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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蜜当过富豪小三,吐露心声:被包养不被当人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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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闺蜜当过富豪小三,私下跟我吐露心声,被有钱人包养根本没有旁人想的风光,完全不被当人看待,听完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陶敏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商场负一层的牛肉面馆,人不多,服务员靠墙叠外卖盒,塑料盖子磕着桌面,一下一下。

她把包往椅背上一挂,坐下来就说了句:“我搬出来了。”

我正低头看菜单,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说“我今天吃了碗面”一样。

“搬哪儿去了?”我把菜单合上。

“城西,租的。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四。”

“你跟老陈吵架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法我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也不像难过,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没吵。我提的。”

我没接上话。

去年她生日,请我吃日料,两个人吃了八百多,她刷卡,眼睛都没眨。每年给我儿子压岁钱,一千,红包上还画个笑脸。她妈住院,她一次掏了三万,谁都没告诉。我们这一圈人,都觉得她过得好。

我当初真这么想。这话我认。

她跟老陈六年。老陈做建材的,五十六七,头发染得乌黑,肚子大,说话急,见谁都先笑。他给我们桌上敬过一回酒,端杯子那姿势像端着个公章。陶敏那时候二十八,在建材城卖瓷砖,一个月三千多,老陈来买过两回东西,第三回就要她电话。

这些是后来她跟我说的。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跟我说这个?”我问。

她伸手把桌角的保温杯拧开。粉色的,磕掉了几块漆,杯底还粘着一块旧胶布。那杯子我认识,大学时候我们在学校超市买的,一个粉一个蓝,十六块八一个。我的早扔了。

“你先听我说完,”她说,“你别打断我,你一打断我就说不下去了。”

“行。”

“那房子,一百四十平,城东那个翡翠湾。我住了六年,你们只去过一回。”

“你生日那次。”

“对。电梯直接入户,我那层两户,对面那户一直没人住。物业登记业主姓名是陈国强,我在那张表上连个‘备注’都没有。”

她拿勺子在汤里搅了一下,没喝。

“快递寄到门卫,要写‘陈先生转陶小姐’。有一回那个快递员写快了,写成‘陈太太’,门卫打电话上来问:陈太太,你这有个件。我说你打错了。他说没错啊,门上写着呢。我下去拿,那个保安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一眼,把件递过来。”

“我在那个小区住了六年,保安不认识我,认识他司机。”

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冲。她把筷子拆开,掰齐了,还是没动。

“他每个月十五号给我转钱,一万五。我记着。”

“一万五?”我算了一下,“一年快二十万。”

“嗯。”

“那你怎么……”

“我记账。”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黑色硬壳的,边角磨白了,“这是第三本。”

她翻开,字写得小,一行一行的,日期、金额、事由。“2017年3月15日,生活费,15000。4月15日,生活费,15000。6月2日,我妈住院,30000。7月15日,生活费,15000。”

“他另外给我一张卡,日常开销走那张。那张是副卡,主卡在他那儿,他手机上能看到每一笔。”

她顿了一下。

“我买卫生巾都记在那张卡上。”

“有一年入冬我买了件大衣,三千二。他第二天问我,这衣服多少钱。我说三千二。他说哦。过了两秒又说,你把小票留着。”

“留着干嘛?”

“不干嘛。他不报销,也不要那张小票。他就是让我记住,这钱是怎么来的。”

我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穷的时候,人最会看脸色。”她说,“我以前觉得这话说得难听。后来我发现,不穷的时候,更得看。”

她刚说完,桌上的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过了两分钟,又震。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谁?”

“他。”

“你不接?”

“他还会打。”

果然又震了。第三回她接了,声音不高,语气平得我一个激灵。

“嗯。出来了。跟朋友吃个面。没有,没什么事。就是这两天有点累。好。好,我知道了。嗯,你忙你的。”

挂了,把手机扣回去。

“他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你怎么了?”

“我这两天没在微信上给他发表情。以前每天早上发一个,晚上发一个‘晚安’。他习惯了,我两天没发,他觉得不对劲。”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面已经坨了。她终于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

“前年冬天,我急性阑尾炎。夜里两点疼醒的,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市二院。到了急诊,护士说家属呢,要签字。我说没有家属。她说那你自己签。我说我自己签行吗。她说行。”

“你没给他打电话?”

