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80岁老人拎着父亲遗物独行3000余里，替老红军走完“归乡路”｜走向胜利

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正午，山西阳泉东站，80岁的刘志平站在太阳下，手里拎着一只边角磨得发亮的旧布包。目的地是，百团大战纪念馆。

布包里，装着他父亲、四川仪陇籍老红军刘廷有珍藏半生的遗物。

今年七月，刘志平独自一人辗转山西阳泉、巴中通江、南充仪陇三地，跋涉3000余里，只为兑现父亲晚年的嘱托，将遗物捐赠出来，让后辈听见那段烽火岁月里的故事。

刘志胜（左一）、刘志平（右二）接受采访。梁洪源 摄

“我已经八十岁了，再不出发，以后就走不动了。”9月中旬，刘志平告诉记者。

90年前，红军从江西于都出发，浴血前行。90年后，一个八旬老人拎着父亲的旧布包，从山西“走”到四川，替父亲走完最后一段归乡路。

一张狼皮褥子 藏着一位老兵的烽火过往

布包里裹着的，是一张狼皮褥子。

褥子以土布为面，内里絮着狼皮，常年压在床底深处。刘志平小时候伸手一碰，总会被父亲厉声制止，“别动我东西。”

那时他并不明白，这样一张旧褥子，为何被父亲看得如此珍重。

直到父亲离世后，他拆开褥子缝线，伸手探进去，才摸到一摞层层包裹的物件。摊开来看，是布告、路条、照片、勋章，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刘志平展示父亲刘廷有的相关图片资料。梁洪源 摄

刘志平的父亲刘廷有，1919年生于仪陇县观紫镇苏坪村。他9岁给地主放牛，10岁到盐井做苦工。1932年，仪南战役打响，13岁的刘廷有参加红军，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长征路上，他跟随部队三次爬雪山、过草地。时任补充大队大队长的刘廷有，沿途收拢四百多名掉队战士，收集起大量遗落物资，因此受到总部嘉奖。

刘志平的弟弟刘志胜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去澡堂，他当场被眼前的景象吓哭。脱下鞋袜，父亲十根脚趾所剩无几，九根冻失于雪山行军，仅剩的右脚大拇指，则是在抗日战场上丢掉的。

1944年，河北任丘双礼一战，弹药耗尽的刘廷有与三名日军展开白刃格斗，接连刺倒两人，又和一名日军军官缠斗。

两名负伤的日军从地上爬起，一人抱住他左腿，另一人一口咬下他的右脚大拇指。强忍剧痛，刘廷有刺倒对手，简单包扎伤口后，继续带领全营投入作战。

他右腿上还留着一块毒气灼伤的印记，患处肌肉僵硬枯硬，这是百团大战狮脑山阻击战留下的伤痕。1940年8月23日，时任营长的刘廷有在六号阵地指挥作战，一枚毒气弹在身旁炸开，右腿瞬间被血水浸透。

他草草包扎便继续坚守指挥，直到三天后腿肿得粗如木柱，才被战友强行抬下阵地。战地医生提出截肢，他坚决不肯，“没了腿，我怎么打仗？”靠着保守治疗捡回性命，右腿却再也无法弯曲，往后走路只能拖着腿缓慢挪动。

刘志胜回忆，父亲腹部正中还有一处碗口大小的硬疤。1937年，陕西周至一战，为掩护大部队突围，刘廷有带领两百名战士阻击数倍于己的敌军，坚守九个多小时。

激战之中，他腹部中弹，肠子顺着伤口流出。危急时刻，战友找来粗瓷碗扣住伤口，再用绑腿紧紧缠牢。刘廷有咬紧牙关勒紧腰带，转身重回阵地。

这些疤痕，如同无字勋章，伴随刘廷有一生。

刘廷有部分奖章展示。梁洪源 摄

三千余里独行 八旬老人踏上替父捐赠之路

刘志平还记得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勋章证件那些留在家里没有多大意义，找机会捐出去，让更多后生听听我们当年的故事，晓得今天的日子来得不容易。”

于是，今年80岁的刘志平暗自下定决心，“我年纪大了，耳朵也听不清了，再往后怕是走不动路，索性趁还能动身，把这些送出去。”

这件事，他没有和弟弟商量，独自规划好了路线。第一站，选定山西阳泉狮脑山——这里是百团大战的主战场，也是当年父亲遭毒气弹灼伤右腿、险些埋骨沙场的地方。

百团大战纪念碑。梁洪源 摄

7月18日，刘志平从山西榆次独自乘车抵达阳泉东站。33路公交司机王雯雯留意到老人听不清话、步履蹒跚，主动上前扶他落座；车上乘客也热心帮忙对接联络，最后出租车司机赵庆华专程等在山脚，稳稳把他送到百团大战纪念馆门前。

站在狮脑山战斗展板前，刘志平久久默然。展板上标注的阵地番号、勾勒的战壕轮廓，和父亲讲了一辈子的战场图景一一重合。

他小心翼翼递出父亲珍藏的战地资料，动作轻缓，像是生怕惊扰长眠在这里的四位战友。了却这桩心愿后，他没有多做逗留，当天便踏上归途。

7月20日，刘志平又从榆次出发，转至太原，登上开往南充的列车。“12点10分、D1711次、16车05号……”车次信息被他工工整整记在随身小本子上，一笔一划，郑重得如同当年父亲在阵地记录作战指令。

