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的玻璃反着白光,护士第三次催我。
女儿肖艺昕烧到四十度,嘴唇发紫,我攥着缴费单,手心里全是汗。
银行卡插进去,余额零。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弹出来,二十万整,转给城南一所民办大学。
收款人备注只有三个字,郑弘益。
我打给肖英叡,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他嗓门很大,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治什么治。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排队的人推了我一把。
我没动。
女儿还在病房里等着。
走廊尽头,肖英叡赶来了,手里拎着个红色礼盒。
我走过去,把离婚协议甩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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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烧到三十九度八那天,我正在药店给顾客拿降压药。
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打来的,说肖艺昕趴在桌上叫不醒。
我请了假往医院跑,挂号、验血、拍胸片,一通折腾下来,医生说是重度肺炎,得住院。
住院押金要八千。
我掏出手机给肖英叡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摁掉。
再打,关机。
我刷了自己的信用卡,把女儿安顿在儿科三楼的加床。
病房里六个孩子,哭的哭,咳的咳,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方便面的味道。
肖艺昕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
我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手机攥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晚上九点多,肖英叡回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在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女儿翻了个身,输液管跟着晃了晃,我赶紧按住她的手。
临床陪床的大姐递过来一包纸巾,说孩子病了当爹的也不来看看。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夜里肖艺昕烧到四十度,护士给塞了退热栓,让我用温水擦身子。
我端着脸盆去水房,路过楼梯间的时候,听见有人打电话,声音像肖英叡。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他在说装修款的事,嗓门压得很低。
我没推门进去,端着水回了病房。
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路。
第二天早上婆婆刘玉凤来了,提了一兜子苹果,进门先看孙女,嘴撇了撇。
丫头就是身子弱,三天两头闹病,哪像小子皮实。
她坐了一会儿,话锋一转,说隔壁老赵家儿媳妇又怀上了,是个带把的。
我没搭腔,给女儿量体温,三十八度九。
婆婆走的时候把苹果拎走了,说肖英叡他爸爱吃苹果。临床大姐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叹了口气。我低头削梨,梨皮断了三次。
下午护士来催费,说欠了两千多。
我翻出肖英叡的外套,他昨晚回过一趟家,换了衣服又走了。
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纸,城南民办大学的招生简章,专业是国际金融,学费一栏写着二十万每年。
简章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个名字,蔡琳娜。
字迹是肖英叡的。
我把简章折好,塞回口袋。
女儿在睡,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肖英叡的微信翻到最上面,一条一条往下看。
上个月他说在谈新客户,上上个月他说在盘账,再往前,他说建材店要扩大规模。
没有一条提到蔡琳娜。
晚上肖英叡终于来了,身上一股酒味,领口沾着口红印。
他看了女儿一眼,说这不没事嘛,大惊小怪。
我说住院费不够了,他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
他皱了皱眉,说最近资金紧,让我先垫上。
我问他,蔡琳娜是谁。
他愣了一下,说一个老同学,问这个干嘛。
我说招生简章在你口袋里。
他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过来,说帮朋友孩子看看学校,你别瞎想。
女儿醒了,喊爸爸。
他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说乖,爸爸忙。
