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拍不成，他先跟A24谈好“随时叫停”条款

为了拍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内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先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如果拍不出东西，这笔钱可以整笔扔掉。

这件事由导演兰斯·奥本海姆（Lance Oppenheim）在播客节目《Filmmaker Toolkit》中讲述。他与菲尔德共同执导了新片《You Can See Everything》，两人最初并不确定霍姆斯身上还能不能挖出新的东西。

奥本海姆一直想和菲尔德合作。他主动给菲尔德发邮件，提到对方只看了自己第一部纪录片《Some Kind of Heaven》的一部分，还剩大约20分钟没看完。菲尔德回信说其实已经看完，也很喜欢。此后奥本海姆每次到洛杉矶，两人都会见面长聊，他开始不断向菲尔德提项目想法，其中几个进入过早期筹备，但都没能落地。

转机出现在2023年初。奥本海姆到洛杉矶拍广告，菲尔德带他去了魔术城堡（Magic Castle）。当晚魔术师向在场的人要一个名人名字，有人喊出“伊丽莎白·霍姆斯”，奥本海姆说自己脑子里一下亮了灯。就在当天早些时候，他听到一个传闻：霍姆斯曾联系A24，希望在2023年5月30日入狱前拍摄一部纪录片。那一天，正是这位Theranos创始人因欺骗投资者开始服刑11年的日子。按他听到的说法，A24一度有兴趣，后来有些犹豫，退了出来，也没有导演。

奥本海姆把传闻讲给菲尔德，并给出两个理由：一是为什么是A24，难道她看过《机械姬》之类；二是更实在的一点——Theranos崩塌之后，霍姆斯再没做过镜头前的采访。他提到，这段崩塌的细节后来由《华尔街日报》挖出，又通过播客、畅销书《坏血》、亚历克斯·吉布尼的纪录片以及阿曼达·塞弗里德主演的Hulu剧集《辍学生》持续发酵。

菲尔德同意联系A24，但据奥本海姆说，他担心这个故事已经被讲过太多次。第二天早上，菲尔德打电话给A24，传闻得到确认：与霍姆斯的合作已经告吹，距离她前往得州布赖恩的联邦监狱营报到只剩几周。

就在这个背景下，菲尔德向A24提出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方案。奥本海姆转述说，菲尔德问对方：如果他和奥本海姆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东西可拍，A24是否愿意给钱、然后基本不干涉，并在协议里加一条——他们可以随时叫停，如果什么都没找到，就把钱全部扔掉。奥本海姆说，A24同意了。

这条“叫停开关”改变了一切。菲尔德始终怀疑霍姆斯和伴侣比利·埃文斯（Billy Evans）身上能拍出一部电影。当时两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住在加州德尔马的海边小屋，等到菲尔德和奥本海姆抵达时，距离报到只剩34天。但压力已经不存在了。

奥本海姆说，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可以没有压力地去探索，希望每个项目都能这样，纯粹出于好奇去“钓鱼”。可除了“钓鱼”，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根本没有时间准备。他们能做的只是打电话给各自生命里最信任的人，把各自的“复仇者联盟”带进来。

这支小团队包括奥本海姆长期合作的摄影指导大卫·博伦（David Bolen）和现场录音师理查德·卡洛斯（Richard Carlos），菲尔德则叫来了《Nathan for You》《The Curse》的摄影师乔纳森·米切尔（Jonathan Mitchell），以及从高中起就密切合作的剪辑师亚当·洛克-诺登（Adam Locke-Norden）。奥本海姆说，一共七个人走进德尔马那栋房子，谁也不知道会发现什么。

菲尔德对“这能成点什么”极为怀疑，奥本海姆则站在另一边：他可能正在和自己心目中的电影偶像合作，他希望这件事成，希望它足够好。

真正落地之后，奥本海姆一度担心两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每天拍摄14到16个小时，他们对这对伴侣家庭生活的观察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解释——那是一种把育儿和启动新项目混在一起的生活，新项目是一款AI驱动的、类似Theranos 2.0的医疗检测设备。

奥本海姆说，有些他们看到的东西，两人无法达成一致，本该非常简单、平淡甚至无聊。收工后他和菲尔德讨论，菲尔德会说“不是那样的”，他则坚持“就是那样的”，因为他隔着距离、盯着三台监视器看，而菲尔德是那个与埃文斯和霍姆斯对话的人。

两位导演转而找信任的团队来裁决争论，但博伦、米切尔和卡洛斯各有各的解读。奥本海姆形容，那感觉像突然进入了塔可夫斯基《潜行者》里的区域，又有点像《飞向太空》，身处一个现实法则无人能达成一致的地方。他说，那也是菲尔德开始看到一部电影的时刻。

他们随后意识到，分歧不是合作者之间的问题，他们争论的那些问题本身就是电影的概念。奥本海姆说，眼前发生的时刻层次丰富而密集：这是表演吗，不是表演吗，这是真实发生的吗，面对一个以欺骗著称的人，有可能观察到真实的瞬间吗。

奥本海姆说自己被这种认知失调激励，认为它可以成为电影；菲尔德似乎也看到了，那些极其模糊的时刻里有丰富的东西，哪怕简单到有人打鸡蛋。据奥本海姆说，正是在这个发现之后，“叫停开关”的讨论消散了：他们决定必须投入，必须让它成立，继续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