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线的重量
1980年深秋,宝鸡电力机务段检修库外的段管线上,一台电力机车正以缓慢的速度驶过并线区间。
当机车受电弓滑过两段接触网的交界处时,前一段接触网瞬间断电,机车顶部的受电弓却仍然从后一段接触网上取流——整个过程持续了七八秒。
车内的仪表指针猛然跳动了一下。
传动系统随即发出一阵沉闷的抖动,整台机车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在场的技术人员盯着测试记录仪上的波形,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相分段自动转换”——俗称“带电过八跨”——摸清机车在运行中遭遇接触网瞬间断电时的适应性。
《机车电传动》1980年第6期刊登的试验报告记录了这一过程:测试在宝鸡电力机务段检修库外的段管线上和宝成线某区间进行,重点考查的是接触网瞬间断电对机车主电路、辅助电路、控制电路及保护装置的影响,以及机械冲动的幅度。
七八秒的断电,对于一台低速运行的电力机车来说,无非是一次颠簸。
但如果把同样的场景放到时速三百公里以上的列车上,后果将完全不同。
七八秒足够一列高铁跑出六百多米。
在那六百多米的距离内,受电弓将失去与接触网的稳定接触,电弧将反复灼烧接触线表面,而列车则会在反复的通断中承受剧烈的电流冲击。
这段试验记录,多年后被人们反复提起。
它像一枚楔子,钉在了中国高铁接触网技术探索的起点上。
京沪高铁的接触网系统,需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极难解决的问题。
供电系统是高铁列车的“心脏”,而接触线则是连接这颗心脏与列车的“动脉”。
列车通过车顶的受电弓与接触线滑动接触,将电能引入车内。
要让一列时速三百五十公里的列车安全稳定地取流,接触线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方向上完全相反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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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供电的角度看,接触线需要更大的横截面积。
截面积越大,载流能力越强,电阻越小,电能损耗越低。
高速列车功率巨大,京沪高铁上运行的动车组单列功率可达近两万千瓦,需要接触线承载数百安培的电流。
从受电弓的角度看,接触线需要更小的横截面积。
截面积越小,线材越轻,波动传播速度越高。
所谓波动传播速度,是指受电弓与接触线接触时,在接触线上激起的机械波沿线路方向传播的速度。
这个速度必须远高于列车运行速度,否则受电弓就会“追上”自己激起的波,导致接触力剧烈波动,弓网离线,甚至造成事故。
一个要粗,一个要细。
一个要重,一个要轻。
这就是京沪高铁接触网最核心的技术矛盾。
矛盾还不止于此。
接触线的材料选择同样困难。
纯铜导电性好,但抗拉强度低,高温下容易软化,根本无法承受高铁接触网所需的大张力。
在纯铜中加入合金元素——银、锡、镁、铬、锆——可以大幅提高强度,但导电率会随之下降。
强度与导电率之间,是一对负相关的函数关系。
镁铜合金的抗拉强度一般不超过500兆帕,导电率不超过62%IACS;锡铜合金抗拉强度不超过480兆帕,导电率不超过80%IACS。
当导线强度提高时,导电率迅速下降;当导电率较高时,强度很难增加。
世界各国的经验,为中国的探索提供了参照,也暴露了各自的困境。
法国TGV在巴黎至勒芒/图尔的大西洋线上,采用了Cu AC-150接触线,张力20千牛,设计时速300公里。
2001年开通的地中海线则采用了BZ116+CuSn150/CuMg150全补偿简单链型悬挂,接触线张力提升到25千牛,最高运营速度达到350公里。
但法国方案在接触线截面和工作张力上的选择余地,受到其线路条件和机车特性的限制。
日本新干线走的是另一条路。
传统新干线采用复链形悬挂,接触线材质从硬拉铜到铜锡合金,强度始终不足以支撑更高的运行速度。
日本铁道综合技术研究所后来开发了PHC接触线——一种由高强度铜铬锆合金制成的接触线,配合简单链型悬挂,将接触线的波动传播速度提高到约500公里/小时。
东日本铁路公司在此基础上推出了新型接触网系统,仅使用两根线而非三根线,用高强度镀锌铜丝替代传统镀锌钢绞线,适用于320公里/小时的运行速度。
