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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十岁妻子坚决不肯同房,我另外请了年轻阿姨料理一日三餐,妻子摔打盘子骂人,我把账单拍在桌上她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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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子砸在厨房地砖上,碎成几瓣。

韩惠芳指着苏思雨,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站在餐桌边,手里攥着这个月的账单。

苏思雨没还嘴,低头解围裙。

门外有邻居探头。

结婚二十八年,家里第一次闹成这样。

韩惠芳骂我老不正经,骂我恶心。

我没吵,把账单拍在桌上。

她扫了一眼,骂声突然断了。

她盯着那几行数字,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苏思雨拎着包往外走。

我知道,再瞒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01

韩惠芳搬进次卧那天,是她五十岁生日后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穿着秋衣秋裤推主卧的门,门没锁。

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手刚搭上她的腰,她浑身一哆嗦,像被电打了似的。

“别碰我。”

声音不大,硬邦邦的,跟石头砸在水泥地上一样。

我那只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最后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床垫子旧了,我一动就吱呀响,那声响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第二天早上起来,主卧衣柜空了一半。

她的衣服、枕头、那瓶用了好几年的雪花膏,全搬进了次卧。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低着头择菜,半天蹦出一句:“我睡眠不好,怕吵你。”

这话鬼都不信。可我没追问。五十岁的人了,有些话问出来太难看。

打那以后,家里就变了味。

以前她做饭我洗碗,配合了二十多年,现在她做完饭把锅往水池一泡,转身就进次卧,门一关,跟租客似的。

我洗碗的时候故意把碗碰得叮当响,她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夜里我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一下,然后又是死寂。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次卧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凑近听了听,她在里面小声哼哼,跟忍着疼似的。

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万一她又甩一句“别碰我”,我这脸往哪搁。

胃病就是那阵子犯的。

那天跑完代驾回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

厨房冷锅冷灶,水池里泡着她中午用的碗,油花子浮在水面上。

我翻遍冰箱,只有半棵蔫白菜和几个鸡蛋。

炒了个白菜鸡蛋,就着凉馒头往下咽,胃里火烧火燎的疼。

半夜爬起来找药,翻出她抽屉里的布洛芬,吃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药盒挪了位置,站在厨房门口瞪我。

“你翻我东西?”

“我胃疼,找药。”

“那是我的药。”她把药盒攥在手里,跟攥什么宝贝似的,转身回了次卧。

我站在那儿,听着门锁咔嗒一声响,胃里那点疼突然就蹿到了心口上。

那段时间我总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结婚二十八年,我没嫖没赌,工资卡一直交给她管。

跑代驾虽然辛苦,可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

她五十岁生日那天,我还特意买了个金镯子,花了两千八。

她收下的时候脸上淡淡的,说了句“乱花钱”,就塞进抽屉里没再拿出来。

我问我姐,我姐说女人到了岁数都这样。

我问邻居张福贵,他叼着烟卷嘿嘿一笑:“老许,你媳妇那是更年期,熬过去就好了。”可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回我喝了点酒,壮着胆子去推次卧的门。

门反锁了。

我敲了两下,里头没声。

我站在走廊里,酒劲往上涌,冲着门喊了一句:“韩惠芳,你到底什么意思?”

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句闷闷的:“我睡了。”

三个字,把我堵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儿子上大学走了以后就空荡荡的。

现在连老婆都搬走了,我他妈跟住旅馆一样。

第二天我姐打电话来,说韩惠芳在超市晕倒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脸色蜡黄。

我姐在旁边数落她:“低血糖,贫血,你这是不好好吃饭闹的。”韩惠芳闭着眼睛不说话,手背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站在床尾,看着她瘦得脱了相的脸,想说什么,喉咙发紧。最后憋出一句:“你想吃啥,我去买。”

她眼皮都没抬:“不饿。”

我姐把我拽到走廊里,压低声音:“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她跟我说你天天不着家,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差点气笑了:“我跑代驾跑到半夜,挣那几个辛苦钱,我有人?我有人我图啥?”

我姐叹口气,拍拍我肩膀:“她身体不好,你多让着点。”

我让得还不够吗。这话我没说出口。

从医院回来,韩惠芳还是搬回次卧。

我姐送来一兜子红枣和桂圆,让我给她煮水喝。

我煮好了端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放在地上。

过了半小时再去看,碗还在原地,水凉透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手机响了,是儿子许睿渊打来的。

“爸,我妈呢?”

“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给我转点钱?”

我问他多少,他说五千。

我问他干什么用,他说交房租。

我信了,从微信转过去。

挂了电话,我盯着转账记录看了半天。

儿子在省城上班三年了,每个月工资七八千,怎么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没跟韩惠芳说这事。说了又是一顿吵。

那阵子我开始记账。一个小学生用的那种横格本,封面印着卡通图案,是苏思雨后来买的。一开始只记每天花了多少菜钱,后来不知不觉越记越多。

韩惠芳的药费,一盒三百八,一个月三盒。儿子的转账,五千。房贷,三千二。水电煤气,四百。我的烟钱,一天一包,十块。

记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发现家里存款少了六万。

那天韩惠芳下班回来,我把账本摊在餐桌上,指着那笔六万的缺口问她:“钱呢?”

