拍摄对象失去叙事控制权的典型例子。
韦纳或许想要一个讨喜的呈现,但他本该知道,拍摄者永远有自己的议程。珍妮特·马尔科姆(Janet Malcolm)在《记者与谋杀者》一书里谈过记者与采访对象的关系:采访对象会把作者当成宽容、全盘接受、全盘原谅的母亲,期待书由这位母亲来写;而书实际上是由严格、洞察一切、不宽恕的父亲写成的。纪录片导演大概也一样。
杰基·西格尔与戴维·西格尔(Jackie and David Siegel)曾允许劳伦·格林菲尔德(Lauren Greenfield)拍摄他们在佛罗里达建造现代版凡尔赛宫的过程。导演不是来给他们做免费公关的,格林菲尔德在《凡尔赛女王》里关心的是极端财富的腐蚀性。西格尔夫妇同意被拍,是因为他们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骄傲。2008年金融危机后他们的梦想崩塌,这部片子也从仙境般的宏大叙事,变成了关于傲慢与越界的故事。戴维后来以诽谤起诉格林菲尔德,没有成功。但他从一开始就该明白:故事也许是他的,片子从来不是。
几年后,格林菲尔德拍了《造王者》,主角是菲律宾前第一夫人伊梅尔达·马科斯(Imelda Marcos)和她让家族重返权力中心的尝试。格林菲尔德说,从片子一开始,就存在一场关于谁在讲故事的权力斗争。马科斯以丈夫残暴统治时期的奢靡生活闻名,她懂得形象的力量。在一间儿童癌症病房里,她当众给孩子们发钱,做出一场公开的同情表演。她在片中说:“感知是真实的,而真相不是。”
还有人同意参与项目,是相信自己能拿到剪辑控制权。伊迪·阿明(Idi Amin)曾给巴贝特·施罗德(Barbet Schroeder)前所未有的拍摄权限,因为导演基本上承诺过两人会一起完成这部片子。但阿明对《阿明将军:自画像》并不满意,要求剪掉部分素材,并在乌干达围捕了100多名法国居民作为人质,直到他的要求被满足。施罗德同意了。想要最终剪辑权,最好有阿明那样的狠劲。
纪录片常常讲的是过去,但电影史上一些最令人难忘的瞬间,拍的是人们在当下施暴,而且完全清楚自己正在被拍。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那些冷峻的片子记录了精神病院里的虐待(《提提卡失序记事》)和警察暴力(《法律与秩序》)。为什么人们会在镜头前做出不可言说的事?怀斯曼对采访者说,人们基本上就是照常做自己的事,摄像机的存在对他们的行为没有多大影响,如果有的话。
但摄像机确实影响了约书亚·奥本海默(Joshua Oppenheimer)《杀戮演绎》里的拍摄对象,这大概是电影史上道德上最复杂的拍摄者与被拍摄者关系。印尼大屠杀的行凶者兴高采烈地重演自己的罪行,用好莱坞电影的风格重现暴力记忆。他们不声称自己无辜,同意被拍是因为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骄傲。他们确实想让我们看到一切。
主动把自己置于审视之下的人里,最耐人寻味的或许是兰斯·阿姆斯特朗(Lance Armstrong)。亚历克斯·吉布尼(Alex Gibney)拍他的纪录片,原本被预期是一部吹捧之作。阿姆斯特朗使用兴奋剂的全部程度被揭开后,吉布尼的片子改了方向,不再讲一个自行车手的胜利,而讲一个欺骗了所有人、包括导演本人的操纵大师。在《阿姆斯特朗的谎言》里,阿姆斯特朗承认,为了让谎言继续,他“准备好说任何话”。
有些人只是傲慢到以为自己能带着谎言蒙混过关。另一些人则对自己那套扭曲的现实投入太深,拒绝一个摄制组就像承认自己在欺骗。于是他们欢迎摄像机,造成的伤害往往比干脆退出公众视野更大。但与阿姆斯特朗不同,霍姆斯仍然坚称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在《You Can See Everything》里说:“我没有什么可隐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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