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傍晚蹦到我手机上的。
"宝贝,今晚早点回来,我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发件人是我老公,张建国。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手指头都僵了。我嫁给张建国十八年,他从来没管我叫过"宝贝"。更要命的是——我今天根本没炖什么排骨汤。
窗外的知了拼命地叫,厨房里电饭锅"咕嘟咕嘟"煮着稀饭,风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响。这些声音平时我都听惯了,可那一刻,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叫李秀芬,今年四十六,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张建国比我大两岁,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常年出差。说是常年,其实从去年开始才变本加厉的——一个月倒有二十天不着家,回来也是倒头就睡,连句整话都懒得跟我说。
我一直觉得,男人嘛,在外头挣钱养家,辛苦是正常的。我妈也说:"建国是个实在人,能挣钱就行了,别作。"
我就没作。他说出差,我就给他收拾行李。他说忙,我就不打电话打扰。儿子张磊在省城读大学,家里就我一个人,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我觉得安稳。
可这条短信,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后跟。
我深吸一口气,用发抖的手回了一条:"建国,你发错了吧?"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回了四个字:"手滑了,sorry。"
手滑了。Sorry。
张建国这辈子连"谢谢"都说不利索,什么时候学会说sorry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稀饭熬糊了,焦味弥漫了整个厨房,我坐在饭桌前,像根木头桩子。手机就搁在面前,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我想打电话质问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我想给儿子打电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孩子期末考试,不能让他分心。我想给闺蜜王翠兰打电话,可大半夜的,怎么开口?说你老公可能有别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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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张建国说他这周在省城谈项目,我就请了三天假,坐大巴去省城。儿子在省城读书,我就说去看儿子,谁也挑不出毛病。
大巴开了三个小时,窗外的田野从绿油油的水稻变成了灰扑扑的楼房。到了省城汽车站,我没去找儿子,而是打了个出租车,直奔张建国之前提过的那个建材城。
建材城的保安告诉我,张建国的公司确实在这儿有个办事处,但张建国本人,已经有大半年没来了。
"大半年?"我的声音都劈叉了。
"是啊大姐,张哥去年底就调到老城区那边了,您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
我站在建材城门口,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柏油路面软绵绵的,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我浑身的汗都是冷的。
我找到了老城区的地址。
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我顺着门牌号找到四楼,在一扇贴着红色福字的门前停下来。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声音,不年轻,带着点沙哑:"建国,你尝尝这汤咸不咸?"
然后是张建国的声音,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温柔:"正好,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推开了门。
厨房里的女人转过身来,五十岁上下,穿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我,碗差点脱手。张建国坐在饭桌前,筷子悬在半空,脸一下子白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五秒钟。
"秀芬……"张建国站起来,椅子"哐"地撞到墙上。
我没哭,也没闹。我就站在那儿,把这个屋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桌上两副碗筷,沙发上搭着张建国的外套,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茶几上有一张合影,张建国和那个女人站在公园的月季花前,笑得很开心。
这不是临时落脚,这是另一个家。
那个女人叫刘桂芳,丧偶三年,在小区门口开了个裁缝铺。张建国去年帮她店里装修,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秀芬,我对不起你。"张建国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刘桂芳退到厨房门口,低着头,不停地绞着围裙的带子。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浓郁、温热,像一个讽刺的拥抱。
我没骂他,也没摔东西。我只说了一句话:"张建国,咱们过了十八年,你连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然后我转身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我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走到楼下,我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我没有大闹,没有跳楼,也没有拿菜刀追着张建国砍。我给儿子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把事情平平淡淡地说了。张磊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你想怎么办,我都支持你。"
我想了一个月。
八月底,我跟张建国在民政局办了手续。他把房子留给了我,每个月给儿子打生活费,我们像两个办完公事的同事,客客气气地握了个手。
王翠兰跑来劝我:"秀芬,你再想想,离了婚你一个人咋过?"
我说:"翠兰,我一个人过了快两年了,只不过以前不知道罢了。"
离婚后第一个中秋,我自己去超市买了块月饼,坐在院子里慢慢吃。桂花树的香味甜丝丝的,月亮又大又圆,虫子在草丛里叫得欢。
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张建国骑着自行车载我去镇上看电影,风吹着我的头发,他扭过头对我笑。那时候的月亮,好像也是这么圆。
可是日子就像那条路,骑着骑着,两个人就骑岔了道。
不是谁对谁错的事,是人心散了,比什么都难收。
我把最后一口月饼咽下去,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渣,回屋关了灯。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日子嘛,总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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