她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头装着打折的青菜。她看了一眼账本,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借给我姐了。”

“你姐借钱干什么?”

“她儿子结婚,凑彩礼。”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避开了。我知道她在撒谎。韩淑芳的儿子去年就结了婚,彩礼早给过了。可我没戳穿。戳穿了又能怎样,钱已经没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账本上记另一笔账。

韩惠芳每天几点回家,吃了多少饭,吃没吃药,夜里起来几回。

她大概不知道,她半夜在次卧哼哼的声音,我在主卧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我心上。

02

胃疼到第三周的时候,我去了社区医院。

大夫开了点奥美拉唑,让我做个胃镜,我没做。

一问价格,普通胃镜三百多,无痛的要八百。

我一个月跑代驾才挣多少,八百块钱够家里吃半个月。

从医院出来,我在社区公告栏上看见一张家政服务单。

打印纸被太阳晒得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专业家政,一日三餐,保洁洗衣,价格面议”。

下面留了个电话。

我拍了张照,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手机通讯录翻到韩惠芳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打给她说什么?

说你不管我死活,我找个人做饭?

丢人。

可胃是真疼。

那天晚上代驾到十一点,接了个长途单,从城东跑到城西,路上疼得冒冷汗,差点追尾。

回家躺床上,胃里翻江倒海,嘴里泛酸水,枕头湿了一片。

半夜起来翻药箱,奥美拉唑吃完了,只剩一板过期的铝碳酸镁片。

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药板上的日期,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第二天我拨了那个家政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声音轻轻的,问清地址和需求,说下午就能来。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年轻女人,穿着浅蓝色工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圆溜溜的。

“许叔是吧?我叫苏思雨,社区家政派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工装袖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我让她进门,她先套上鞋套,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服务合同和身份证复印件,双手递过来。

“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我每周一到周六上午九点到,做完午饭和保洁就走。孩子没人带,我得带着她,您看行不行?”

小女孩从她腿后面探出头,怯生生地喊了声“叔叔好”。

我看了眼合同,一个月一千八,比市场价便宜三百。我问她为什么便宜,她说社区家政有补贴,她刚干不久,想攒点口碑。

“行。”我签了字。

苏思雨干活确实利索。

进门先洗手,套上围裙,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响,四十分钟端出来两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

米饭蒸得软硬适中,比我做的好吃。

我坐在餐桌前扒饭,她带着女儿在厨房小桌上吃。小女孩吃饭很安静,勺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苏思雨一边吃一边给女儿擦嘴,自己没吃几口。

吃完饭她洗碗,擦灶台,拖地,动作麻利。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里问:“许叔,还有别的活吗?”

“没了。”

她解开围裙,叠好放进帆布包,牵着女儿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餐桌上扣着两盘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油麦菜,用碗盖着,留着晚上吃。

厨房里灶台锃亮,油烟机上的油渍都擦掉了。

我坐在沙发上,胃里暖烘烘的,好久没有过的踏实。

那段时间韩惠芳加班多。

超市理货,早晚两班倒,她总挑晚班,晚上十点才回来。

我知道她在躲我,可我不说。

苏思雨每天来做饭,做完就走,从不逗留。

她话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抽烟,她就带着女儿在厨房待着,把门带上。

有一回我听见小女孩在厨房小声问:“妈妈,那个爷爷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

苏思雨压低声音:“别瞎说,那是许爷爷。”

我掐灭烟头,起身去了阳台。

韩惠芳第一次发现苏思雨,是在一个周六。

那天她上早班,下午两点就回来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塑料袋掉在地上的闷响。

她站在玄关,盯着厨房门口那双粉色拖鞋。拖鞋是苏思雨的,她进门换鞋的时候落下的,我还没来得及收。

“这是谁的?”

我站起来,嘴张了张。

苏思雨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三个人在客厅里僵住了。苏思雨先开口:“阿姨好,我是社区家政的,来做饭。”

韩惠芳的脸一点点涨红。她看了看苏思雨,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什么时候请的?”

