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厕潜遁”与汉代溷厕

“如厕潜遁”与汉代溷厕

赵璐　闫爱民

南开大学历史学院　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

摘要： 汉代的溷厕不只是屎溺与积肥之处，危难时刻汉人常有借道溷厕出逃的事件发生。“如厕”出逃的途径有翻越溷厕的垣墙而走，有借道溷厕的窦洞潜出。这种奇特的避难方式与汉代的日常生活习惯、溷厕的建筑结构有关，溷厕也是古人在修建宅院时有意留下的“后门”。借此方便之门，古人“钻穴”“逾墙”之风甚远。

关键词： 如厕潜遁；溷厕；溷壁；厕窦；汉代

目录

一、危难时刻的“如厕”脱身

二、翻越“溷上壁”而遁

三、自厕窦中“潜出”

俗语有“人有三急”之谓，厕所当然是“内急”首要去处。在汉代，溷厕也是面临“外急”时的出逃之所。危难之时的人们常有假借“如厕”的名义而出逃的现象。为何人们在危难之际要从溷厕出逃避难，溷厕的其他日常生活功能又如何，这是值得探讨的有趣现象。

一、危难时刻的“如厕”脱身

两汉时期，人们在遇有难堪场面或生命受到威胁之际，往往以“如厕”为借口而离开以致潜逃，以期脱离险地或暂避危难。鸿门宴危急之时如何离开危险之地，刘邦首先想到的是“如厕”。按《史记》所载，鸿门宴设在项羽的军营之内，刘邦的随从及贴身侍卫樊哙等人被拦阻在“营外”，营之内外间的“军门”有营卫把守。《史记·项羽本纪》：“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乡立，瞋目视项王……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史记·樊哙列传》：“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既出，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等四人步从，从间道山下归走霸上军。”《汉书》的记载与《史记》略同。营中厕所是在军门之内。上面所载表明，军门有执戟相交的营卫严密把守，营外的樊哙是拥盾强闯军门而进入到营内。后来刘邦和樊哙等人又是如何离开军营的？走“军门”是不可能的，史书明确记载是“如厕”后而出。“如厕”既是离开宴席的借口，也是实际的行动。至于刘邦及樊哙等人如何从厕所而出，或者从哪个旁门左道逃离了项羽的军营大帐，《史记》《汉书》语焉不详。

汉末的曹操也有着类似鸿门宴的经历。《后汉书·杨彪列传》：建安元年（公元196年）献帝在许都大宴公卿，兖州刺史曹操上殿，“见彪色不悦，恐于此图之，未得宴设，托疾如厕，因出还营”。打算由厕所逃命的事情还发生在刘邦的外戚吕产的身上。吕后死后大臣诛杀诸吕，朱虚侯刘章带兵入未央宫追杀吕产。《汉书·高帝纪》：“晡时，遂击产，产走。天大风，从官乱，莫敢斗者。逐产，杀之郎中府吏舍厕中。”可知在黄昏慌忙逃命之时，吕产也曾试图借道舍厕出逃。

上面所举“如厕”出逃事件中，大都是在大门被封不能出入时通过厕所进行的。为何人们借助如厕而避难？入厕后又通过何种方式出逃？这与汉代溷厕的结构和位置有着密切关系。

二、翻越“溷上壁”而遁

军营、庭院本来是相对封闭的空间，人们是如何通过在内的厕所而进出其内外的？《三国志·魏志·吕布传》注引《英雄记》记载吕布的一次逃亡经历：“建安元年六月夜半时，布将河内郝萌反，将兵入布所治下邳府，诣厅事閤外，同声大呼攻閤，閤坚不得入。布不知反者为谁，直牵妇，科头袒衣，相将从溷上排壁出，诣都督高顺营，直排顺门入。”吕布等人从“溷上排壁出”的“溷”，是在中原地区常见的一种厕所，一般和猪圈相连，故称为“溷厕”或“溷”。从考古发现大量的汉代溷厕明器看，这类溷、厕合一的厕所，分上下两层，上层为厕所，下层为猪圈。猪圈通常为圆形、椭圆形，或方形、长方形围墙。厕所屋顶有两面坡或四角攒尖等式样。厕内底板有长方形的便坑，下通猪圈，粪便可由此落入圈内。厕屋比较高，以便于蓄肥和通风，厕门外有便于主人上下的斜坡道。图1所示河南淅川县博物馆所藏东汉绿釉陶厕，即为这种典型的溷厕（见图1）。