“打了。三个,没人接。第四个接了,那会儿他已经关机睡了又被我吵醒,声音是哑的。他说他在外地,让我先找个护工。”

“后来呢?”

“后来他司机来的,签的字,签的是‘朋友’。”

她笑了一下。

“我躺在急诊推床上等手术,隔壁床一个老太太,她闺女在给她揉腿,一边揉一边骂:让你白天不穿秋裤。我躺在那儿听,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自己都吓一跳,因为疼我都没哭。”

“我出院以后,他来看过我一次,在我那儿坐了二十分钟,说了句你以后要注意身体。走之前把冰箱里的酸奶拿出来了,看了看保质期,说过期了。他就那么拿走了,扔楼道垃圾桶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也没说话。”

“那酸奶是我自己买的。”

我把筷子放下,没胃口了。

“这六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过。”她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圈,“年三十他回家,他家有老婆孩子。晚上十一点多给我打个电话,说新年好。背景里电视开着,有小孩在笑。他说你早点睡。我说好。挂了以后我躺沙发上看春晚,看一会儿,看一会儿,看到十二点。”

“烟花响起来那会儿,我站起来关窗户。窗户上贴着我白天自己贴的窗花,贴歪了。”

她把自己的汤碗往旁边推了推。

“去年夏天,我在家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朋友圈。就一张,窗外是那个小区的花园。发出去不到半小时,他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在家。我说是啊。他说,你把那张照片删了。”

“为什么?”

“他说,那窗户外面能看出是哪栋楼。”

我愣了一下:“看出是哪栋楼怎么了?”

“他没说。我也没问。”

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像在数什么。

“还有一回,我把一双旧鞋脱在门口,就那种一脚蹬的,穿得都开胶了。第二天回来,鞋在鞋柜里,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里。”

“谁动的?”

“我问他。他说,我让阿姨来打扫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我什么都没说。但是过了几天我留了个心眼。我走之前在抽屉把手上夹了一根头发,回来头发没了。抽屉里的东西是摆回原来的位置的,摆得比我自己摆得都齐。”

“我在那儿住了六年,从来没有一把完整的钥匙。”

“你自己没有钥匙?”

“我有一把。他有一把。阿姨有一把。我要是换了锁,第二天他就知道。换个锁两百多块钱,我不是换不起。”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杯盖拧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

“我收拾东西那天,就收拾了两个箱子。一箱子衣服,一箱子零碎。那房子里大部分东西都不是我买的。就那个烧水壶是我自己买的,还有那个塑料沥水架。我拎着箱子下楼,保安还是没认出我,问我找谁。”

“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走了。他说哦。”

她抬眼看我:“我搬走第三天,他司机到我楼下,给我送了个信封。我以为是钱。”

“是钱吗?”

“不是。”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A4纸,对折的,边缘已经起毛了。她把纸摊在桌上,推过来。

是我刚才看见她翻的那三个记账本,被复印了,一页不少。连我写错划掉的那一行都在。

“这上面,”她的手指点在最后一页上,“记着我借给我弟的两万块钱。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我妈都不知道。”

“他怎么……”

“我也想知道。”

她把纸收回包里,拉上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我今天出来,是背着他出来的。他跟我要定位我没给。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没再说话。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想起三年前,另一个朋友老李跟我提过一句,说陶敏那个日子你看着光鲜,其实不好过。我当时还笑他,说你懂什么。

现在我想给老李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又放下了。

她搬出来的第五天,我去她租的房子看了一眼。

一室一厅,朝北,没阳光。她倒不嫌弃,还笑:“比那大房子亮堂。”我没接话——那房子我见过,落地窗,下午太阳进来能照一地板。

她说老陈这五天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她接了三个。

“都说什么?”

“就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他说你别闹了,回来吧。我说我没闹。他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我不想怎么样。他就没话了,过一会儿又说,你总得给我个交代。”

“他要什么交代?”