“上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没问过。”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韩惠芳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掼,土豆滚了一地。她转身进了次卧,门摔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苏思雨端着菜站在那儿,进退两难。我冲她摆摆手,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解了围裙,带着女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敲了次卧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韩惠芳坐在床沿上,眼睛肿着,手里攥着那个金镯子。我送她的那个。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哑着。

“我胃疼,没人做饭。”

“你胃疼你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听吗?”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抠着金镯子的边缘。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忽然什么火气都没了。

“就是做个饭。人家有老公,有孩子。”

我没提苏思雨是寡妇。说了她也不信。

“让她走。”韩惠芳闷声说。

“合同签了三个月。”

“退掉。”

“退不了。”

她猛地抬头瞪我,那眼神像刀子。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僵了几秒,她把手里的金镯子往床上一摔,翻身躺下,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

第二天苏思雨照常来。

韩惠芳没再摔东西,可家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是冷战,现在是火药味。

韩惠芳下班回来会故意在厨房多站一会儿,盯着苏思雨干活,看得人家浑身不自在。

有一回苏思雨擦灶台,韩惠芳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把抹布夺过来:“这地方不是这么擦的。”

苏思雨愣了一下,退到一边,没说话。

我在客厅听见了,攥着遥控器,指头捏得发白。



03

张福贵来找我下棋那天,韩惠芳刚走。

他坐在阳台上,摆好棋盘,点了根烟,眯着眼看我:“老许,你家那个年轻保姆,哪来的?”

“社区家政。”

“你老婆知道?”

“知道。”

张福贵落了个炮,嘿嘿笑了两声:“知道归知道,可外头人不知道啊。前天我去超市,听见韩惠芳她们柜台的小赵在嘀咕,说你天天跟年轻女人关在屋里,一待一上午。”

我捏着棋子没动。

“老许,我是过来人,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岁数,请个年轻阿姨做饭,搁谁眼里都不干净。你老婆脸上挂不住。”

“我胃疼。”

“胃疼吃药啊,请什么阿姨。”

“药不管用。”

张福贵叹了口气,把烟掐灭:“你自己掂量吧。韩惠芳那脾气,忍不了多久。”

我没接话,盯着棋盘上的残局,车马炮全让人吃光了。

张福贵说的没错。韩惠芳在超市听见的闲话,比我想的难听。那天下班回来,她脸色铁青,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许忠,我问你,你跟那个苏思雨到底有没有事?”

“没事。”

“没事你天天让她来?”

“我下班回来不能做?”

“你几点回来?十点。我饿着等你到十点?”

她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胃疼,你早不说?现在找了个年轻女人,你胃不疼了是吧?”

“韩惠芳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她声音拔高了,手指头戳着自己胸口,“我嫁给你二十八年,给你生儿子,伺候你爹妈到死,现在老了,不中用了,你就嫌我了是吧?”

“我什么时候嫌你了?”

“你嫌我没跟你睡!”

这句话甩出来,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电视里还在播广告,洗衣液的,声音大得刺耳。

我看着她,她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好几秒,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过?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问“我不知道什么”,可她已经转身进了次卧。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锁舌咔嗒一下,像叹了口长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说的那句“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想起医院里大夫说的话,想起她抽屉里那些药,想起她半夜哼哼的声音。

我爬起来,摸黑去了客厅。

韩惠芳的包搁在沙发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药盒的角。

我抽出来,凑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

戊酸雌二醇片,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用于雌激素缺乏引起的更年期症状”。

药盒底下压着一张妇科门诊的挂号单。日期是三个月前,医生签名栏里写着沈静芳。

我把东西放回去,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韩惠芳出门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换鞋,弯腰系鞋带,后颈的皮肤松松垮垮的,露出几道细纹。

我想叫她一声,嘴张开了,又闭上。

她拉开门走了,门带上的风刮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苏思雨九点准时到。她今天穿了件新工装,浅蓝色的,比之前那件合身。小女孩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跟在她后面。

“许叔,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咚,节奏稳当。

那声音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韩惠芳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陪儿子搭积木。

那时候房子小,六十平,厨房和客厅就隔一道门,她炒菜我闻着香味,心里踏实。

现在房子大了,厨房远了,人和人之间也远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睿渊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爸,再给我转三千,急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干什么用?”

他半天没回。过了半小时,回了一条:“算了,不用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思雨端上来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汤。红烧肉烧得油亮,肥瘦相间。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烂入味。

“许叔,您胃不好,红烧肉少吃两块。”

我点点头,可还是吃了半盘。

苏思雨在旁边给女儿喂饭,没再说话。

吃完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才二十八岁,手上已经起了茧子,洗洁精把指头泡得发白。

“小苏。”

她回过头。

“明天多买点菜。晚上也做一顿。”

她愣了一下:“晚上您不是不在家吃吗?”

“我老婆回来吃。”

苏思雨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问,可我知道她听懂了。

第二天她买了排骨和莲藕,晚上六点炖了一锅汤,放在灶上温着,然后带着女儿走了。

韩惠芳十点回来,看见灶上的汤,愣了半天。我躺在主卧床上,听见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然后是盛汤的声音,再然后是次卧门轻轻关上。

那碗汤她喝没喝,我不知道。可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灶台上的锅洗得干干净净,扣在沥水架上。

04

账本记到第五页的时候,我发现韩惠芳在吃抗抑郁的药。

那天她上早班,走得急,药盒落在餐桌上。

我拿起来看,盐酸舍曲林片,一盒七片,已经吃了四片。

药盒底下压着一张心理门诊的收据,日期是上周三,金额四百六。

我坐在餐桌前,把药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舍曲林,治什么的?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常见副作用包括恶心、失眠、性功能障碍。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把药盒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中午苏思雨来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翻账本。