由图1可见，厕所是在猪圈上边起一平台，平台上另起厕屋，外有台阶以便上下，台阶一侧的短墙或开有带门的窦洞与猪圈相通，溷厕的围墙将厕屋和猪圈及院落连接在一起。这种类型的溷厕在两汉建筑明器中很常见，如南阳建东小区一二七号东汉墓出土的灰陶厕，则是长方形猪圈，圈上两角分别建有两个厕屋。这种厕所明显的一个特征，厕屋与旁侧的猪圈垣墙这一段（即“溷上壁”），是平行的，就在脚下；或者溷上壁略高出厕屋前的通道，河南汤阴出土的东汉中晚期溷厕明器为此类型。由于厕门外有便于上下的斜坡道或阶梯，院内的人只要到达厕门，就很容易从旁边猪圈的垣墙上翻越出去，当然翻出墙外时会有个很大的落差。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垣墙很高，很难由此溷壁爬进院内，因此也起到院落防护的作用。

图1　河南淅川县博物馆藏东汉绿釉陶厕示意图

再回过头来看《英雄记》所言“溷上排壁出”，应该就是吕布等人经由坡道上到了溷厕，再从厕屋拥挤着上到边侧溷圈的垣墙跳出逃生。“排壁出”，或有解释为推倒厕壁而出逃。然而文中已明言“閣坚不得入”，众多出土的溷厕明器也证明溷上之壁的坚固结实，且夜半时分乱起仓惶，吕布又是“直牵妇，科头袒衣”，又如何将坚固的溷壁推倒？排壁之“排”，《尔雅》释排为“推”，《说文》释为“挤”，“排壁”不是推墙，而是推人，也就是吕布一干人仓皇推挤着从溷壁而逃出，史书的记载凸显了猛将吕布此时的仓皇状。而所引《英雄记》末一句“直排顺门入”之“排”，方可解释为“推”，即推门强入高顺的军营。

由吕布之例而论，同样是在营帐，如果不能走军营门的话，刘邦、曹操等人也必然是从厕上溷壁逃出去的。

三、自厕窦中“潜出”

史籍所载从厕壁出逃也有不成功的事例。汉末陶谦派遣数千骑掩捕曹嵩，嵩误以为是泰山太守应劭前来迎接，未加防备，《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注引《世语》载：“谦兵至，杀太祖弟德于门中。嵩惧，穿后垣，先出其妾，妾肥，不时得出；嵩逃于厕，与妾俱被害，阖门皆死。”曹德被乱兵杀害于门内。曹宅的大门出口被封，危急时刻曹嵩首先选择了穿越“后垣”出逃。厕所一般在后院，这里的“后垣”应和吕布所排的“溷上壁”相同，即溷厕旁边的垣墙。不过曹嵩之妾过于肥胖，“不时得出”，不能及时从溷壁上跳出去。溷壁外大约有一人到一人半的高度，让一个肥胖的女人翻越出去确实是件很难的事。不得已曹嵩和小妾又逃进厕所，最后在厕所被害。

与汉初吕产被杀于厕所一样，为何曹嵩要跑进厕所逃亡？显然，厕外的垣墙不能逃出，旁边的厕所内还有窦洞可以利用。他们是打算利用厕所中窦穴出入口，也就是走猪窦出逃。

猪窦也称厕窦，因为厕所与猪圈相连，二者也很难分得清楚。猪窦坐落在溷厕与猪圈之间，分为两类洞穴。一是侧壁向猪圈内方开孔道，便于猪彘出入；一是通向院外，清理污秽所用。

“窦”又作“窬”或“牏”，徐广注《史记·万石君列传》：“厕窦，泻除秽恶之穴也。”窦穴的开凿可以泻除人畜的污水秽物，同时也便于溷厕和猪圈的清洁和积肥所用。厕窦大体上是上圆下方或上圆下为三角形，呈现为形状。由于窦穴上宽、下窄，既方便了粪便的清理，而猪彘又很难由此跑出圈外。不过因窦穴底部的年久松弛，猪彘逃出或窜入的意外情况也时有发生。《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载王子於期为宋国君主驾车进行“千里之逐”时，有“彘逸出于窦中”的突发事件。《史记·郅都列传》载，汉景帝贾姬在上林苑如厕时，有“野彘卒入厕”，由于景帝和郅都一干人等就在厕门外，野猪的入厕和后来的离开应该是由厕窦进出的。《睡虎地秦简·封诊式·穴盗》记载了一桩掘穴入室盗窃案，前往勘查的令史某记录的爰书描述了盗洞的形状：“穴下齐小堂，上高二尺三寸，下广二尺五寸，上如猪窦状。”盗洞类似猪窦，由这个案件可以看出，“猪窦”的大小也是可以容得下人的进出的。

