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1900年7月16日夜里，海兰泡城里的惨叫声持续了一整夜。
俄国警察和哥萨克骑兵分成几路，同时闯进华人聚居的街巷，敲门的声音又急又重，门板被踹开之后，屋里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全被从炕上拖下来，孩子还在母亲怀里吃奶，就被连襁褓一起拎了出去。
有些人翻墙往后院跑，院墙外面已经站好了端着枪的士兵，跑出去的人被堵回来，挨了枪托，踉踉跄跄地被推回街上。这一夜，海兰泡城里几千名中国人被从自己的屋子里赶了出来，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单衣，有人连鞋都没有来得及穿。
他们被赶向黑龙江边。江面很宽，水是黑的，对岸就是瑷珲，看得见，但过不去。渡口的船早就被收走了，江面上一条船也没有。
黑龙江边的四天
从7月17日到21日，这样的驱赶重复了四次。
第一批人被押到江边的时候，有人以为是要把他们送过江，还在往水里走。哥萨克骑兵从后面压上来，马刀出鞘，枪也响了。不肯下水的人被砍倒在岸上，下了水的人游到一半，子弹从背后追过去，江面上浮起来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抱着孩子往深水里走，孩子的哭声在江面上飘了一段，就沉下去了。一个当时在场的人后来留下了一段描述，说俄国兵“各执刀斧，东砍西西劈”，岸上倒下的人堆在一起，江水里漂着的人被水流往下游带，最后游到对岸活下来的，只有八十多个人。
那几天黑龙江的水面上一直是满的，浮着的东西三天之后还在往下游漂，一个小沙嘴上聚了一百五十多具尸体，江水上面浮着一层油，附近的人不敢从江里打水喝。
海兰泡城里被赶出来的人，多数没有走到江边就已经倒在了路上。掉队的人被砍死在街道两侧的沟里，店铺的门敞着，货架上的东西散了一地，没有人再回去收拾。四天之后，这座城里已经找不到活着的中国人了。
江东六十四屯的火
海兰泡的枪声还没有停，江东六十四屯那边也动了手。
六十四屯在黑龙江左岸，和瑷珲隔江相望，土地肥，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了周围一大片地方，住在那里的汉人、满人和达斡尔人已经生活了好几代，按照《瑷珲条约》的条文，这些村屯归中国官员管辖，俄国人“不得侵犯”。7月17日，俄军越过精奇里江，进了布丁屯，挨家挨户地点火，屯子烧起来之后，人往江边跑，哥萨克骑兵在後面追着砍。
格里布斯基亲自带着骑兵到了补丁屯，把渡船凿沉在江底，断了过江的路。来不及跑的人被从各个屯子里搜出来，二十八个屯的居民被集中赶到一间大屋子里，门从外面锁上，火从四面点起来，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走出来。
博尔多屯一个地方，被杀死的人就上了一千。剩下的人被驱赶到江边，赶进水里，会水的往对岸游，不会水的沉下去，江面上浮起来的东西和海兰泡那边连成了一片。整个江东六十四屯，侥幸活下来的只有六十到七十个人。
那些天里从江边逃出来的人，后来散到了瑷珲、齐齐哈尔和更远的地方，有的人一辈子没有再回过江东。
不止两个地方
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是那一年夏天最集中的两处，但不是仅有的两处。
同一时期，在伊尔库茨克、尼布楚、伯力、海参崴、斯列坚斯克、双城子、库页岛，以及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许多地方，俄军和哥萨克对当地的中国居民动了同样的手。
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两地直接死难的人数在七千到八千之间，如果把整个远东地区那一段时间里被杀、被赶进江里淹死、被烧死在屋子里的中国人加在一起，数目远远不止这些，超过了十万。
这些人不是士兵。他们是开杂货铺的、种地的、在俄人家里帮佣的、在黑龙江上跑船的、在金矿上淘金的。海兰泡城里的非技术劳役大部分由华人承担，俄国居民的食品供应甚至家务操持，都离不开这些人，当地军事长官自己在公告里也承认过这一点。但到了1900年7月，这些“理应受法律保护”的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可以被赶进江里的东西。
江面上漂着的东西
屠杀过后，海兰泡市议会开会决定拍卖城里中国人留下的财产，军方被授权征用江东六十四屯居民丢下的粮食和牲畜。阿穆尔总督发布通告，说江东六十四屯归俄国当局管辖，离开河岸的中国居民不准再回来，土地交给俄方专用。1901年11月，沙皇下旨，把江东六十四屯正式命名为“外结雅地区”，奖励给阿穆尔哥萨克做驻地。
黑龙江将军收留了上万名从江那边逃过来的难民，清政府几次和俄国交涉，要求放这些人回去，俄国每一次都拒绝了。
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的江面上，浮尸漂了几个星期才慢慢散开。那个夏天之后，黑龙江左岸的中国人聚居点被从地图上抹掉了，村屯的名字还在，房子里住的人换了。瑷珲对岸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从此不再有中国屯民回去种过一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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