之前的账记得潦草,只记了菜钱和水电,现在我把韩惠芳的药费一笔一笔补上。

舍曲林,四百六。

戊酸雌二醇,三百八。

安眠药,一百二。

挂号费,五十。

一个月下来,光药钱就小两千。

我又翻到前面,把儿子的转账也补上。五千、三千、两千,零零碎碎加起来,小两万。

最后我在账本最底下写了一行字:“许忠胃镜,没做。”

写完我把账本塞进床头柜抽屉里,用一件旧毛衣压着。

那天晚上韩惠芳回来,看见餐桌上扣着两盘菜,一碗米饭。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端起来吃了。

我躺在主卧床上,听着餐厅里筷子碰碗的轻响,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吃完洗了碗,进了次卧,门没锁。以前她都会反锁的,今天没有。我翻了个身,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一直看到光灭了。

第二天是周六,韩惠芳上早班。

苏思雨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抽烟。

她带着女儿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过了半小时,她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阳台门口。

“许叔,您少抽两根。胃不好,烟也得戒。”

我掐了烟,接过水杯。她转身要回厨房,我叫住她。

“小苏,你认识的人多,我打听个事。”

她停下来。

“抑郁症,严重吗?”

苏思雨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垂下眼睛,过了几秒才开口:“看程度。轻的能治好,重的得吃药,得有人陪着。”

“吃药能好吗?”

“能控制。但是……”她顿了一下,“这种病,光吃药不行,身边人得理解。”

我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见我不再问,轻手轻脚回了厨房。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韩惠芳的药费,儿子的债,房贷,水电,我的烟钱,一笔一笔全在上面。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忽然觉得这账本挺沉的。

下午韩惠芳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药。她看见我坐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往次卧走。

“韩惠芳。”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吃的什么药?”

她的肩膀绷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攥得哗哗响。过了好几秒,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维生素。”

“维生素四百六一瓶?”

她的脸色变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我,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我以为她会发火,会摔东西,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翻我东西。”

“药盒就搁在桌上。”

“你翻我东西。”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发飘。

我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我停下来,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

“问什么?”

“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等了半天,最后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跟你没关系。”

然后她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没锁,可也没开。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电话。

我姐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许忠,你媳妇那病,八成是憋出来的。你想想,她手术以后,你是不是从来没问过她疼不疼?”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女人那地方动刀子,不是小事情。疼不说,心里也怕。你倒好,不闻不问,还找个年轻阿姨在家晃,你让她怎么想?”

“我……”

“你什么你。明天带她去医院,好好查查。”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到半夜。次卧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我起身走到门口,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敲。

第二天一早,韩惠芳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在厨房里煮了粥。她经过厨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我把粥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了再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碗粥,白气袅袅往上飘。过了好几秒,她走过来坐下,端起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晚上我晚点回来。”

“去哪儿?”

“医院。”

门关上了。我站在餐桌边,看着她用过的碗,碗底还剩一口粥。我拿起来,把那口粥喝了。

苏思雨来的时候,我把账本收进了抽屉。她做好饭,我让她把晚上的菜也备出来。她应了一声,没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女儿忽然指着餐桌上的药盒问:“妈妈,这是什么?”

苏思雨把药盒收进抽屉:“大人的药,别碰。”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给女儿夹菜,没看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人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05

那天是周六,韩惠芳本该上早班。

苏思雨在厨房做饭,红烧排骨的香味飘了满屋。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这副场景,韩惠芳没见过。

她每次回来都是晚上,苏思雨早就走了。

可那天超市盘货,提前放了。下午四点,门锁转了一下。

韩惠芳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打折的纸巾。

她看见了厨房门口的粉色拖鞋,看见了餐桌上的两副碗筷,看见了苏思雨从厨房探出来的半张脸。

塑料袋掉在地上,纸巾滚了一地。

她没说话。她走进厨房,站在苏思雨面前。苏思雨穿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韩惠芳伸手,把灶火关了。

然后她抓起灶台上的盘子,一个接一个往地上砸。瓷片炸开,碎渣子崩得到处都是。苏思雨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箱上,锅铲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我从客厅冲过来。

韩惠芳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她指着我,手指头在抖。

“许忠,你行啊。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里跟年轻女人过日子?”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都看见了,两副碗筷,拖鞋,围裙。你还想怎么着?”

苏思雨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片,手指头被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她没吭声,攥着手指头站起来。

“阿姨,您误会了。我就是个做饭的。”

“做饭的?做饭的你穿这么好看?做饭的你天天来?”

“你闭嘴!”韩惠芳嗓门拔高了,声音尖得刺耳,“你多大?你二十八?你找个什么样的不行,你找个五十多的老头子?”

苏思雨的脸白了。她低下头,解围裙,手指头还在滴血。我站在那儿,胃里一阵绞痛,眼前发黑。

“韩惠芳,你给我住嘴!”