“他要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搬。”

她捏着一个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划痕,是超市买一赠一那种。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说了。我说我在你那儿住了六年,连个名分都没有。他说,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我这情况你知道。我说我知道,所以我不要求名分。他说那你到底要什么?我说我要一个我自己的地方。他就说,你这就是作。”

她笑了一下:“他用的就是这个词,作。”

刚说完,门外有人敲门。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她脸色变了。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老陈的司机,姓孙。他脸上挂着笑,那种跑多了场合才有的笑法,不热络,也不冷。

“陶姐,”他说,“陈总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陶敏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什么东西?”

“就些吃的,还有两盒阿胶。陈总说您最近气色不好,让您补补。”

“拿回去。”

老孙没动,脸上的笑收了收,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陈总说,请您给回个信儿。他把想说的话写纸上了。”

陶敏接了纸条,没看,捏在手心里。老孙站了三四秒,点了个头,下楼了。我听见他脚步声下到二楼,手机响了,他压着声音说了句“送到了”,后面就听不清了。

关上门,她把手心里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我。

纸条上就一行字:你弟那两万块,我给他转回去了。

她站在那儿,手指捏着纸条的一角,来回来去折。折了一下,又折回来。过了半天她说:“他连我弟家孩子上几年级都知道。”

第二天下午,她妈打来了电话。

我们在楼下小饭馆吃饭,她开着免提,手机搁在桌上。她妈声音不小,邻桌都听得见。

“敏敏啊,你陈哥今天上午来家里了。”

陶敏放下筷子:“他来家里干什么?”

“拿了两盒阿胶,还有一箱奶。坐了一个多钟头。他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搬出去住了,让我劝劝你。他还说家里有什么困难跟他说。你弟那两万块他也不要了,说是亲戚之间不用算这个。”

“妈,你别听他胡说,那两万块跟我——”

“你先别急。我跟你说,人家多有诚意。你陈哥说了,要是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你说你这孩子,人家对你不错,你跑什么呀?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六了。你还能找什么样的?”

陶敏把免提关了,把手机贴到耳朵上,站起来走到饭馆门口。我隔着玻璃看她,她背对着我,右手叉着腰,左手举着手机。说了四五分钟,中间有两回她低下头,像在听,又像在忍。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冷不热。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妈哭了。”

“说什么了?”

“我妈说,你不能这么不懂事。人家陈哥都找到家里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说他没离婚。我妈说,我不管人家离不离婚,人家对你妈客气,对你弟也客气。我说妈,那不叫客气,那叫收买。我妈就哭,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底儿在桌上磕了一下。

“我妈不知道。”她说,“这六年,我妈住院,他掏了三万。我妈就记着这三万块钱。她不知道我在医院里等到半夜没有家属签字。她不知道我每年三十晚上一个人过。她不知道我连钥匙都不全。”

“你要不跟你妈说清楚?”

“说什么?”她看着我,“她七十了,血压高。我跟她说你闺女给人当了六年小三,人家连个门都不让我出?我妈听了得气成什么样?”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她妈那条微信,递给我看。

“敏敏,人家陈哥说了,你不回去他也能理解。但是他说有件事得提醒你,你说你搬出去,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别再找他。这话不好听,但是人家说的也是实话。你别怪妈多嘴。”

我看着那条微信,半天没说话。

“你妈最后那句‘别再找他’,”我说,“是他让你妈这么说的吧。”

“她一个老太太,原话记不全。但他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她把手机收回去,“他不打我不骂我,他就让我妈来压我。他知道我妈最怕什么——怕我一个人过不好。”

当天晚上,她弟来了个电话。

她开的免提。那头声音大,听着是在外面,有车喇叭声。

“姐,那个陈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你最近脾气不大好,让我别惹你。还说那两万块钱我不用还了,就当我姐给的。姐,他说我姐给的,那钱在你这儿算怎么回事?”

“你别管算怎么回事。钱你花了没有?”

“花了,孩子补习班交了一万多,剩下的我媳妇拿去进货了。”

“花了就花了。那两万块我回头转给你,你给他转回去,一分不少。”

那边顿了一下:“姐,两万块我拿不出来啊。”

“你拿不出来我拿。你告诉他,这钱是我给的,跟他没关系。然后你把他电话删了。”

“姐,你跟他闹别扭归闹别扭,人家对咱们……”

“他对咱们怎么了?”