前后待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那天夜里,我用手机银行查了家里的存款。那张卡是肖英叡的建材店周转卡,我每个月工资也往里存。卡里的余额,零。
02
女儿病情反复,医生说要换一种进口抗生素,一支八百多,一天两支。
我拿着缴费单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临床大姐探出头来,说妹子,你脸色不对,歇会儿。
我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缓了几分钟,我给蒋怡然打电话。
她是我高中同学,在城里做律师,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庭,说晚点回我。
我收起手机,去护士站问能不能缓两天。
护士摇头,说药房那边不赊账。
我坐公交车回了趟家。
家里没人,鞋柜上多了一双女式凉鞋,不是我的码。
我打开鞋柜,肖英叡的皮鞋旁边塞着一双红色高跟鞋,鞋底还有泥。
我站在玄关,脚底像踩了钉子。
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锁着,我用螺丝刀撬开。
里面有一沓转账回单,最上面一张,二十万,收款方是城南民办大学,备注栏写着郑弘益。
日期是女儿住院的第三天。
下面还有几张,五千、一万、两万,断断续续转了大半年,收款人都是蔡琳娜。
我把回单一张一张拍下来,手抖得厉害。
床头柜里还有一份购房合同,城南一个新楼盘,购房人写的是蔡琳娜。
合同最后一页,肖英叡的签名在共有人一栏。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底有口红印。
我把水杯放下,起身去翻衣柜。
肖英叡那件灰色西装内袋里,有一张电影票根,两张连座,日期是上周六。
那天他说在店里盘货。
婆婆刘玉凤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在翻衣柜,脸色不好看。
翻什么呢,男人的东西别乱动。
我说妈,肖英叡给蔡琳娜转了二十万,你知道吗。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嘴硬道,那是借的,人家孩子上学急用,又不是不还。
我说那是艺昕的救命钱。
婆婆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丫头片子看什么病花那么多钱,我早说了让你再生一个,你肚子不争气怪谁。
她越说越气,指着我的鼻子,你要是早生个儿子,英叡能往外头跑?
我没再说话,把回单收进包里,拿了女儿的病历和几件换洗衣服。出门的时候婆婆在背后喊,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头也没回。
回到医院,女儿正在哭,说妈妈你去哪儿了。
我抱住她,脸贴着她的额头,滚烫。
护士来催缴费,我把回单递给蒋怡然发的微信。
她秒回,说保存好,别打草惊蛇。
那天晚上,蔡琳娜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升学宴的请帖,烫金大字,郑弘益同学金榜题名。
地点在城南鸿运楼,时间是明天中午。
配图里有一张圆桌,主位上坐着的男人,侧脸像极了肖英叡。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给女儿掖了掖被角。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女儿在梦里喊了声爸爸,我攥紧了她的手,指甲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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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让母亲曹玉英来医院替我看护。
她提着保温桶进门,看见女儿瘦了一圈,眼圈就红了。
她把保温桶放下,从布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她和我爸的养老钱,先拿去用。
我推回去,她又推回来,说孩子要紧。
我拿着回单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说这张卡是肖英叡的户名,我不能直接查明细。
我打了客服电话,用肖英叡的身份证号和手机验证码登进去,流水拉出来,从去年八月到现在,转给蔡琳娜的钱加起来有三十多万。
除了那二十万学费,还有房租、购物、转账,最大一笔是购房定金,八万。
我把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用曲别针别好。
银行门口有家打印店,我又复印了两份。
复印机嗡嗡响的时候,手机响了,肖英叡打来的。
他问我是不是动了床头柜。
我说是。
他沉默了几秒,说回家谈。
我说不用谈了,二十万学费是怎么回事。
他嗓门一下子高了,你查我?
我说女儿住院你关机,给蔡琳娜儿子交学费你倒挺积极。
他说那是借的,蔡琳娜遇到难处了。
我说购房合同也是借的?
他那边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蔡琳娜当年为他流过产,他一直觉得亏欠。
我说所以拿我女儿的救命钱去还你的良心债?