“我不住!我忍了三个月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外头人都在笑话我,说我管不住男人,说我老了不中用,连自己老公都看不住!”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糊了满脸。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苏思雨拎着帆布包,牵着女儿往门口走。小女孩吓哭了,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

“许叔,我先走了。”苏思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站住。”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本横格账本抽出来。旧毛衣掉在地上,我没管。我走回客厅,把账本拍在餐桌上。

“啪”的一声,比盘子碎的声音还响。

韩惠芳的骂声停了。她盯着那本账本,封面上印着卡通小熊,边角卷着。我翻开第一页,推到她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吗?你看。”

她没动。

“你看啊。”

她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账本上。

第一页:白菜三块五,鸡蛋六块,西红柿四块二。

第二页:药费三百八,挂号五十。

第三页:睿渊转账五千。

第四页:房贷三千二,水电四百。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越走越慢。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舍曲林四百六,戊酸雌二醇三百八,安眠药一百二。

底下还有一行:沈静芳,妇科,预约未去。

再往下翻,第六页:许忠胃镜,没做。旁边画了个圈。

最后一页,我写着:睿渊网贷,两万。已还。

韩惠芳的手指头按在“沈静芳”那三个字上,指尖发白。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账本上,把圆珠笔的字迹洇花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地响。地上的排骨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苏思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带上了,安安静静。

韩惠芳站在餐桌前,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她盯着那几行数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胃里一阵翻涌,疼得弯下腰去。

她猛地抬头,看见我捂着胃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冲过来扶我,手碰到我胳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呜咽。

“许忠……”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胃里像被人攥着拧,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她把我扶到沙发上,手忙脚乱地翻药箱,药盒掉了一地。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她跪在地上捡药,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她找到奥美拉唑,掰了两片塞进我嘴里,又端来水杯。

我咽下药片,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拿袖子给我擦嘴,手在抖。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闭着眼睛,胃还在疼,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我听见她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头靠着沙发扶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她闷声说了一句:“我不是嫌你。”

我没睁眼。

“我是怕疼。”

三个字,轻得跟叹气一样。可我听清了。我伸出手,摸到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又干又涩,扎手。她没躲。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提苏思雨。

她把我扶进主卧,给我盖好被子。

自己坐在床边,一直坐着。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了一次,手背上有东西压着。

是她的手,松松地搭在我手腕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她的呼吸很轻,轻得我差点以为她不在。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韩惠芳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还有油烟味。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胃还在隐隐作疼。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两片奥美拉唑。

药片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她写的:先吃药再吃饭。

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一样。我捏着纸条,看了半天。

早饭是小米粥和煎鸡蛋。粥熬得黏稠,鸡蛋煎得焦黄。我坐在餐桌前,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我放下勺子。

“那个沈医生,你约了吗?”

她顿了一下,摇摇头。

“今天去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韩惠芳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苏思雨。她穿着工装,手里拎着帆布包,小女孩没来。她看见韩惠芳,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阿姨,我来拿我的东西。”

韩惠芳站在门口,堵着门框。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动。我站起来,走到玄关。

“小苏,进来吧。”

韩惠芳侧了侧身子,让开一条缝。

苏思雨低着头进来,快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双粉色拖鞋和一个水杯,塞进帆布包。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本账本,脚步停了一下。

“许叔,那个……”她犹豫了一下,“社区家政那边,我给您退了吧。”

“不用退。”韩惠芳忽然开口。

我和苏思雨都愣了。韩惠芳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眼睛看着地面。

“你接着来。晚上也做。”

苏思雨张了张嘴,看向我。我点点头。她没再说什么,把拖鞋从包里拿出来,放回厨房门口,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韩惠芳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我。

“许忠,我跟你说件事。”

“嗯。”

“睿渊那六万,不是借给我姐了。”

我看着她。

“他在网上赌球,输了。网贷催到家里来了,我没办法,拿存款堵的。”

我攥着沙发扶手,指头陷进布面里。

六万。

我跑代驾一个月挣三千,不吃不喝也得攒一年半。

她瞒了我三个月,天天跟我睡一个屋檐下,一个字没漏。

“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他说还清了。”

“他说你就信?”

她不说话了,眼圈又红了。我深吸一口气,胃里跟着抽了一下。

“打电话叫他回来。”

“他上班……”

“叫他回来。”

我的声音不大,可韩惠芳没再犟。她掏出手机,拨了号码。电话接通了,她说了两句,声音发紧。挂了以后,她坐在餐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说明天回来。”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医院。

沈静芳的诊室在门诊楼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

韩惠芳攥着挂号单,坐在塑料椅上,腿并得紧紧的。

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犹豫。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进了诊室。

沈静芳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慢声细语。她问了几句,韩惠芳低着头答,声音跟蚊子似的。我在旁边坐着,攥着膝盖,越攥越紧。