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弟才说:“姐,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人家也没说什么难听的。”

“他说了。他说的那些话不好听。”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现在记住,他再给你打电话,你就说钱已经还了,别的一句不用多说。你要是再跟他有来往,你的事我以后不管了。”

挂了电话,她坐着没动。半分钟的样子,手一直搁在桌上,手掌摊着。

“两万块,”她说,“他拿两万块买我弟。我弟还真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她抬眼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以前没这样的吧?”

她摇了一下头,又像点了一下头,自己也没理清。过了一会儿才说:“前年我弟买房凑首付,差三万。我跟他提了一嘴。他说你别管,我来想办法。后来那三万是他给的,也是这个说法,亲戚之间不用算。我当时还挺感激他。现在我才琢磨过来,他给我弟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的钱,人情是他的。我弟记住的是陈哥,不是姐。”

她手撑在桌上,手指头慢慢收拢,攥成个拳头,又松开。

“六年。”她说,“我以为我在这件事里。其实我根本不在。”

隔了两天,我陪她回建材城一趟,去拿她落在原来店里的一箱私人物品。建材城在城南,铁皮顶棚,一进去就是一股瓷砖胶和锯末混着的味儿。

原来那个摊位已经换了人,是个小姑娘,说不知道陶姐的东西在哪。正说着,隔壁摊位探出来一个脑袋,四十出头,短头发,蓝围裙,手里还攥着个卷尺。

“陶敏?”

陶敏回头:“小全。”

小全把卷尺往兜里一塞,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陶敏:“你瘦了。”

“来拿点东西。”

“你那箱东西在我那儿搁着呢,给你收起来了。我去拿。”

她转身钻进自己摊位,抱出来一个纸箱,搁在两人之间的瓷砖样板上。陶敏翻了翻,里面是几件工装、一个笔筒、一本旧台账。

小全没走。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低声说:“你那个事,我早就想跟你说。”

陶敏停下手:“哪个事?”

“陈国强。”小全往两边看了看,“他以前那个,你知道不?”

“哪个?”

“就你之前的那个。我记着是姓孙,孙什么芹,在那边卖水暖件的。”

陶敏直起身来:“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小全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在这儿干十几年了,他那点事我看得明明白白。孙什么芹那会儿跟你一个样,住着他给的房子,也是天天车接车送。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说走就走了。走的时候来这儿拿东西,跟谁也没多说。就有一回她跟我说了一句,说你要记住,这个人给你的东西都记着账,早晚要收回去的。”

“她后来呢?”

“听说去外地了。她当时也是听人家介绍的,住房子,给生活费,有卡有车。住进去才知道,那房里装的全是他的东西。她连换块窗帘都得说一声。她走的时候,连个行李箱都不许带走,是她自己拿塑料袋装的。”

陶敏把箱子盖又打开,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台账,没说话。

小全又凑近一步:“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这儿的营业执照,当年不是挂你名下吗?”

“哪个执照?”

“就那个,陈国强让你签的那个。他说给你开个店,让你做瓷砖零售,让你当法人。你不记得了?”

陶敏的手停在箱沿上:“我记得。他说就挂个名,走个方便。执照办下来我见都没见过。”

“那执照没注销。”小全说,“前年我查东西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那公司名下有一笔账,不多,八万多,一直挂着。那笔账要是出了事,找的是法人。法人是你。”

陶敏站在那儿,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有一根“嘶”了一声。

“他让我签的是空白的。”她说,“他就把表格往我面前一放,说这里签个名,我签了。我根本没看内容。”

小全两手一摊:“我知道我不该掺和。我本来也不想说。我前几天听人说你搬出来了,我就琢磨,这事儿得让你知道。怎么说呢……我自己也是女的,我看着你跟他这几年,我心里不落忍。孙姐那时候走,我没吭声。这回我吭一声。”

回去的车上,陶敏一直没说话。

到小区门口,她从包里把那个粉色保温杯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就在路边长椅上坐下了。

“你记不记得,”她说,“前年我跟你说过,他对我挺好的。”

“记得。你说他心细。”