在需要达到360公里/小时的情况下,接触线张力需要从传统的39.2千牛增加到53.9千牛。
德国方面,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在Re75、Re100、Re160、Re200四种标准悬挂的基础上研制出Re250标准接触悬挂。
1991年和1992年,曼海姆至斯图加特、汉诺威至维尔茨堡的电气化铁路先后开通,最高运营速度250公里/小时,采用弹性链型悬挂,接触线截面120平方毫米,张力15千牛。
九十年代初,德国又开发出Re330标准接触悬挂,最高运营速度可达330公里/小时,接触线采用铜镁合金,张力提高到27千牛。
德国联邦铁路的高性能接触网系统使用青铜承力索、铜银合金接触线和青铜Y形辅助承力索,接触线截面120平方毫米,张力15千牛,适用于时速250公里的ICE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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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TGV用铜和铜锡合金、日本新干线用铜铬锆合金、德国ICE用铜银合金和铜镁合金——三种路径各有优劣,但都无法完全满足中国高铁对接触线在更高速度下同时兼顾载流能力、机械强度和轻量化的要求。
没有现成的答案。
中国的研究人员只能自己找。
在材料选择上,最早的尝试是铜银合金接触线。
银的加入可以提高铜的再结晶温度,从而在不大幅牺牲导电率的前提下提升强度和耐磨性。
江苏省江阴市电工合金有限公司研制的铜银合金接触线和铜接触线,通过了铁道部技术评审。
进入九十年代,采用铜银合金接触线和铜接触线组成的电气化铁路,运输功率得到了显著提升。
但铜银合金的强度仍然有限,主要适用于时速250公里以下的线路。
铜银合金接触线在250至300公里时速的高速铁路上有一定应用,铜锡合金也可用于这一速度区间。
更大的挑战在于时速350公里级别的线路。
这是一个世界各国都尚未完全解决的技术难题。
当时国际上最先进的铜镁导线,在350公里时速下已经达到安全极限。
铜镁合金进入研究视野,并非偶然。
镁是一种活泼金属元素,在铜中加入少量镁可以显著提高合金的抗拉强度。
但镁含量过高,合金加工就变得极为困难;含量过低,又达不到理想的强度要求。
控制镁的含量,是整个工艺中最关键的环节。
德国在Re330型接触网中使用的铜镁-120接触线,已经进入试运行阶段,可使时速达到330公里。
中国的研究团队选择了上引连铸连续挤压法来生产铜镁合金接触线。
这种方法通过合理设计加工道次及加工率,使接触线产品的强度、内部晶粒结构得到改善,有效减小晶粒度至0.01毫米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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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摸索出最优的配方和工艺参数,需要大量的试验。
上万次的合成与验证,每一次都在强度与导电率之间寻找那个极其狭窄的平衡点。
铜镁合金接触线的抗拉强度最终达到503兆帕,导电率达到70%IACS。
而高强度铜镁合金接触线的抗拉强度更是达到了500兆帕级别,具有截面小、耐热性能好、耐磨耗等优点。
2002年,上引连铸连续挤压法生产的铜镁合金接触线在秦沈客运专线上试验成功,时速达到300公里。
秦沈客运专线是中国第一条时速160公里及以上并设有时速300公里试验段的客运专线。
在山海关至绥中北间修建了66.8公里的综合试验段,接触网系统需要满足200公里/小时乃至300公里/小时运行速度的要求,为高速电气化铁路做技术和人才的储备。
试验段对接触网悬挂类型、线材配置、张力确定、接触导线预留弛度和弹性吊弦、导线高度及跨距、结构高度、腕臂支持结构、接触网电分相形式等主要技术标准进行了系统分析和总结。
铜镁合金接触线在这条线路上经受住了考验。
此后,铜镁合金接触线被逐步推广到更多线路。
上海轨道交通3号线、广深线、武广线、哈大线等线路相继采用。
这些线路的运行环境各不相同:上海轨道交通3号线是高架线路,承受城市气候的反复侵蚀;广深线是中国最早的准高速铁路之一,运行密度大;武广线和哈大线则是典型的高速铁路,后者还要面对东北地区的严寒气候。