问到最后,沈医生看了我一眼。

“您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那我跟您说几句。”她推了推眼镜,“您爱人这个情况,术后粘连加上更年期综合征,同房疼痛是生理性的,不是心理问题。加上抑郁焦虑,得慢慢调。急不得。”

我点点头。

“还有,”沈医生顿了顿,“她这个情况,最怕的就是憋着不说。你们夫妻之间,得多沟通。”

从诊室出来,韩惠芳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后背,忽然喊了一声:“韩惠芳。”

“你以后疼,跟我说。”

她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转过来,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她看着我,嘴唇抿着,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苏思雨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用碗扣着。

她自己带着女儿在厨房小桌上吃。

韩惠芳进门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去厨房拿了碗筷,坐在餐桌前。

我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桌子菜,安安静静地吃。

苏思雨吃完带着女儿走了。

韩惠芳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

厨房水声哗哗响,她洗碗的动作很慢。

洗完她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次卧的门,又看了看主卧。

最后她进了主卧。



07

许睿渊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眼圈发青。

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叫了声爸,叫了声妈,然后就站在玄关不动了。

韩惠芳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没起身。

“过来坐。”

他磨蹭着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韩惠芳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餐椅上,离得远远的。

“说吧。到底欠了多少。”

许睿渊的手指头抠着牛仔裤膝盖上的破洞,半天不吭声。我耐着性子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六万七。本金四万,利息两万七。”

韩惠芳倒吸一口气。我盯着儿子,他的头更低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被裁了以后,想着回本,就……”

“就赌?”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胃里翻涌着,烟吸进去又吐出来,嘴里发苦。

我想起去年他打电话说交房租,五千。

今年说急用,三千。

原来都是填这个窟窿。

韩惠芳坐在客厅里,小声哭。许睿渊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烟头烫到手指才发觉。

掐了烟回到客厅,许睿渊还跪着。我站在他面前,他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爸,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赌。”

“还有呢?”

他愣了一下。

“你不该骗你妈。”我的声音很平,“她替你瞒了三个月,天天提心吊胆。你倒好,躲在外头,让你妈给你擦屁股。”

许睿渊的眼泪下来了。韩惠芳伸手要拉他,我拦住了。

“让他跪着。”

韩惠芳看了我一眼,把手缩回去。

那天晚上许睿渊睡沙发。

韩惠芳给他抱了床被子,又塞了个枕头。

我在主卧躺着,听见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韩惠芳进了主卧,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

“你别太凶他。”

“我凶?”

“他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六万七,你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我把金镯子卖了。”

我翻过身看着她。她的后背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卖了多少钱?”

“两千八买的,卖了一千九。”

我闭上眼睛,胃里一阵阵地疼。那个金镯子,我跑代驾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她戴了不到一个月就收起来了。我一直以为她嫌样式老气。

“别卖。”我说。

“已经卖了。”

“我说别卖。”

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我伸出手,搭在她后背上。她没躲。

第二天早上,苏思雨来的时候,许睿渊还窝在沙发上。

苏思雨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进了厨房。

许睿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厨房里有人,愣了一下。

“爸,那是谁?”

“做饭的。”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那天中午苏思雨做了四个菜,端上桌的时候,许睿渊帮着拿碗筷。

韩惠芳坐在餐桌前,脸色缓和了些。

吃饭的时候,苏思雨照旧带着女儿在厨房吃。

许睿渊看了一眼,低声问我:“怎么不让她们上桌?”

“习惯了。”

他没再问。

吃完饭苏思雨洗碗,许睿渊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开口:“苏姐,你女儿多大了?”

“四岁半。”

“挺乖的。”

苏思雨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许睿渊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了一阵,挂了以后脸色不太好。他走到我面前,犹豫了半天。

“爸,催债的打电话了。说月底之前还不上,就上门。”

我攥着茶杯,指头关节发白。韩惠芳从次卧出来,站在走廊口,脸色煞白。

“多少?”

“说先还一万。剩下的分期。”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账本底下压着一张存单,是我跑代驾攒的,一万二。

本来想留着做胃镜和买药的。

我把存单拿出来,递给许睿渊。

“去取。还了。”

他接过存单,手在抖。韩惠芳冲过来,把存单夺回去。

“这是你爸看病的钱!”

“看病什么时候都能看。催债的上了门,你让街坊四邻怎么看?”

韩惠芳攥着存单,眼泪掉下来。苏思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轻轻说了句:“许叔,我这儿有一万,先拿去用。”

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苏思雨解下围裙,从帆布包最里层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攒着给闺女上幼儿园的,不急。”

韩惠芳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小苏,这钱我们不能要。”

“阿姨,算借的。许叔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苏思雨把信封塞进韩惠芳手里,转身进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她在洗碗。

那天晚上苏思雨走的时候,韩惠芳站在门口。苏思雨牵着女儿,回头说了句:“阿姨,明天想吃什么?”

