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长征铸信念，青年火种续华章

民智漫谈

作者：赵吉宸 ，民智国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正文约4600字，预计阅读时间15分钟）

九十年前的今天，1936 年 10 月 22 日，历经万里转战的红二方面军抵达宁夏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

三大主力几经分合，重新聚拢在同一面旗下，二万五千里长征宣告胜利结束。

那支队伍年轻得超乎想象：红军将领平均年龄约 25 岁，普通战斗员大多不满 20 岁，最小的战士只有 9 岁。长征，几乎是一场完全由青年完成的远征——一群尚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用双脚在中华大地上写下了一首最长的诗。

九十年后的今天，另一群青年正走在另一种“长征”里。

美国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 2007 年在《纽约时报》提出“奥德赛时期”（Odyssey Years），描述从青春期到成年之间被拉长到十年左右的漂泊阶段：离开校园、闯荡社会，换城市、换工作、换身份，恋爱又分手，出发又折返，迟迟未能“抵达”成年。

这个词借自荷马史诗——特洛伊的战事结束了，奥德修斯还要在海上再漂十年，才能回到故乡。

布鲁克斯的敏锐之处在于，他并非在描述一种“懒惰”或“逃避”，而是在指认一个结构性的变迁：传统的人生四阶段（童年、青春期、成年、老年）在当代条件下已经裂变为六阶段，在青春期与成年之间硬生生多出了一段被制度性悬置的时光。

▲ 图源/维基百科

长征精神至今没有变成展柜里的文物，正因为它回答的是一切远行者都躲不开的问题——在不确定之中，人靠什么走完长路？

九十年前那支队伍给出的答案，至今仍是青年可以借用的方法论。

悬浮的十年

“奥德赛时期”并不玄妙，它就是许多年轻人正在过的日子：毕业漂在异乡，工作换了几份，考研考公权当缓冲，恋爱谈到不敢问婚嫁，三十五岁将至，仍觉得自己“还没开始”。

心理学家杰弗里·阿内特（Jeffrey Arnett）称之为“成年初显期”（Emerging Adulthood），并将其特征概括为五个维度：自我同一性的探索、不稳定、自我关注、夹缝感，以及——容易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充满机遇与选择。

阿内特的研究提醒我们，这段被体验为“悬而未决”的时光，在生命进程中并非病态，而是一个具有独立结构的发展阶段。

问题不在于它是否存在，而在于它是否被赋予方向。

人类学家项飙给这种状态起过一个更具代表性的名字：“悬浮”。像蜂鸟一样拼命扇动翅膀，看似一刻不停，其实只是停在半空；一切为了一个被不断推迟的“将来”，当下只是被跳过的过渡。

项飙的表述比阿内特更尖锐：悬浮的本质不是对未来的追求，而是对现在的否定——“现在去做工，‘工’是没有乐趣的，是为了明天更好；在进行的事情本身没有意义，都是手段。”

但目的又完全是不确定的。”翅膀扇得越急，越听不见风的方向；手段越精密，越说不清目的究竟在何处。

奥德赛时期的真正困境不是苦，而是意义的稀薄。它有选择的过剩，却没有选择的重量；有实时可见的他人的生活（社交媒体上的同龄人），却缺少自己的坐标系；面前摆着无数条“该走的路”，却很少有人回答“我为什么要走”。

迷茫是它的表层症状，深层的问题是：当不再有人给你开课表、发路条，你如何为自己确定一个方向，并且走得下去？

正是在这里，长征作为方法论重新入场。

两条路线，同一个问题

表面看，长征与奥德赛是两极：长征是被迫的，奥德赛是自愿的；长征是集体的，奥德赛是个体的；长征面对的是雪山草地、追兵围堵，奥德赛面对的是过剩的选择和无处安放的时间。