他说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弘益那孩子争气,考上好大学,不能耽误了。
我说艺昕呢,你女儿躺在医院里,你管过吗。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小,钱我会想办法还上,你先别闹。
我问他蔡琳娜的儿子跟你什么关系,你给人家买房交学费。
他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我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晃得我眼前发白。
他说当年他和蔡琳娜分手的时候,她怀着孕,后来嫁给了别人,孩子生下来跟了继父姓郑。他说他最近才知道。他说他欠她的,也欠那个孩子的。
我问他,那艺昕呢。他没吭声。
我说肖英叡,你女儿肺炎住院,你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给人家儿子二十万眼睛都不眨。
他急了,说那能一样吗,弘益是男孩,要读书,要前途。
艺昕一个丫头,差不多就行了。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蒋怡然来医院看我,带了一摞法律文件。
她翻了翻流水,说这些转账可以主张追回,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单方处置。
她又看了购房合同,说如果能证明肖英叡和蔡琳娜的不正当关系,合同可以主张无效。
她让我先把女儿的病治好,其他的交给她。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沛玲,你得想好了,这条路不好走。我说我想好了。
04
肖英叡是第三天来医院的,身上穿着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往里进,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出去,他把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说里面有五万,先用着。
我没接。
他叹了口气,说沛玲,我知道你生气,但弘益那边已经交了学费,退不了。
等年底货款收回来,我补给你。
我说补给我?
那是艺昕的钱。
他说艺昕也是我闺女,我能不管吗,这不是暂时周转不开。
我说你周转不开还给蔡琳娜买房。
他脸色沉下来,说那是投资,蔡琳娜做美容院,房子买下来可以抵押贷款,生意做大了钱不就回来了。
我说你拿我女儿的救命钱去投资初恋,你当我傻?
他急了,嗓门大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蔡琳娜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帮她一把怎么了。
我说那我呢,我容易?
女儿病成这样,你管过一天吗。
病房里有人探头看,肖英叡脸上挂不住,拽着我胳膊往楼梯间走。
我甩开他,他手劲大,把我推到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他压低声音说,你别逼我,那二十万我肯定还,你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说离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离了我怎么活,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那是我让蒋怡然连夜起草的。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脸涨红了,把协议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
我捡起协议,展平,放在他面前。
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女儿跟我。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别后悔。
然后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蔡琳娜打电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大,说晚上一起吃饭,给你儿子庆祝。
他走了。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膝盖有点软。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过来,轮子吱呀吱呀响。我深吸一口气,回了病房。
那天傍晚,女儿又烧起来了。
护士来量体温,四十度二。
医生过来说,肺部感染加重,建议转重症监护。
我签了同意书,看着女儿被推进那道铁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喊了一声妈妈。
我攥着门把手,指头冰凉。
蒋怡然接到电话赶来了,帮我交了重症监护的押金。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说沛玲你听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艺昕,其他的事有我。
我点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晚上九点多,蔡琳娜发了一条朋友圈。
鸿运楼的包间里,她挽着肖英叡的胳膊,面前摆着蛋糕和红酒。
配文是,感谢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照片里肖英叡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酒杯。
我把手机递给蒋怡然。她看了一眼,截了图,说留着,有用。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医生探出头来,说孩子情况暂时稳住了。
我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蒋怡然扶住我,我摆了摆手,自己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往病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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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女儿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唐顺主任找我谈话,说孩子肺部有实变,需要做支气管镜灌洗,加上后续抗感染治疗,费用至少还要八万。