“他是真细。我随口说一句想吃老字号的酱鸭,他第二天就让人送来。我车胎扎了一次,他第二天就给我换了四条新的。我那时候觉得这是对我上心。”

她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底上那块胶布翘起来一点。

“后来我过生日,他给我买包。买了两个,让我挑一个。我挑了个红的。剩下那个灰的包,他拿走了。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是没多想。现在我想起来了,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在他车后座看见过那个灰包,吊牌还在,就是挪到别的袋子里了。”

她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他是从别人那儿知道我的数的。我腰围多少,鞋码多少,爱吃什么,忌口什么,他全都清楚。我有一回在他手机上瞄到过一个表格。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他一下子就把屏幕按黑了,说别看,乱。我当时没多想。”

“什么表格?”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记东西。他给所有人的东西都记账。”她把杯子拿起来,往腿上磕了一下,杯底磕在膝盖骨上,闷闷地响。“小全说得对,他给的每样东西都记着。早晚要收回去的。”

她又翻手机相册,翻了一会儿,递给我看。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那套房子客厅,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她蹲在旁边笑着,一只手扶着花盆。

“这多肉是我买的。”她把照片放大,“这盆,市里花市买的。这盆,超市门口十块钱三盆。还有这盆,我从建材城带过来的,从原来那个出租屋搬过来的时候就在了。这盆是唯一一盆我自己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有一回我出门回来,窗台空了。他说搬去阳台了。阳台我去看了,没有。他也没再提。我现在就记住这一盆。七块五,我在建材城门口买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在这件事里,连盆花都留不住。我这六年,跟那盆花差不多——他把我摆那儿了,觉得碍事了,就端走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明天你有空吗,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一家不大的律所,在写字楼十二层。接待的是个女律师,姓周,四十来岁,说话不快,问事情的时候会先重复一遍你的回答,再问下一句。

陶敏把事情讲了。那套房子,记账本,营业执照,那两万块和那张复印件。

周律师记了四页纸。末了把笔放下:“先说最要紧的。那个公司,法人是你,这个得处理。办法有两个:一是你去注销,注销要走清算,需要材料,可能要他的手章或者签字。二是你走工商变更,把法人换掉。两条路都得先调档案。你知不知道公司全称?”

“知道。”陶敏翻手机,“我把名字发你,你能帮我查吗?”

“你把名字发我,我查一下。这个不用惊动他,你自己拿着身份证就能调档。”

“能调?”

“你是法人,你有权调。你就去工商局说,我是法人,我要查自己公司的档案。带上身份证,查完复印一份,拿回来。”

陶敏坐在那儿,腰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书包带上,书包带被她攥得发白。

“第二件事,”周律师说,“那个记账本复印件,说明他有渠道拿到你私人信息。如果他在你搬家后还有跟踪行为,比如去你母亲家、去你弟弟那儿说那些话,这已经超出正常范畴。你要不要我出一封律师函?”

陶敏没马上答。她看我一眼,我说:“你定。”

她想了有一分钟,说:“律师函先不急。我先把他给我弟那两万的事处理干净。这个我自己来。”

“行。”周律师说,“那你现在开始做一件事:所有他给你打的钱、你给他打的钱,每一笔都要有记录。微信、银行、转账凭证,全部导出来。微信能导出账单,一个月一个月导。”

“六年。”

“六年。你导。导出多少算多少。”

出了律所,陶敏站在电梯口,电梯来了她没上,站了好几秒。门关上又开,她才进去。

电梯往下走,她忽然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什么?”

“我最怕他把我妈说服了。我弟已经不扛事了,他打两个电话,我弟就觉得陈哥是个好人。我妈也是。我再不弄,我家里人就全站他那边去了。”

“所以你打那两万块,是打给你弟看的,不是给老陈看的。”

“对。”她点头,“我就是要让我弟知道,这钱不是陈哥给的,是我给的。我弟要是再站错边,我就真不管他了。我不是气话,我做了算。”

回到小区门口,她站住了,从包里把那个粉色保温杯掏出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最后一口。杯子见了底,她看了一眼杯底那块胶布,用手按了按,按紧了。

“这个杯子,”她说,“大学买的。”

“我知道。”

“我用了十几年了。他给我买过好几个杯子,什么牌子我记不住。我都没用。我就用这个。”

她把杯盖拧上,放进包里。然后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了一下,没打出去,看了一会儿,收起来了。

“等我把那些账导完了我再给他打电话。我要把我记的和他记的对一遍。我要知道我到底欠他什么,他到底没给我什么。”

“你要是对出来,其实你没欠他呢?”

