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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你护我长大;老了后,我陪你终老。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配图 | 《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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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生命最后的6年8个月里,她丧失了行动、语言能力,终日躺在床上,吃喝排泄全部依赖他人。
为防止褥疮,每两小时需要为奶奶翻一次身,昼夜不间断。翻身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人托住奶奶的肩背,一人扶住髋部与大腿,他们小心翼翼把老人侧向一边,快速抽走身下已经微微潮湿的隔尿垫,检查后背、腰侧、胯骨这些骨突位置的皮肤有没有泛红,而后给奶奶垫上柔软减压软垫撑住后背,再把双腿摆放到舒展的角度,避免关节受压。整套动作容不得半分鲁莽,奶奶不能说话,身体稍有不适,就会眉头紧紧蹙起。
病床之上,翻身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在2300多个日夜被重复将近两万八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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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爷爷在河北最南边的邯郸出生。同年,奶奶在河南安阳出生。两人所在的村子虽然分属不同的省份,但实际上离得很近,仅十分钟车程。小时候,奶奶的家庭生活十分贫苦,没有机会读书认字,一辈子是个文盲。同样出身苦寒的爷爷解放前读过四年私塾,只有小学文化水平,是一个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人。
1950年,22岁的爷爷开始在峰峰矿务局工作,这一干就是38年。奶奶不识字,没有正式工作,却向来要强,爷爷随工友去外地开矿,家里家外全靠奶奶一个人撑着。为了给孩子们凑学费、添口粮,奶奶带着年幼的大爷大姑,上山砸石子、搬石料,一立方石料八毛钱,她顶着刺骨的寒风,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结了疤又磨破,硬生生靠自己的一双手,撑起了整个家,没让一个孩子辍学。
爷爷虽然工作繁忙,话也不多,但是心思全在家人身上。爷爷把五个子女的出生日期、出生时辰都工工整整写在小纸条上,贴在箱子上;把单位发的细粮省下来给孩子们吃,自己啃高粱面窝头;甚至在困难年代,为了给孩子们补充营养,爷爷会去挖老鼠洞找黑豆和小米。他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靠着煤矿工人微薄的薪水,省吃俭用撑起一大家人的生计,默默护着老伴和五个孩子长大,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了日复一日的奔波里。
后来,五个儿女相继成家立业。大爷高中毕业后在农村下乡,当了一段时间中学老师,然后到了峰峰矿务局工作。大姑初中毕业后也下了乡,后在供销社当营业员,结婚以后跟着大姑父定居在了石家庄。二姑读书成绩不好,成年以后在老家的加油站工作。我父亲,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了峰峰矿务局,也在那里干了一辈子。
爷爷奶奶的子女中,小姑是最有出息的,她80年代在北京读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就此定居在了北京。
爷爷在煤矿兢兢业业地干到1988年,刚一退休,爷爷奶奶就搬回了村里居住,闲不下来的爷爷开了几亩地。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扛着锄头下地,松土、播种、浇水、除草,样样亲力亲为。春种菠菜花生,秋栽白菜萝卜,地里一年四季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闲暇时,他还会在田边种些瓜果蔬菜,成熟了便分给邻里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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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爷爷奶奶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2004年,小姑出资在县城地段最好、出行最方便、离子女最近的地方,买下了一套四楼的三居室作为爷爷奶奶的养老居所,室内没有台阶,卫生间装好了扶手。同年二姑提前退休照顾两位老人,大爷和父亲就近搭手照料,大姑远嫁、小姑又远在北京,二人主要以经济补贴尽孝。
2009年,爷爷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和前列腺肥大,吞咽功能、行动能力严重退化,大小便也控制不住,爷爷吃饭总是吐出来的比吃进去的更多,还需要经常换洗尿湿的裤子。为了更好地照顾爷爷,五兄妹决定共同出钱聘请保姆照顾爷爷。
2012年,二姑搬去了石家庄带外孙子,和已经退休的大姑一起正式开启石家庄与老家两地往返轮班照护的模式。2013年,爷爷就病逝了。2014年,奶奶在家起身时脚下打滑摔倒,送医后被确诊为脑出血,脑神经严重损伤。
