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愤怒支撑自己的人，在等一个不被推开的怀抱

*本期督导老师：Alessandra Lemma老师。

*本期督导内容来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弥联合心理咨询师内部团督，经过改编，隐去了来访者的个人信息，督导文章主要用来交流与学习。欢迎投递简历加入有弥联合心理，参与我们的内部督导。

对文字工作者来说，字数限制是一条很有意思的设置。想写的太多超出限制会有压力，想写的不够达不到要求也会有压力。

这是一个与空间有关的议题。

就像本次督导，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案例报告只能写一页纸的设置，仅有一页纸，咨询师要如何充分呈现一个复杂案例？这一页纸的空间似乎是不足够的。

巧合的是，本次案例来访者的核心冲突，也与空间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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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说的内在空间，究竟是怎样的？你是否也有同感，在心情放松、没什么压力时，似乎更有心力处理很多问题；而心情不好，有很多烦心事时会感到自己被塞满了。那些“透不过气”、“堵得慌”的描述，也许都在说那个时刻我们被某种情绪占据了。

弗洛伊德曾以空间的隐喻来描述心灵，心灵并非均质的，它有深浅，有区域，有可供事物“放置”或被“阻挡”的位置。比昂则认为内在空间的功能是处理原始情绪经验的容器。

没有空间，可以被如何理解？

如果一颗心灵是没有空间的，也就是没有容器的功能，就无法构想出一个有容器功能的客体。因此这样的心灵内摄的，也会是扁平的客体。 缺乏内部空间，很可能会使一个人的投射-认同功能萎缩，进而转为依赖粘附性认同来维持完整的自体感。

也就是说，内在空间无法发展起来，不仅仅意味着无法容纳自身的情绪经验，同时也无法构建出可以容纳第三物，比如一个想法、一个他者、一个间隙的场所。如果仔细感受一下，这会是一种很困难的体验，就像一只毛绒玩偶内在的填充物被抽走了，玩偶是干瘪的。我们所说的充满生命力、充满能量、内在充盈的状态，是这个毛绒玩偶被重新充气，或者填进柔软的填充物，变得饱满、结实、立体。

没有被给予足够的空间发展，一个人以扁平的姿态存在着，很难想象外在现实会在其心灵里投下怎样的影子。比如，在这样的心灵里，是否能建立起一种连续的感觉。与一个人的连接是否能连续建立，是否所有好的体验总是会结束或者被打断，或者外在的事件会不断摧毁、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能力。

比昂的理论里谈到对联结的攻击。与无空间状态紧密相关的是比昂所描述的“对联结的攻击”，这说的是对“把两个对象联结起来的那个联结”本身进行摧毁，也就是对“之间”的摧毁。我们常常描述的在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这个“之间”其实是两个人一起构建起来的一种关系，这段关系不是扁平的，是立体的，是像一个空间那样有缓冲、有区域的。而对联结的攻击，是在攻击这种“之间”，但凡要和某个人或者某种感受发展出起一种“之间”的感觉，一种我们是连在一起的感觉，其潜意识就会要破坏或者攻击。

在咨询关系中，这种攻击最终指向的是咨询师心灵的平静，指向“一起思考”得以发生的那个空间。比如，来访者不断讲述，几乎不给咨询师留出空间，恰恰是在话语层面持续消除任何可能形成“之间”的间隙，不让咨询师的话落进来，不让沉默产生，不让两个心灵之间出现一个可供反思的第三区域。

02

上文谈到的不连续，指向的是碎片化的内在结构，这样的结构呈现的是来访者不安全的依恋。

来访者降临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带着不被照顾、不顾死活的创伤体验的。而扁平的内在也使来访者无法把咨询师当成自己需要的容器、客体，督导老师认为，有一个假设是，来访者对客体是有委屈、憎恨的，这些重要的客体是欠了来访者一些好的养育、好的对待的，但亏欠的部分好像无法被弥补。也就是说，可能在来访者内在，是感到自己被欠了债的。

这种感受也会在和咨询师的关系里反复上演，咨询师是付出了工作的人，但来访者可能会以表示咨询没用、咨询师没用、咨询师不值这个价等等的方式，拒绝承认咨询师是为自己做了些事的。就像来访者出生到这个世界上，被应该被爱、被关心，但来访者并没有得到这些感觉，这会被移情到咨询师身上，否认或者抹杀咨询师所做的工作，让咨询师本来应该获得的或者被承认的，都使咨询师无法获得，这样的目的，是在无意识层面邀请咨询师体验自己内在最深刻的委屈和怨愤。

内在没有空间，给来访者带来的另外一重困境，是那些发生的事在来访者心里无法安放，尤其是一些家族内部的秘密，既不能随便对人说，也无法在心里找一处空间安放起来。来访者被困在一种进退两难的感受里，这也会让交流、表达、说话本身变成一种困难。而无法交流，也会在心里逐渐累积很多怨恨。无法交流的本质与无法信任有关，来访者或许很难相信会有人把他的利益放在心里。