韩惠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说:“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苏思雨笑了笑,走了。

韩惠芳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手里的信封。

里面一沓钱,用皮筋扎着,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

零零碎碎凑了一万。

“这钱……”她嗓子发紧。

“先拿着。”我接过信封,放进抽屉。

那天夜里,韩惠芳没锁次卧的门。她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屋里黑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

“许忠。”

“我那个病,沈医生说得慢慢治。可能……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行。”

“我知道。”

“你要是等不了……”

“我等。”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

“你胃镜什么时候做?”

“过两天。”

“我陪你去。”

08

苏思雨借的那一万,许睿渊拿去还了催债的。

剩下的五万七,办了分期,一个月还两千。

许睿渊没回省城,在城南找了个快递站的工作,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

他说每个月还两千五,两年还清。

韩惠芳没再提金镯子的事。可我知道她偷偷去超市问过,能不能把卖出去的镯子赎回来。人家说卖了就卖了,找不回来了。

那阵子家里安静多了。许睿渊搬出去那天,韩惠芳给他装了一兜子吃的,站在门口嘱咐了半天。许睿渊背着包,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我走了。”

“嗯。好好干。”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韩惠芳站在门口,一直看到电梯门关上。

苏思雨还是每天来。

早上九点,带着女儿,穿工装,套鞋套。

韩惠芳上早班的时候,出门前会在餐桌上放两盒牛奶,一盒给苏思雨的女儿。

她没说,可苏思雨看见了,每次走的时候都把空奶盒带走。

有一回韩惠芳下班回来,看见苏思雨在教女儿认字。

小女孩坐在厨房小桌前,用铅笔在废纸上写“妈妈”。

韩惠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次卧。

那天晚上她翻出许睿渊小时候的识字卡片,放在餐桌上。

第二天苏思雨看见了,拿起来翻了翻,没说什么,可韩惠芳下班回来,卡片被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谢谢阿姨。”

韩惠芳把纸条夹进账本里。

我的胃病拖到第三周才去做胃镜。

韩惠芳请了半天假,陪我去的。

普通胃镜,三百八。

管子从喉咙捅进去的时候,我呕得眼泪直流。

她在外面等着,出来的时候扶着我,递给我一瓶水。

“怎么样?”

“难受。”

她没再问。报告要等三天。

那三天里,韩惠芳每天给我熬小米粥。

粥里放山药和红枣,熬得稠稠的。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有时候我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不躲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苏思雨中午来做饭,晚上也做。

韩惠芳下班回来,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苏思雨还是带着女儿在厨房吃,韩惠芳叫了两回,她不肯上桌。

后来韩惠芳也不叫了,只是每天多做一个菜,扣在厨房小桌上。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韩惠芳忽然问我:“苏思雨她男人呢?”

“没了?”

“说是病走的。她一个人带孩子。”

韩惠芳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洗碗洗了很久,水声哗哗的,中间停了几回。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没进去。

胃镜报告出来那天,我自己去取的。报告上写着:胃溃疡,伴轻度不典型增生,建议定期复查。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把报告折好,揣进口袋。

回家的时候韩惠芳还没下班。苏思雨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把报告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扎眼,可我没觉得害怕。

韩惠芳回来的时候,我把报告递给她。她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就着走廊的灯看了半天。看完她把报告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明天我陪你去复诊。”

“不用,小毛病。”

“我说去就去。”

她换了鞋,进了厨房。我听见她跟苏思雨说话,声音轻轻的:“小苏,明天多买个猪肚,炖汤。”

“好。”

那天晚上她进了主卧,坐在床边。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凉凉的。

“疼不疼?”

“不疼。”

“你老说不疼。”

“真不疼。”

她没再问。关灯的时候,她在黑暗里说了句:“许忠,以后有事别瞒我。”

“你也是。”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09

韩惠芳翻我手机,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我跑代驾回来,洗完澡躺床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边,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抽气。

我睁开眼。她攥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屏幕,手指头停在半空。

“你这代驾的钱,怎么都转我卡里了?”

我没说话。

她翻着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往下划。

一单一单的,八块,十二块,十五块。

最多的一单四十。

半夜两点的单,三点的单,四点的单。

一个月加起来,三千二。

“你自己留了多少?”

“够花。”

她划到最后,看见一笔转账。一千块,备注写着:沈静芳门诊。

那是上周的事。她复诊我没去,可我把钱转给了她,怕她舍不得花。她盯着那行备注,手指头不动了。

“你……”

“小毛病,花不了几个钱。”

她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相册的时候,她停住了。

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我拍的胃镜报告。

报告旁边摆着奥美拉唑和铝碳酸镁片,背景是主卧的床头柜。

照片是三天前拍的。那天半夜胃疼得厉害,吃了药也不见好。我靠在床头上,疼得冒冷汗,忽然想拍张照。万一哪天不行了,至少留个凭证。

韩惠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下了床,光脚站在地板上。

“你胃镜报告呢?”