“那我就知道了。”

她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先跟你说这个事吗?”

“不知道。”

“那天在你面前,我把话说出来以后,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能行了。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件事里是个糊涂人。你听我说完,我讲清楚了。一个人讲清楚了,就不糊涂了。”

她挥手走了。我站在巷子口,看她拐进去,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付费卡点

陶敏去工商局那天是星期二,头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我去调档,你陪不陪?”我说陪。她说你不用进去,你就在门口坐着,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在外面我心里踏实。

工商局在城东,一栋老楼,电梯里一股旧地毯味。她进去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复印件,站在门口翻,翻了两页就蹲下了。我过去看,她把复印件摊在膝盖上,指给我看:“你看这个,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

“零?”

“一分钱没往里打。”她站起来,把纸抖了抖,“我当法人,我连公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笔八万多的账也在。查出来了,是二〇一九年一单货,货款没结,对方公司早就注销了,成了笔死账。周律师帮她出了个说明,加上情况说明,交到窗口。窗口说要罚款,年报没报,经营异常名录挂着,先移出,再注销。

罚了五百。她自己掏的。

注销那天她签了一份承诺书,说以后有债务纠纷她承担。签之前她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周律师在旁边说,对方公司都注销了,大概率没人追了。她听完才签,签完把笔帽按上,按了两回才按严实。

出了门她跟我说:“五百块钱我认。这公司要是再挂两年,出事的不止五百。”

过了三天,老陈的电话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她出租屋,她正蹲在地上导微信账单,手机插着充电线,一笔一笔往本子上抄。电话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接了,开免提,手机搁在地上。

“你去工商了?”老陈声音不高,不像发火,像在谈事。

“去了。”

“那公司你注销了?”

“注销了。”

那头停了几秒。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一下,没打着。

“你跟我说一声怎么了?”他这回声音沉了点,“那公司当年是我给你办的,法人是你,注销得两个人签字。”

“不用两个人。法人自己去就行,工商局说的。”

“那你总得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什么?”她手里的笔没停,“这公司我当法人当了五年,你连问都没问过我。现在我注销了,你要商量了?”

那头沉默了一阵,后来问:“罚了多少?”

“五百。”

“我给你转。”

“不用。”她把笔搁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掏。”

老陈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笑:“你自己的事?你哪件事不是我的事?”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挂了以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回小马扎上继续抄账单。抄了半页,忽然说:“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打火机打了三下没打着。”

“你怎么知道?”

“我听出来的。”她没抬头,“他心一乱就打不着火。”

她弟那边,两万块还回来了。是她先转给她弟的,她弟收了,隔了两天给老陈转过去。转完给她打电话,语气别扭。

“姐,钱转了。陈哥说不用,让我留着花。我硬转的。”

“行。”

“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到底咋了。”

“说不清。”

她弟在那头叹了口气:“那我不问了。不过姐,那天他说话挺客气的,还说让我有难处找他。我没接这话。”

“你做得对。”

“我媳妇骂我傻。她说人家给钱你不要,你姐都不要了你还往回塞。”

“你媳妇说得对,你确实傻。”陶敏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但傻这一回,往后不傻了。”

她妈那边是隔了一个礼拜才去的。陶敏提了一兜水果回去,她妈正在厨房择韭菜。她就站在厨房门口说了,说那房子不是她的,那钱不是白给的,人家家里有老婆孩子。

她妈手里的韭菜没停,择了一根,又择了一根,半天才说:“我早猜着了。”

陶敏愣了一下:“你猜着了?”

“你妈又不傻。”她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搁,“你那年住院,他给三万。谁家朋友给三万?我没问,是怕问了你不高兴。”

“那你还劝我回去?”