他推了推眼镜,说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决定。
我说不用商量,做。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孩子母亲吧,孩子父亲呢。我说死了。他愣了一下,没再问,让护士拿同意书来给我签。
我回到病房收拾东西,手机响了,是建材店的会计打来的。
她说肖英叡让她把账上最后的八万转走了,她问我知道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说嫂子,你赶紧来一趟吧,供货商堵门要钱呢。
我赶到建材店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货车,李磊正带着人往里搬货。
他是肖英叡的合伙人,看见我来了,把手里的单子递过来。
肖英叡欠他十二万货款,欠供货商二十多万,店里的货抵了一部分,还差一截。
我说我和肖英叡在办离婚,这些债务跟我没关系。
李磊挠了挠头,说嫂子,你们离婚的事我管不着,但这店是你们婚后开的吧,账上的钱去哪了你总知道。
我说钱去哪了你去问肖英叡,我一分没见着。
李磊拦着不让搬货,两边僵在店门口。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的货架空了大半。
肖英叡的电话打不通,我给蔡琳娜打了一个,响了两声被摁掉。
正僵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肖英叡发来的。他说他在外地筹钱,让我别急,先把李磊稳住。我回了一个字,滚。
那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说女儿病情突然恶化,需要立刻手术。
我打车往医院赶,路上堵了二十分钟,我下车跑了两站地。
到的时候,蒋怡然已经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缴费单。
她说沛玲,手术押金我刷了,你别急。我扶着墙喘气,说不出话。手术室的灯亮着,红得刺眼。我坐在塑料椅上,椅子凉,腿也凉。
肖英叡就是这时候来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礼盒,上面印着鸿运楼的标志。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问艺昕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看着他手里的礼盒。
他说是蔡琳娜让他带回来的,升学宴上没发完的喜糖。
我的目光落在那盒糖上,包装很精致,红底金字的囍,边上印着一对卡通娃娃。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肖英叡把礼盒放在椅子上,搓了搓手,说手术费多少,我来想办法。
我说不用,我交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蒋怡然垫的,我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说那怎么好意思,回头我还。
我说肖英叡,蔡琳娜儿子的学费二十万,你眼都不眨。
你女儿命悬一线,你拎着一盒喜糖来医院。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候手术室门开了,唐顺主任走出来,摘了口罩,说孩子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后续还要观察。
我腿一软,蒋怡然扶住我。
肖英叡往前凑了一步,问医生,孩子没事了吧。
唐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孩子父亲?
肖英叡说是。
唐主任说,孩子送来的时候肺部感染很严重,再晚半天就危险了,你们家长心真大。
肖英叡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唐主任走了以后,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着。
他把卡放在椅子上,说那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
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走过去,甩在他脸上。
纸页散开,一张一张飘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一页纸,白纸黑字写着离婚协议书。
我转身走向病房,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徐沛玲,你别后悔。我没回头。
06
女儿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那天,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
她瘦了一大圈,手腕上全是针眼,看见我就伸手要抱。
我抱她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是,爸爸只是忙。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孩子什么都懂,就是不说。
蒋怡然把肖英叡和蔡琳娜的转账记录整理成了表格,从去年八月到今年十月,一共三十七万四千。
其中二十万学费、八万购房定金、剩下的都是零散转账和消费。
她说这些都可以主张追回,但需要证明蔡琳娜和肖英叡的关系。
我说我有他们的聊天记录,还有蔡琳娜朋友圈的截图。蒋怡然说光有这些不够,最好能拿到蔡琳娜承认钱是肖英叡给的证据。我说我试试。
我约蔡琳娜见面,她一开始推脱,后来答应了,地点选在城南一家咖啡店。
那天我让母亲看着女儿,自己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过去。
蔡琳娜比照片上瘦,妆很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沛玲姐,你比我想的年轻。
我没接话,坐下来,把转账记录推过去。
她扫了一眼,没说话。
我说这钱是肖英叡转给你的,二十万学费,八万购房定金,其余的零零碎碎。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英叡自愿的,我又没逼他。
我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没权利单方处置。