“包里。”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报告,对着手机上的照片看了又看。

报告上那行字她之前看过,可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不典型增生,建议定期复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患者拒绝住院治疗。

“你拒绝住院?”她声音发紧。

“住不起。”

“你……”她攥着报告,纸被捏皱了,“许忠你混蛋。”

我坐起来,看着她。她站在床边,光着脚,头发乱着,手里攥着那张报告。眼圈红了,可没哭。

“我要是没翻你手机,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告诉你又能怎样?”

“能怎样?能怎样?”她声音拔高了,“我能陪你去住院!我能给你做饭!我能……”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嘴唇哆嗦着。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能给我做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闷声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伸手拉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最后坐在床沿上。我把她手里的报告拿过来,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下周去住院。你陪我。”

“苏思雨那边,跟她说一声,不用做晚饭了。”

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肩膀慢慢塌下来。过了一会儿,她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很轻,像怕压着我似的。我没动,就让她靠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和药膏混在一起,还有一点油烟味。

“我那个病,沈医生说能治好。就是慢。”

“你等我。”

“等。”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刚想动一下,她忽然开口。

“你把苏思雨辞了吧。”

“嗯?”

“我做饭。”

我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声音闷在我肩膀里。

“我下班回来做。中午来不及,让她来做一顿就行。晚上我自己来。”

“你行吗?”

“怎么不行。我以前不都做?”

“以前是以前。”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瞪了我一眼。眼圈还红着,可眼神挺凶。

“许忠你别看不起人。”

我笑了。她也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最后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

“睡觉。”

她躺下来,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我没动。

窗外的路灯光慢慢暗下去,屋里黑下来。

她的手指头动了动,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敲门一样。

10

我住院那天,苏思雨来送饭。

她炖了猪肚汤,装在保温桶里,搁在床头柜上。韩惠芳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让了让。

“小苏,坐。”

苏思雨没坐,站在床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惠芳。

“许叔,阿姨,我下个月就不来了。”

韩惠芳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我找了个白班的活,在幼儿园帮厨,能带着闺女。”苏思雨笑了笑,“谢谢你们这几个月照顾。”

韩惠芳把苹果放下,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一万块,用皮筋扎着,跟当初苏思雨给的一模一样。她又添了两千,算是这几个月的工钱。

“拿着。”

苏思雨推了两回,最后收下了。她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句:“阿姨,许叔胃不好,猪肚汤一周喝两回。”

韩惠芳点点头。

门关上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韩惠芳坐回床边,拿起苹果继续削。皮削得薄薄的,一圈一圈往下垂。

“她是个好姑娘。”她忽然说。

“以前是我小心眼。”

我没接话。她把苹果切成小块,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甜的。

住院住了七天。出院那天,许睿渊来接的。他骑着快递站的电动三轮,车厢里铺了块毯子,让我坐后面。韩惠芳坐在我旁边,扶着我的胳膊。

三轮车在街上跑,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去,沙沙响。韩惠芳攥着我的胳膊,攥得很紧。

“冷吗?”她问。

“不冷。”

“回去给你熬粥。”

回到家,苏思雨已经把家里收拾过了。

厨房灶台擦得锃亮,餐桌上扣着两盘菜。

冰箱里塞满了菜和肉,还有一盒猪肚。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许叔,猪肚洗好了,直接炖就行。

底下落款:小苏。

韩惠芳把纸条收起来,夹进账本里。

那本横格账本已经记了大半本,封面上的卡通小熊磨得只剩轮廓。

她把账本放进床头柜抽屉,用那件旧毛衣压好。

那天晚上她做的饭。炒了个青菜,热了猪肚汤,蒸了米饭。我坐在餐桌前,她坐在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吃完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什么没看进去。她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次卧的门。

那扇门开着,里面黑着。她已经很久没在里面睡了。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过了一会儿,她挪了挪,靠垫被挤到地上。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以后还跑代驾吗?”

“跑。白天跑。”

“夜里别跑了。”

她没再说话。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广告,洗衣液的,声音很大。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的。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打起了小呼噜。

我没动。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条。厨房里炖汤的锅还温着,咕嘟一声,又安静了。

那本账本在抽屉里,压着旧毛衣。最后一页上,我写了两行字。一行是:苏思雨借款,已还。另一行是:韩惠芳,沈静芳复诊,下月三号。

写完那两行字的那天晚上,韩惠芳问我记这些干什么。我说记账。她说不年不节的记什么账。我说习惯了。

她没再问,可她把账本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在底下添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一样。

她写的是:许忠胃镜复查,半年后。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用旧毛衣压好。

然后她进了厨房,端出来两碗汤。

一碗给我,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汤冒着热气,把彼此的脸都模糊了。

她喝了一口,说咸了。我说不咸。她说不咸你多喝点。我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脆生生的。

韩惠芳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灯调暗了些。

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捧着碗,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她脸上绕了一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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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乡
2026-10-23 10: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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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不苟的法律人
2026-10-23 11:4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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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理财杂志
2026-10-23 18: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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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经济新闻
2026-10-22 19: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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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刀万
2026-10-23 06: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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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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