“我劝你回去,是怕你一个人过不好。”她妈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韭菜,“你要是两个人过得好,我管他离不离婚。可你过得好吗?你瘦得跟什么似的。你上回回来,我炒了四个菜,你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你以前在家一顿能吃两碗。”

陶敏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妈关了水,拿抹布擦手,擦了两下又回头看她:“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老了,我管不了你。我就一条,你别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回来说一声,家里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

那天她回去的路上给我打电话,说:“我妈说她早猜着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没哭。

老孙辞职的事是小全告诉她的。小全说老孙跟了老陈八年,有一回拉老陈去郊区看工地,回来老陈说油钱不对,当着一桌人的面问了句“你绕路了吧”。老孙脸白了,说没绕,老陈说那你把过路费票给我看看。老孙拿不出来,那天过路费是现金交的,没票。

“过了半个月老孙就不干了。”小全在摊位上一边卷壁纸一边说,“他跟我们家那口子喝酒,说给陈国强开车,开了八年,拉了八年货,到头来不如一张过路费票。”

陶敏听完没说什么,低头看壁纸样品。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对谁都这样。他不是针对老孙。他是觉得所有人都在占他便宜。”

她自己的摊子是一个月后开的。建材城最里头,紧挨着小全那间,一个月一千八,壁纸和辅料,地方不大,转个身就能碰到货架子。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就贴了张红纸,拿毛笔写的“开业”,字是小全对象写的。

头一个礼拜没开张。第二个礼拜来了个老客户,是她以前卖瓷砖时候认识的,姓王,做装修的。王师傅一进门就乐了:“陶敏?你在这儿呢。我说怎么老陈那儿的人说你走了。”

“走了。”

“我那边有几个活儿,要壁纸,你帮我配配。”他把一张单子往柜台上一搁,“老陈那边报价太黑,我早想换地方了。”

第三个月她给我发了个微信,拍了一张照片:摊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低头看样品册。配文:“今天进账两千三。”后面跟了一个表情,那个咧嘴笑的,我们这岁数的人用着有点土,但我看了半天,觉得挺好。

老陈约她见面,是入秋以后。

他先发的微信,说想见一面,把话说清楚,就一回,不纠缠。陶敏给我看了那条微信,问我:“你说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我想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有些话也得跟他说清楚。不清不楚地走了,我自己心里也不踏实。”

地点是老陈定的,建材城后街一家小馆子,卖炒菜和面的那种,塑料桌布,筷子在桌上一个铁桶里插着。老陈先到的,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瓶啤酒。他瘦了,下巴那块肉垂下来,头发根上白了一截,没染匀。

陶敏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再吃点。”他把菜单推过来,“这家的溜肝尖不错。”

“不用。你说事吧。”

他捏了一粒花生米,没往嘴里送,在手指头里搓:“我这两个月,家里那边闹得厉害。”

“嗯。”

“她知道了。知道我外面有人。”他抬眼看她,“她翻我手机翻出来的。我跟她这些年,她从来不管我这些事。这回不知道怎么了,跟我算账,要分家产。”

陶敏没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生意也不如从前。建材城那边压款压得厉害,我今年有三笔没收回来。老孙走了,换了个新司机,毛手毛脚的,上礼拜把我车刮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把花生米搁下,两只手撑着桌沿,忽然放低了声音:“陶敏,你回来吧。我这边再想办法。我跟她那边,能拖就拖,实在不行……我也不能净身出户,我这岁数了,总得留点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来。我这边再怎么着,你那房子我还给你留着。你搬回去,就当这几个月没发生过。”

陶敏看着他。他没抬眼,盯着桌上那瓶啤酒,拿指甲在瓶盖上一下一下地抠。

“老陈,”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刚才说,你让我回去,那你老婆那边呢?”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边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拖着?拖到哪天?”