她放下杯子,说沛玲姐,你跟英叡过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我。
我看着他,她继续说,当年我为他打掉一个孩子,他欠我的。
我说郑弘益是他的儿子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英叡认为是。
我说你认为呢。
她笑了,说那重要吗,英叡愿意给弘益花钱,愿意给我买房,这就够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我说蔡琳娜,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这三十七万,你认不认。
她挑了挑眉,说认,都是英叡给我的,怎么了。
我说好。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好。
她叫住我,说沛玲姐,你斗不过英叡的,他这个人,心狠。我说我知道,所以才要离。
回去的路上,蒋怡然发来消息,说肖英叡建材店的账户被法院冻结了,李磊起诉了他。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那天晚上,肖英叡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短信说,徐沛玲你够狠,冻结账户,你知不知道我这边多难。
我没回。
他又发一条,说蔡琳娜那边出了点事,弘益的学费可能要退,让我撤诉。
我回了一条,女儿的手术费八万,你先把这个报了,再跟我谈别的。他再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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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女儿出院那天,蒋怡然开车来接。
她帮我把东西搬上车,又去办了出院手续。
结算的时候,总共花了十一万多,蒋怡然垫了六万,我妈拿了三万,我自己凑了两万多。
肖英叡那张两万的卡,我没动,让蒋怡然退回去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阳台上晾着女儿的换洗衣服。
肖艺昕看见自己的小床,跑过去趴在上面,说妈妈,我想吃你做的鸡蛋羹。
我说好,妈妈给你做。
那天下午,李磊来了一趟。
他提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嫂子,英叡跑了,建材店彻底关了,供货商的钱我垫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实在没办法。
我说店里的货呢。
他说被法院封了,等清算。
他犹豫了一下,说嫂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英叡之前拿店里的钱去给蔡琳娜开店,美容院那个铺子,房东是我朋友。
他说蔡琳娜最近在转租,好像要搬走。
我问他知不知道搬去哪。
他说听说是去省城,弘益在那边上学。
李磊走了以后,我给蒋怡然打电话。
她说别急,我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蔡琳娜跑不了。
她又说,查到郑弘益的出生证明,生父一栏写的是郑某,蔡琳娜的前夫。
我说所以跟肖英叡没关系。
她说对,蔡琳娜骗了他。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厨房里我妈在切菜,女儿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晚上肖英叡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在火车站,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
配了一句话,沛玲,我被蔡琳娜骗了,弘益不是我的。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蒋怡然。
蒋怡然看了一眼,说别心软。我说不会。她又说,明天开庭,准备好了吗。我说准备好了。
开庭那天,肖英叡没请律师,自己站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说话也没了以前的底气。
法官问他对离婚有没有异议,他说没有。
问他对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他犹豫了一下,说房子能不能不分,他还要住。
蒋怡然把转账记录、购房合同、蔡琳娜的录音一一呈上。
法官问肖英叡,二十万学费是否属实。
他说是,但那是借给蔡琳娜的。
法官问,蔡琳娜承认是借款吗。
他沉默了。
最后判决下来,离婚准予,女儿抚养权归我,房子归我,肖英叡分得建材店剩余资产和债务。
那三十七万中,法院支持追回二十万,蔡琳娜承担连带返还责任。
走出法院的时候,肖英叡追上来,说沛玲,咱们再谈谈。
我停下脚步。
他说我知道错了,蔡琳娜骗我,我一时糊涂。
我说你不是糊涂,你是心里没有艺昕。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肖英叡,女儿住院四十天,你去过几次。他低下头。我说你连她出院都不知道吧。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说晚了。
08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难,也比我想的踏实。
我换了一家药店上班,工资比以前高一点,时间也灵活些。
我妈帮我接送女儿,晚上我回去做饭。
肖艺昕转学到了城东小学,新学校不大,老师挺负责,说她功课跟得上。
蒋怡然帮我把追回的二十万存了一部分定期,剩下的留着给女儿后续复查和买药。
蔡琳娜那边一直没动静,法院的判决书寄过去被退回来了,说她搬走了。
蒋怡然说已经申请强制执行,跑不了。
肖英叡偶尔给我发短信,有时候说想见女儿,有时候说手头紧想借点钱。
我一条没回。
有一次他喝多了,半夜打电话来,说沛玲我错了,你回来吧。
我把电话挂了,拉黑。
婆婆刘玉凤来过一次,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抹眼泪。
她说英叡跑了,店没了,房子也归你了,我跟你爸没人管。
我说妈,房子是法院判的,你要住我不拦你,但肖英叡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孙女,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肖艺昕。
女儿看着我,我点了点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奶奶。
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沛玲,是英叡没福气。