图2为广州东汉前期墓出土带有溷厕建筑的陶屋剖面示意图，显示院落后垣的左边上层为厕屋，厕屋下层开有圆形厕窦；厕所下层右边是长方形圈栏，中间有矮墙等分为两格，左格是猪圈，其墙壁上也有一型窦洞通向院后；陶屋院落的溷壁与后垣连为一体（见图2）。由图可见，人只要到了厕所猪圈，很容易找到两个窦洞。

图2　广州东汉前期4007墓出土IV型陶屋剖面图

猪窦的下窄上宽，只要不嫌肮脏，人是可以由此钻出钻进的。对于危难之际渴望求生的人来说，这算不上什么难题。吕产、曹嵩及其妾被杀于厕所，说明他们最后是打算利用窦洞出逃不及而罹难。

东汉末刘备在刘表宴席上的如厕出逃，是从窦洞逃出成功的一个典型事例。刘备为曹操所败，投奔荆州牧刘表，屯驻樊城。刘表曾宴请刘备其部，将欲借机除掉刘备，《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裴注引《世语》载刘备于酒宴上借如厕而潜逃之事：“蒯越、蔡瑁欲因会取备，备觉之，伪如厕，潜遁出。所乘马名的卢，骑的卢走，堕襄阳城西檀溪水中，溺不得出。备急曰：‘的卢：今日厄矣，可努力！’的卢乃一踊三丈，遂得过，乘浮渡河，中流而追者至。”刘备只身一人逃难时所骑的卢马奋起一跃的神话，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然而为何他要编造一个逃难的神话，却鲜为人们所深究，而此前刘备逃离刘表大营的经过可能要更为传奇。《世语》形容刘备从宴会上的出逃是“伪如厕，潜遁出”，非常简略。潜，《说文》谓“涉水也”。但在这段记载中，堕于水而“溺不得出”的只是刘备的坐骑的卢马，其本人又如何涉水“潜遁”？文中并没直言。正如前文所分析汉代的军营结构及其溷厕的设置，要逃出军营，除了军门，只有借道军中溷厕：或翻越溷壁跳出，或钻爬厕窦出逃。刘备的出逃方式在《世语》记载很明确：“伪如厕”，说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去了厕所，“伪”只是说他借口去便溺。“潜遁出”，则记载他进入厕所后的出逃方式。“潜遁出”之“潜”用字非常准确，刘备也是“涉水”后“溺而得出”的，即他是从充满污秽粪水的厕窦中钻出去的。如果《世语》所言“潜遁”不虚，刘备逃出厕窦后浑身污秽狼狈之相可见！由此推论下来，其后文的卢坐骑沉溺檀溪泥潭中而一跃三丈的神话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这是刘备自己编造的神奇经历，以此完美掩饰他逃回来后面对属下的囧状。

历史上从污浊的厕窦“潜遁出”的实例并不少见。《左传·哀公元年》记：夏朝过浇杀夏后相，相妻有仍氏“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管子·小称》载齐桓公晚年，易牙等四子作难，“围公一室不得出，有一妇人，遂从窦入，得至公所”。《北史·尔朱敞传》：“父彦伯诛，敞随母养于宫中。年二十，自窦出走。”有仍氏、齐桓公、尔朱敞皆是被囚禁于宅院内或宫中，与外界的通道断绝，平日只有厕所可以利用，有人能够自窦逃出与潜入，此窦必是厕窦无疑。

古人避难逃生之所以首先想到“如厕”，是与厕所的结构及其在院中的位置有关。汉代溷、厕相连，猪圈与厕所结合；厕居高而溷在下，溷、厕之间有阶梯相连，溷厕间设置窦洞，便于积肥和清洁之用，这是溷厕的主要功能。同时，溷厕间的溷壁、厕窦的建造，又相当于宅院建筑上留有的“后门”，可在紧急情况下为逃出院落而打开“方便之门”。甚至那些为父母所困的偷情男女，也是要借用此“门”逃出相会，“钻穴隙相窥，踰墙相从”（《孟子·滕文公下》）。越壁而逃、遂窦潜遁的避难方式，自古为“君子”所耻，然而到了生死攸关之际，钻穴逾墙之徒，即如刘邦、刘备、曹操、吕布一代枭雄豪杰，亦不免侧身其中。

本文原载《天津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5期

注释从略

明清史研究

每日读史 · 温故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