经过抢救奶奶保住了性命,但医生判断:奶奶大概率终身瘫痪卧床,24小时不能离人。
照顾奶奶的要求繁琐、严苛:每两小时翻身一次,防止褥疮;进食严格规避呛咳风险;时刻警惕各类感染。褥疮、吸入性肺炎、多器官衰竭,任意一项并发症都足以夺走老人的生命。医生直言:治疗本身不难,但是需要家属长期养护,耗钱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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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五个子女各有现实牵绊。大爷当时刚正式办理完退休手续,东北有一家大型企业开出了五十万的年薪,邀请他过去做技术管理,包吃包住,待遇优厚,工作轻松,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大姑、二姑已经定居石家庄,往返老家单程就要大半天,来回奔波消耗巨大,而且二姑还要照料外孙子,要兼顾自己的小家庭;小姑在北京事业处于上升期,距离很远,很难贴身陪护;我父亲身患旧疾,仅有一只手臂可以正常发力,重体力照护很难独立完成。
没有谁天生做好了全天候伺候瘫痪母亲的准备。病房之内,没有人说出放弃,但现实难题横亘眼前。大爷当着所有家人的面,拨通了企业电话,回绝五十万高薪:“我母亲瘫痪卧床,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家守我妈。”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他往后的退休生活,就彻底被病床绑定。
家庭内部为了照顾奶奶召开了一场正式会议,五兄妹达成共识:选择居家照护,不送养老院。
选择居家而非机构,主要考虑到护理机构对于重度卧床老人照顾不周,护工一人要照看多位病人,很难做到事无巨细、毫不懈怠。
奶奶住进了父亲特意新买的位于一楼的房子,父亲每日贴身照顾她,但父亲因旧疾能做的事不多。奶奶的基础照顾大多由住家保姆负责,主要是打理奶奶的个人卫生,每天用温水帮她擦身、梳头发,定期修剪指甲,照料奶奶的饮食起居。保姆的工资由五兄妹共同承担。大姑、二姑和大爷会轮换着为保姆搭把手。小姑人在北京,不能常回家,便主动承担了奶奶的生活费、医药费、护理用品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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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吞咽功能严重受损,喉咙反应迟钝,吃饭成了一件耗时耗力的大事。
饭食稍微稠一点、喂得快一点,就会引发奶奶剧烈呛咳,如果食物呛进气管,极易引发吸入性肺炎。因而,奶奶的饮食大多是用破壁机制作的。
新鲜的瘦肉、排骨、鱼虾,焯水去腥之后,搭配应季的新鲜蔬菜,如胡萝卜、西蓝花、山药,再加上鸡蛋、牛奶、核桃,保证蛋白质、维生素、膳食纤维全部充足,一点点打成细腻的流食,再一点一点喂给奶奶吃。喂食时,要先把奶奶的床头摇高,让奶奶保持半坐的姿势,用专用的软头小勺,舀一点点用破壁机磨碎的流食,放在奶奶的嘴边,一点点喂进去,等奶奶完全吞咽下去,再喂下一口。
有时候,长辈们也会喂奶奶吃她喜欢的面食,他们叮嘱保姆把面条煮得很软烂,吃饺子就把饺子皮捣碎喂给奶奶吃。
每天早晚,值守的长辈和保姆会为奶奶清理口腔,他们用专用的医用纱布,缠在手指上,蘸着温水,一点点给奶奶擦拭牙齿和舌苔。
身体的清洁也是必要的,甚至是最繁琐的事之一。奶奶完全没有大小便意识,随时都会排泄,床单、衣裤常常刚换好就弄脏了。不管是凌晨几点,只要奶奶弄脏了衣裤,值守的长辈就会立刻起身,和保姆一起用温水给奶奶擦洗全身,从脖子、腋下、胸口、后背、腿、脚,每一处皮肤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上干净柔软的尿不湿和纯棉衣裤,铺好干爽的隔尿垫。夏天的时候,每天要给奶奶擦身三四次,保证皮肤干爽,避免出汗捂出疹子。
此外,就是翻身了,瘫痪卧床的老人,最怕长出褥疮,伤口会越烂越深,直达骨头,引发感染、高烧,很难治愈。很多卧床老人,都是因为褥疮并发症离世的。为了防止奶奶长褥疮,每两个小时,必须给奶奶翻一次身,哪怕大年三十,也不能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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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卧床大概一年后,被保姆抱着去浴室洗澡时不慎摔倒,这次受伤造成大腿骨折,本就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住院期间,奶奶尾骨的位置长出了一个手指大小的褥疮,伤口溃烂,深可见骨。奶奶虽然说不了话,可意识清醒,伤口疼的时候,她就眉头紧蹙,默默地流眼泪。一边是骨折的痛苦,一边是身上的褥疮,双重病痛的折磨,让奶奶痛苦不堪。
奶奶虽然丧失了语言能力,但会用眼神、神态传递感受,会抗拒不舒服的体位,也会在亲人靠近时流露出亲近的神色。有一回大爷俯下身跟她说话,说自己累了,奶奶费力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子女们能读懂她的信号,尽量顺着她的意愿调整照护方式。
大夫说,这个褥疮太严重,想要痊愈,难度极大,只能每天坚持清创换药,精心护理,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小姑立刻托人买了最好的褥疮专用药膏寄回来,还有无菌纱布、医用碘伏、清创工具。父亲跑遍了全城的诊所、医院,找老中医打听偏方,只要听说对褥疮恢复有帮助,不管多远、多难买,父亲都第一时间买回来。