铜镁合金接触线在不同的温度、湿度、运行密度条件下均表现出良好的性能。
2001年秦沈高铁300公里/小时测试通过后,铜镁合金接触线最终被京沪高铁采用。
在京沪高铁线上,一根根高悬的铜镁合金接触线,成为列车安全、高速、平稳运行的“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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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沪高铁使用的铜镁合金接触线,主要由信承瑞技术有限公司等企业生产。
信承瑞是国内第一家生产铜镁合金接触线的厂家,其产品应用在了全国第一条设计时速350公里的高铁——京津城际铁路上。
在国内350公里/小时高铁接触网市场,信承瑞的参与度高达80%。
但铜镁合金接触线并非没有新的问题。
2008年,施工中发现铜镁合金接触线因残余应力容易变形,这会影响弓网接触的稳定性。
信承瑞引进了国外去应力装置专利技术,并选择向行业开放共享。
这一举措推动了中国高铁接触网技术的整体提升,也体现了一个行业在技术攻关中从各自为战走向协同共享的转变。
京沪高铁先导段的试验,则是另一个维度的突破。
2010年12月,京沪高铁先导段进行了联调联试和综合试验,最高运行时速达到486.1公里,创下世界最高营运试验速度。
在这一速度下,铜镁合金导线已经达到安全极限。
浙江大学刘嘉斌副教授团队与多家单位合作,研发了铜铬锆接触网导线,支撑了先导段的试验运行。
项目相关技术还延伸实现了铜镁导线及接触网零部件的国产化替代,覆盖时速350公里高铁运营里程超过1.3万公里,实现了中国高铁接触网技术的全部自主和国产化。
铜铬锆导线是京沪高铁先导段的“尖兵”,而铜镁合金接触线则是京沪高铁全线贯通运营的主力。
两者在不同层面承担着各自的使命。
接触线的技术演进并未止步。
从铜银合金到铜镁合金,再到铜铬锆合金,中国的接触线材料经历了四代更迭:第一代纯铜材质,导电性高但强度很低;第二代铜银材质,导电性高、耐磨性较好,用于250公里/小时以下铁路;第三代普通铜镁、铜锡材质,抗拉强度可达490兆帕左右,导电率63%IACS以上;第四代超细晶强化型铜镁合金,强度可达560兆帕以上,导电率65%IACS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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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承瑞技术有限公司通过自主研发的生产设备和长期的配方调整,研发出新一代铜合金材料,导电率达到70%以上,强度达到580兆帕以上。
这项技术储备,将成为未来时速400公里乃至450公里更高速度等级高铁的核心竞争力。
最新的铜铬锆导线,最高可以实现83%的导电率,同时强度达到620兆帕。
合金抗拉强度高达560兆帕以上,最高可达627兆帕,电导率高于70%IACS,最高可达85.3%IACS,均优于现行京沪高铁接触线的约560兆帕和65%IACS。
宝鸡电力机务段外的那段试验管线,如今已经安静了。
当年参与试验的电力机车早已退役,接触网也换过了不知多少代。
但1980年那次试验所揭示的问题——接触网瞬间断电对受电弓取流稳定性的冲击——始终是高铁接触网技术发展的底层命题。
七八秒的断电,在时速几十公里的机车上只是一次颠簸;在时速三百五十公里的高铁上,则是数百米的失控距离。
中国高铁接触网技术的演进,从1980年宝鸡试验中对“瞬间断电”的恐惧,到2002年秦沈客专300公里时速铜镁合金接触线的验证通过,再到2010年京沪高铁先导段486.1公里时速的试验——每一步都建立在大量试验数据和工程实践之上。
铜镁合金接触线的抗拉强度达到500兆帕以上,导电率达到70%IACS,这个看似简单的数字组合,背后是上万次合成试验和二十年工程验证的积累。
一根接触线的重量,最终体现在列车运行的安全与稳定之上。
秦沈客运专线那条66.8公里的综合试验段,至今仍在运行。
当年在试验段上首次试用铜镁合金接触线的技术工人,有些已经退休。
但那根线还悬在接触网支柱之间,在受电弓滑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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