列车一路向南，穿过连绵隧道与片片田野。在南充休整一晚后，7月21日，刘志平来到巴中市通江县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旧址纪念馆。

这是他第五次向这座纪念馆无偿捐赠文物，本次带来14件珍贵革命史料、书籍，累计捐赠藏品已达25件。

刘廷有家乡，如今的仪陇县观紫镇长春村。余中华 摄

在通江停留两日，他回到心心念念的仪陇县观紫镇长春村。刚站到村口，老人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记忆里那个出门全靠步行、满眼土坯房的穷山沟，早已换了模样：硬化道路直通家家户户门前，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掩映在绿野之中，就连仪陇县城也通了火车，新城整洁开阔、气象一新。

“前前后后回老家十次，每一次都能看到新变化，这次回来，差点认不出观紫镇。”刘志平语气里满是滚烫的欣慰。倘若父亲能亲眼看见如今的家乡，看见乡亲们安稳红火的日子，该有多高兴。

和亲友叙完家常，刘志平算好时间，奔赴此行最后一站——7月27日，仪陇县张思德纪念馆。

张思德纪念馆工作人员展示刘廷有儿子刘志平捐赠的物品。余中华 摄

当天，他从随身布包里，一件件取出珍藏多年的文物：两份战地布告、陕甘宁游击大队淳耀支队路条、川陕省委会翻印的《中国共产党十大政纲》、四川省抗敌后援会欢送川军出川抗战标语，还有六枚勋章与战地老照片。

展厅柔和的灯光落在藏品之上，路条上的朱红印章、勋章上细密的纹路、照片里年轻战士的面庞，依旧清晰。

这是刘志平第二次向张思德纪念馆捐赠父亲的革命藏品。第一次捐赠在2024年10月，同样包含勋章、照片、战地布告等文物。

捐赠仪式简短庄重，馆方工作人员接过一件件文物，仔细登记入库。

往后，这些物件将和其他革命文物一同陈列，向参观者讲述这位仪陇籍老兵跌宕的戎马一生。

刘廷有相关资料翻拍。梁洪源 摄

一份跨越岁月的承诺 在两代人之间延续

文物悉数交付，刘志平心里落得安稳，“父亲的愿望，总算实现了。”

支撑刘廷有一辈子的，是雪山里一句沉甸甸的托付。翻越雪山途中，一名姓谢的战友体力耗尽，弥留之际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七粒黄豆塞给他，反复叮嘱他记下自家住址：倘若能够活下来，记得帮他照看家人。话音落下，这名老兵便长眠在风雪之中。

那七粒黄豆，刘廷有分两天才舍得吃完，战友的托付，他记了一辈子。

新中国成立后，他专程返回四川寻到谢家，此后每个月领到薪水，第一件事便是把大半工资寄往谢家。

在刘志平的记忆里，父亲向来刚强，天大的难事也很少红眼眶，唯独提起牺牲的战友，泪水总会止不住地往下掉。当年和他一同从仪陇走出参军的同乡有五十多人，最后平安归来的，只剩他一人。

也正因如此，建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刘廷有不敢回乡。他害怕站在村口，面对乡亲们满怀期盼的目光，更不忍亲口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永远留在了战场之上。

这份生死之间的感念，也化作他留给子女的家风。刘廷有留给后辈的，从来不止这一包泛黄史料、六十余枚奖章。

循着父亲的方向，三个儿子长大后都穿上军装。在他心里，军营是最好的课堂，能淬炼人的筋骨与初心。

刘志平还记得，父亲从不许他们和别的干部子弟攀比吃穿，只反复叮嘱：你们当过兵、受过党的教育，要常怀感恩之心。

“当初要是没有那七粒黄豆，我根本走不出草地。我活不下来，也就不会有你们。”这句话，刘廷有念叨了一辈子。

如今，那张承载着无数秘密的狼皮褥子依旧留在家中，只是褥子里曾经藏着的珍贵史料、刘廷有大部分奖章，都已经妥帖收藏在一座座纪念馆里，沉默的纸页与勋章，持续向世人诉说烽火年代的坚守与情义。

跨越近一个世纪，一场发生在南充红色沃土上的接力，完成动人交接。第一棒，握在刘廷有等老一辈南充籍革命者手中。

他们怀揣故土的期盼踏上征程，爬雪山、过草地，抗击日寇、鏖战强敌，以血肉之躯，铺出新中国的新生之路。

第二棒，交到刘志平这一辈后人手上。他们牢记父辈遗愿，不惧路途遥远，千里辗转守护散落的历史，把英雄的故事送回故乡，让红色记忆深深扎根故土。

从于都河畔到嘉陵江边，九十年光阴流转。刘志平千里送归的，不止一卷卷史料、一枚枚奖章，更是一份厚重绵长的嘱托：不忘来路，让长征精神代代相传。

（图据四川南充市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