大姑和二姑,主动扛起了清创换药的重任。她们跟着医院的护士,一点点学专业的清创手法,学无菌操作,学伤口护理,记笔记、看视频,反复练习。
每天早晚两次清创换药,成了固定的功课。先用无菌生理盐水,一点点冲洗溃烂的伤口,清理掉坏死的组织和脓液,动作要轻到极致,不能弄疼奶奶;然后用碘伏小心翼翼地消毒伤口周围的皮肤,晾干之后,涂上厚厚的药膏,再用无菌纱布一点点包扎好。整个过程,一次就要半个多小时,大姑二姑弯着腰,全程不敢有一点马虎,每次换完药,两个人的腰都直不起来,后背全是汗。
就这样,日复一日,整整坚持了三个月。那个连大夫都觉得很难痊愈的严重褥疮,在全家人的精心护理下,竟然一点点结痂、愈合,最后完全长好了,没有留下一点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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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节,奶奶心脏病发作,呼吸困难,脸色已经发青,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实际上,从2013年开始几乎每年奶奶都要住院,医院也多次下达病危通知书,但奶奶都挺了过来。可这次大家觉得不一样,父亲提前联系好了殡仪馆,打算先将奶奶的遗体在殡仪馆停放一段时间,等过了春节再办丧事,本来打算和姑父在保定过年的大姑也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春节期间,医院值班人员不多,年轻的值班护士用尽全力给奶奶做心肺复苏。奶奶的脸色逐渐红润,呼吸也慢慢恢复,护士为她吸痰,又戴上了氧气面罩,奶奶的生命又一次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妈的舍不得闺女远走。”奶奶出院后,大姑半开玩笑地说。
“那真是最悬的一次,”父亲回忆时仍心有余悸,“过年根本没办法治丧,只能等过了初五,才能请人帮忙。”
奶奶出院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直到2019年的夏天,91岁的奶奶再次脑出血,彻底失去了意识,进入了植物状态,靠着鼻子里插的胃管、身上插的尿管,来维持生命体征。
四个多月后的冬天,卧床6年8个月的奶奶,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神态安详地离世了。她穿着大姑精心挑选的寿衣,身上干净,发丝整齐,就像睡着了一样,体面又安稳。
很多人都说爷爷奶奶活了大岁数有福气。
可什么是福气?还记得有一次全家聚餐时,大爷跟爷爷奶奶感慨:“福气不是你手里有多少钱,就是像现在这样,老两口夫妻和睦,儿孙孝顺。孩子们有的在北京打拼,有的在石家庄安家,不管走多远,过年都惦记着回来看看你们。多少人都羡慕你们,孩子有出息还贴心孝顺,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编辑丨维芃 实习丨赵雅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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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
国企宣传干事,兼职脱口秀演员。相信文字的力量,嬉笑怒骂皆是文章,希望写下普通人坚韧又挣扎的生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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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导读: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骨灰,是在一个21岁男孩的下葬仪式上。
在那之前,我和大部分人一样,被电视剧骗了很多年,以为骨灰是细腻的白色粉末,手一扬就随风散了。真正的骨灰是一块一块的,淡黄色,像烧过头的石灰岩,带着某种粗粝的、拒绝被美化的事实感。
男孩的父亲买了个很大的骨灰盒,六七十公分长,远远超出墓穴的标准尺寸。可吉时已到,来不及换了。风水先生只好建议,把骨灰倒出来,用白布包着下葬。父亲捧着骨灰盒,慢慢倾倒。我站在两米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重量:一个活生生的人,到最后,只剩下这么一捧。
那是我卖出去的第一块墓地。
本文导读:零点,我趴在床上,盯着平板上的语音厅直播间,哈欠连连,内心长吁一口气终于下班了,嘴巴里仍然热情洋溢:“我们十点到十二点的档结束啦,谢谢直播间里哥哥的支持,爱你们!我们跳一下麦,下一个档再见”。
说完我便退出直播间,顺便瞟了一眼微信后台,打卡群里零点到凌晨两点的档期下面,几个姐妹在积极打卡,这意味着她们要直播到凌晨两点。
我从来没有接过零点之后的档,因为我白天还有本职工作,在一所高校当行政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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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头图选自电影《春潮》,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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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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