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根：草地记忆

草地记忆
来源：解放军报
作者：王贤根

时隔30多年，我依然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我与历经沧桑的老红军邓东哲相对而坐，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那段浸透血泪的岁月——长征过草地。明亮的阳光，仿佛也驱不散他眼中渐渐涌起的凝重。

1936年7月，邓东哲任红二方面军第6军17师政治部组织科科长。部队在甘孜休整期间，上级按10天的食用量发放青稞麦，战士们将牛肉煮熟切片或烤成干，把带毛的牛皮按脚样剪成鞋底，旁边钻几个眼用草绳拴好成为草鞋。这样的准备，在艰难困苦的长征中算是相当充分了。7月11日，红二方面军分成两个梯队从甘孜出发，随红四方面军左纵队跟进，向哈达铺地区前进。

队伍抵达草地边缘，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茫茫草地无边无垠，遍布可能吞噬生命的沼泽。有些战士食量大，早早吃光了分到的青稞面，大家只得互相匀着吃。为了确保部队能活着走出去，第6军首长下达了严令：偷吃粮食，军法处置！时任组织科科长的邓东哲，负责全师的收容工作，将每天因各种原因减员情况报告师首长。

就在这艰难时刻，部队反映，师政治部主任竟骑在马上吃炒面。消息像野火般传开，很快传到了以严厉著称的军政委王震那里。邓东哲清晰地记得，他和师机关队伍正艰难行进，没想到“王胡子”已快马加鞭赶到了他们前面。当政治部主任走近时，王震手指着他，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在草地上：“别人饿肚子，你却骑在马上吃炒面！”很快，政治部主任被撤销了职务。这一件事极大地震慑了官兵，在生死关头严明了纪律，部队的凝聚力在苦难中反而增强了。
草地上的天气变化无常，早晨雾霭弥漫，中午烈日当空，忽然就风雨交加。恶劣的环境并没有阻挡住红军将士的行动，部队继续北上。一天清晨，邓东哲随师机关冒着茫茫大雾又上路了。草地坑坑洼洼，有位干部突然陷入泥潭。邓东哲和几位同志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营救。大家排成一行，手拉手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战友拽出泥潭。那位同志浑身裹满黑泥浆，躺在不断冒泡的湿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微弱地翕动着。邓东哲赶紧俯身贴近，想听清战友最后的嘱托。可是，这位战友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大家流着泪掬几捧土、拔几把草，覆盖在他的身上，向着长眠于此的兄弟，鞠躬告别。

讲到这里，邓老的表情似乎被风雨与泥潭浸泡过，沉重得有点让我喘不过气来。

还剩两三天就要走出草地了，可战士们的米袋早已空空，沿途能吃的野菜也早被先头部队采尽。为了充饥，邓东哲只能用一点食盐冲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实在走不动的战友，互相搀扶着，勉强跟在队伍后面挪动。

与邓东哲一起走上长征路的邓信仔，是他儿时一起玩耍的伙伴。邓信仔当时担任司务长，掌管着一个单位的“粮草大权”。然而，他却将自己仅存的一点救命粮，毫不犹豫地分给了更虚弱的同志。当邓东哲再次看到邓信仔时，他已瘦得形销骨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信仔，你怎么样？”邓东哲关切地问。
邓信仔拖着两条铅一样沉重的腿，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点点头。
走了没几步，他对邓东哲说：“我想坐一会儿。”
“好，坐一会儿再走。”
邓信仔一屁股坐下去，便像泥一般瘫倒。邓东哲赶紧拽住他的手：“信仔！信仔！”

战友们围了过来，反复呼唤他的名字。邓信仔微微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对邓东哲说：“老弟，告诉我家里老小……”他话未说完，就倒在了邓东哲的怀里。

邓老说，那时他心里非常悲痛，泪水簌簌地落下来。“信仔啊信仔，我们一起走上革命的道路，打土豪，分田地，一起恋恋不舍地撤离家乡，走上万里征途。眼看就要走出草地了，你却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黎明前的黑暗，更为深重、严峻。邓老说：“那时，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活着，一定要活着走出草地。”
夜晚的高原草地，寒风刺骨。战士们三五成群，背靠背挤坐在土包上。忽地风雪袭来，御寒的小油布被吹得老远，单薄的衣衫实在难以抵挡风雪的侵袭，大伙只好拔点草点燃。堆堆篝火在苍茫的夜色里吐着火苗，照得大家脸上红扑扑的。希望就像这红扑扑的火苗，在大家的心里燃烧。

饥肠辘辘中，有人说：“咱们这皮鞋底……烤烤是不是也能吃？”
马上有人响应：“真是！”

大伙的情绪顿时兴奋起来。有人脱下脚上的鞋，放在火上烤，待皮革焦煳，用刀子刮一刮，再洗净，最后放入盆里煮。战友们的眼神专注地盯着火上热气腾腾的盆子。已经两天粒米未进了，谁不想尽快尝尝。可煮熟了，谁也不愿先吃第一口。邓东哲轻声建议：“分到每个人的杯子里吧。”即使这样分好，邓东哲和几位干部还是默默地将自己杯中的几块夹给了看上去更虚弱的战友。

几十年后，邓老依然清晰记得那种难以形容的味道。“那皮鞋底煮出来的味道，闻着就跟臭老鼠一样！它穿在我们脚下跋山涉水好多天，浸透了脚汗，实在难以下咽！”他摇着头，脸上带着苦涩，“但它维系着我们的生命，维系着我们的事业啊！嚼不烂，就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往下吞。”

夜幕慢慢地隐去，东方渐渐泛白。第6军17师机关与部队一道，终于走出草地。
邓老的目光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收回，落在满室的阳光里。他缓缓地说：“苦难啊，往往是辉煌的基石。” 这句饱含血泪与荣光的感悟，如同黄钟大吕，重重敲击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