我没接话。
日子一天天过,女儿的身体慢慢好起来。
复查的时候唐主任说恢复得不错,以后注意别感冒就行。
我松了口气,带女儿去吃了一顿肯德基。
她啃着鸡翅,说妈妈,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十月底的时候,李磊给我打电话,说肖英叡回来了,在城南一个工地上看仓库。他说英叡让他问问我,能不能见见女儿。我想了想,说等我问艺昕。
那天晚上我问女儿,想不想见爸爸。
她正在画画,铅笔停了一下,说不想。
我问为什么。
她说爸爸不喜欢我,他喜欢别人的孩子。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再问。
我回李磊,说孩子不想见。
李磊叹了口气,说嫂子,英叡现在挺惨的,蔡琳娜把他的钱全卷走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说跟我没关系。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遛狗经过。我妈在屋里喊吃饭,女儿跑过去帮忙端碗。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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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一月中旬,蒋怡然约我吃饭,说有新进展。
她带了一份文件,是蔡琳娜前夫郑某的证词。
郑某在南方做生意,蒋怡然托人找到他,他愿意作证,郑弘益是他的亲生儿子,跟肖英叡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说蔡琳娜不是跑了吗。
蒋怡然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的美容院铺子还在,房东配合法院封了。
她说蔡琳娜在省城待不下去了,听说弘益的学费也退了,学校那边因为手续问题没录上。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蒋怡然说,沛玲,还有件事。
肖英叡起诉蔡琳娜诈骗,公安立案了。
我说他倒是积极。
蒋怡然笑了,说他是被逼急了,蔡琳娜把他最后一笔货款也骗走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肖英叡。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的声音很哑,说沛玲,我起诉蔡琳娜了,公安说证据不足,需要你那份录音。
我说凭什么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我求你。
我看了看蒋怡然,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录音可以给你,但有条件。
他说什么条件。
我说你写一份声明,放弃对艺昕的探视权。
他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第二天他托李磊送来了声明,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把录音发给了蒋怡然,让她转交。
李磊走的时候说,嫂子,英叡让我带句话,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声明看了好几遍。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说沛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说妈,我知道。
十月底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我把声明收进抽屉里,又拿出女儿的复查报告看了看,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把报告夹进文件夹,关了灯,回屋睡觉。
10
腊月的时候,蒋怡然告诉我,蔡琳娜在省城被抓了,诈骗罪,判了三年。
肖英叡的案子连带判下来,追回了十二万。
蒋怡然说钱已经打到法院账户,过几天就能领。
我去法院领钱那天,下了点小雨。
办完手续出来,在法院门口碰见了肖英叡。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过去,他叫住我,说沛玲。
我回头。
他说钱拿到了吧。
我说拿到了。
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替我跟艺昕说声对不起。
我没回答,撑着伞走了。
雨不大,落在伞面上沙沙响。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塑料袋里的包子冒着热气。
春节前,我带着女儿和我妈搬了新家。
两室一厅,在城东,离女儿学校近。
房子是租的,但阳光很好,阳台上能晒到下午三点。
我妈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葱,女儿在墙上贴了奖状。
搬家那天,蒋怡然来帮忙,带了一盆绿萝,说乔迁之喜。
她帮我把东西归置好,坐在沙发上喝水,说沛玲,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先好好过日子,把艺昕养大。
她说你才三十八,以后日子长着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举着一张画给我看,画上有三个人,妈妈、外婆和她自己,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我接过画,贴在冰箱上。
晚上收拾完,我坐在女儿床边给她讲故事。
她听着听着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关了台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磊发来的消息,说肖英叡去南方打工了,走之前让他转告我,房子的贷款他已经还清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来。
女儿翻了个身,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搂住她,闭上眼睛。
雨已经停了,窗外很安静。
明天还要早起,送女儿上学,然后去药店上班。
日子还长,但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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