督导老师谈到，与陷入这种困境的来访者工作，有一项技术叫做以咨询师为中心的诠释。在与这类来访者工作时，咨询师可以主要使用以咨询师为中心的交流。因为如果咨询师使用以来访者为中心的交流，很可能会让来访者感到自己被批评了，或者咨询师在说他哪里做错了。 以来访者为中心的交流，大体是指描述来访者内在正在发生什么，谈论来访者的潜意识，这是精神分析诠释最经典、也最被熟悉的形式。 它预设了一个基本的工作条件，即来访者拥有一个可以接收诠释、并将其纳入自身反思的内在空间。但对这类来访者而言，以来访者为中心的交流方式很可能带着分析、入侵甚至审视的姿态，来访者也没有足够的可接收、反思的内在空间。

以咨询师为中心的交流，是邀请来访者更多的谈论咨询师在他心里是怎样的，谈论来访者对咨询师有怎样的幻想，以及在来访者的想象里，咨询师可能会怎么想，这对来访者而言可能会成为比较容易达成交流的切入点。

咨询师能够在移情层面谈论来访者对自己的想象和感受，来访者也就能够在这些时刻把内在的一些感受拿出来，放到咨询师那里，来访者不用自己保存这些感受，也不需要再用沉默来维持自己。如果这些体验和感受是糟糕的，愤怒的，充满怨恨的，咨询师能不被这些感受击倒，能存活下来，这对来访者会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性是，来访者需要使用自己的愤怒、怨恨来抱持自己，因为没有任何人在抱持来访者，愤怒成为了来访者的容器。但显然这些情绪太难承受了，如果不把这些感受放到咨询师身上，来访者就会真的崩溃。其实 来访者是很需要有一个承载者，有一个容器来一起承受这些糟糕的体验的，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来访者会进入心理咨询，给自己找一位咨询师。 但来访者可能无法主动地把咨询师纳入自己的需要，这就需要咨询师主动，走入来访者的体验和内在感受里，以咨询师为中心的交流方式允许来访者把那些愤怒和怨恨投放到咨询师身上。

03

当咨询师让来访者有了一丝丝缝隙，能够把自己的感受交托给咨询师后，会有另外一重困境，那就是与客体的分离。

对来访者而言，信任一个客体是非常困难的，而在一节咨询中体验到把感受放到另外一个人身上的这种连接后，咨询结束就意味着连接中断、客体消失，这对来访者而言会是新的困难体验。失去一个客体，对来访者会是一种威胁，这使得来访者可能会在咨询结束时变得愤怒，或者变得脆弱无助，或者想给咨询师提供更多新材料，来访者想要保持住这种连接。当这样的模式浮现，咨询师需要主动邀请来访者一起，思考和谈论对于结束的不安、恐惧与愤怒。

如果说愤怒、怨恨这样的情绪是来访者抱持自己的方式，也许背后还有恐惧在推动，这可能会使来访者无法“停下来”，无法停下来去思考或者感受，因此来访者可能会在咨询中传递出焦急、密不透风、不留空间的感觉来。在咨询师不断干预、理解和靠近的努力下，来访者能够有一些时刻慢下来想一想，只是一旦压力或者恐惧过于强烈，来访者可能会重新回到用怨恨抱持自己的状态里。这些时刻都是值得谈论的，邀请来访者去看一看曾经那些能够慢下来的时刻，以及重新回到焦急中的时刻，分别发生了什么，也能让来访者看到，咨访关系中是存在过两种不同状态的，我们依然可以选择不被愤怒、恐惧推搡、驱动的。

最后，那种本应该得到爱与关心却始终得不到而带来的被亏欠的感觉，很可能会埋在来访者内心深处，这个模式也会反复在咨询中以破坏关系的姿态出现。每当这种时刻出现，都是来访者在用行动化的方式表达：“如果你是关心我的，怎么还能让我来付出，让我做那么多思考，让我付费、付出时间？”

移情或者退行的发生，都在提示这里有需要谈论和思考的内容。模式重复出现时，也是咨询师邀请来访者一起下潜的时机。督导老师说，咨询师可以让来访者意识到，来访者能够在咨询师这里得到照顾和关心，但来访者并不是在跟一位妈妈或者一个家庭成员建立关系，来访者是在跟一位咨询师建立关系，这是咨询师付出的工作努力。充斥在这种模式里的种种行动，恰恰是探索来访者早期养育、内在委屈的感受以及内心动力的窗口。

如果重新回到对空间的思考，有位精神分析师曾讨论空间的满与空洞，一类来访者在咨询师心中制造“空”的空间，另一类则用话语、梦、联想，也用情绪和行动，填满整个咨询室。这两类看似相反的表现其实在呈现同一种困难： 某种无法在内在世界中被表征的东西，以情感缺席或情感过量的方式表达出来。 那些“过量”的，是在堵住一个名叫“无法表征”的缺口，咨询师要做的，是在密不透风或者空洞的感觉里，重新找到缝隙，撑起空间，或者让光能照进来。

本期督导老师：Alessandra Lemma 教授：

• 当代精神分析领域的重要贡献者

• 2022年西格妮奖（该领域最高荣誉）获得者，也是动力性人际治疗（DIT）的创立者。
  

• Lemma 教授曾任塔维斯托克诊所心理治疗部主任、国际精神分析协会（IPA）精神分析师，并担任多个学术要职，包括国际精神分析期刊管理委员会主席、伦敦大学学院（UCL）客座教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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