“你以前不问这些的。”他抬起头来,脸上有点不耐烦,“你以前挺明白事的。”

“我以前是明白事。我明白了六年。”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坐正了,“我现在不想明白了。我就想问你一句——这六年,你拿我当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用说好听的。”她手指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你拿我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你那些账,你那些安排,你比我清楚。你去我妈那儿,你找我弟,你让他们来压我。你连我弟孩子上几年级你都知道。你知道我腰围多少,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你知道我晾衣服晚了十分钟你也要问一句。你什么都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你就是不知道我这个人。”

老陈把那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得挺慢。嚼完了说:“陶敏,我那个家,不是说散就能散的。我跟她过了二十几年,孩子都那么大了,生意上的账也都缠在一块儿。我不是不想给你名分,我是给不了。”

“我知道你给不了。”

“那你还要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要了。”她把包拿起来搁在腿上,“我就要我自己。我搬出来那天就跟你说了,我不是闹。我今天来,是把这话再说一遍,说清楚,咱俩就到此为止。”

老陈的脸一点点沉下来。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杯子放回来的时候磕得挺重。

“你是不是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不想了。”她站起来,“我在这件事里头,过了六年不是我自己的日子。我现在过回我自己的日子,挺好的。”

老陈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他说:“陶敏,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这桌你结了吧。今天是你约的我。”

我是在门外头等她。后街风挺大,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面前过,铁锅哗啦哗啦响。她出来的时候先站了站,从包里掏出那个粉色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

“走。”她说。

“说完了?”

“说完了。”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站住了。

“你知道他说什么了?他说他家里那口子跟他分家产。他说他不能净身出户。”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法我见过,就是嘴角动一动,“他这时候还觉得,他要是净身出户了,我还能图他什么呢。他到今天都觉得,我跟着他,是图他点什么。”

老陈后来的事,我是从小全那儿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他老婆那边到底没离,两个人把账理了理,房子归老婆,公司归他,司机换了俩都没长干。建材城的摊子缩了一半,原来三个门面,退了一个。有一回小全看见他在建材城门口抽烟,跟人打电话,嗓门挺大,说“这年头谁还讲信誉”。小全说,他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走。

这些事一股脑儿说给陶敏听的时候,她正在摊子上给客户裁壁纸,拿尺子比着,一刀下去,直溜溜的。她听完“嗯”了一声,没多说。

“你不解气?”小全问。

“解什么气。”她把裁好的壁纸卷起来,“他日子不好过,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各过各的。”

她搬出来半年多的时候,我去她那儿吃饭。

还是那一室一厅,朝北,没阳光。但窗台上多了几盆多肉,三盆,塑料盆子,一盆七块五那种。一盆绿的,一盆带点粉边,还有一盆小的,叶子尖上发红。她把窗台擦得挺干净,垫了一层硬纸板。

“又买多肉了?”

“嗯。这回这窗台归我。”她拿抹布把窗台边角又擦了一遍,“我想摆几盆摆几盆。”

饭是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蚝油生菜,紫菜汤。菜盛在盘子里端上来,盘子有个豁口,是超市打折买的。

“你将就着吃。”

“你以前不做饭。”

“以前不用我做。”她坐下,把筷子递给我,“以前有阿姨。阿姨做了我也不爱吃。我那时候连厨房都不怎么进。”

吃完了饭,她洗碗,我在旁边站着。洗到一半,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从窗台上把那个粉色保温杯拿下来。

杯底的胶布掉了快一半,剩下一小块还粘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剪了一小条,比了比,缠在杯底上,缠了两圈,用手按了按。

“我说你这杯子该换了。”我说。

“能用。”

“都掉漆了。”

“掉漆不耽误喝水。”她把杯子放回窗台上,倒了半杯水进去,水汽从杯口往上冒。

“你说,”她手扶着杯壁,没看我,“我要是早点想明白,是不是能少耗几年?”

“你想这个干什么。”

“就是有时候躺床上,睡不着,会想一想。”她把杯里的水晃了晃,“想完了又觉得没意思。算了。这杯子我用了十几年,摔过好几回,一直没坏。我以前觉得它也跟我一样,搁哪儿都行。现在我知道不是。它搁哪儿,得看我自己想搁哪儿。”

窗外的天阴着,楼下有人在收被子,拍得“嘭嘭”响。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盖拧上,拧了三圈,按了按,拧严实了。

“这水凉了。”她说,“我去烧。”

她转身去厨房,我听见她打开灶台的火,火苗“噗”地一声着了,跟着是水壶搁上去的响动。窗台上那三盆多肉,叶子胖乎乎的,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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