但在深处，它们同构。

其一，都是“未完成的人”的旅程——长征出发时，没有一个人知道终点是陕北；奥德修斯出海时，也不知道要漂十年。

其二，都没有现成的地图，只有罗盘——长征一次次具体抉择，奥德赛时期靠一个模糊的“我想成为谁”加一次次试错。

其三，它们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当外部环境不再提供确定性时，人靠什么继续走？

▲ 图源/维基百科

那支队伍靠的是四样东西：坚定的信念、实事求是的方法、钢铁般的意志、生死与共的同伴。

这四样东西都不穿军装。把它们逐一“翻译”成个体的生活实践，就是青年践行长征精神的入口。

个体践行的四重转译

第一，先解决“为什么走”：解决“为什么走”：把信念私有化。 长征精神的第一课不是“走”，而是“为什么走”。

湘江之战后，中央红军从八万六千余人锐减到三万余人，队伍没有散，靠的不是武器给养，而是“我们为什么出发”这个问题仍然成立。

对青年而言，这不是要求人人怀抱改天换地的宏愿，而是要求一件事：在价值悬浮的年代，为自己确立一块“根据地”——一个不随行情涨落的“为什么”。

它可以是一门想做成的事业、一种想成为的人、一份对家人具体的爱，但必须是深思熟虑后郑重许下的承诺，而不是顺手抄来的口号。

阿内特所说的“自我同一性探索”，其完成标志恰恰不是找到了一份工作或一个头衔，而是获得了一种关于“我是谁、我要往哪里去”的内在一贯性。

迷茫的解药往往不是更多信息，而是更深的承诺：方向感从来不是“找到”的，是“许下”的。信念一旦私有化，生命才从“漂泊”变成“勘探”——仍会绕路，但不再失去坐标；仍会迷路，但心里有一盏不灭的灯。

第二，给自己开一次“遵义会议”：实事求是的个体版。 1935 年 1 月的遵义会议，是长征乃至中国革命的转折点。它的伟大之处不在打了胜仗，而在队伍能够立足实际调整部署，及时校准前进方向。

青年的“奥德赛”同样需要这样的时刻：换专业、换城市、换行业，不是失败，是纠偏；真正的失败是不敢纠偏，用“沉没成本”把错误路线走到底。但纠偏必须“实事求是”——基于实践得来的反馈，而非一时的情绪、网上的风向或他人的地图。

长征留给个体最锋利的一条方法论是：不照搬任何人的路线图，从自己的实际地形出发。别人的成功路径再耀眼，也只是别人的地形图；你的禀赋、资源、所处的人生时区，才是作战依据。

与别人比路线没有意义，只问自己的地形——山有山的走法，水有水的走法，平原有平原的走法。

第三，选择自己的“雪山草地”：重新定义吃苦。 长征的苦是被动的，但被意义转化了；奥德赛时期的苦常常是碎片的、无意义的——无休止的通勤、刷不完的屏幕、比不完的同龄人。

人承受苦难的能力，关键从来不在苦的量，而在意义的有无。阿内特将“不稳定”列为成年初显期的核心特征之一，但不稳定本身并不必然带来成长；只有在主体将不稳定纳入一个可理解的叙事框架时，它才从折磨转化为锻造。

所以践行长征精神，恰恰不是歌颂一切苦难，而是“选择自己的雪山草地”：把有限的吃苦配额，主动投向有意义的困难 —— 一门需要十年才能练成的手艺，一副需要日复一日锻造的身体，一件短期不见效但长期有复利的事。

用“有意义的困难”替代“无意义的消耗”，这是长征精神与自我压榨的分界线。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湘江被俘后断肠明志，牺牲时年仅 29 岁，那是极限条件下的极限版本；日常版本则是——被生活击倒之后，允许自己难过一晚，第二天清晨重新列队。

韧性不是不倒，而是倒下后的列队速度：摔进泥里，也要抓一把泥站起来。

第四，把同伴请回来：没有人能独自会师。 长征精神里最容易被青年忽略的一条，是团结。湖南汝城沙洲村，三位女红军借宿徐解秀家，临走时把仅有的一床被子剪下半条留下。

老人后来说：“什么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自己有一条被子，也要剪下半条给老百姓的人。”一支队伍与百姓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是同行的伙伴。

而奥德赛时期的流行病恰恰是原子化：独居、“搭子”、线上热闹线下沉默，关系越来越轻，承诺越来越难。阿内特观察到，成年初显期的年轻人“较少向他人承诺并承担责任”——这既是自由的代价，也是意义的代价。

个体化的践行因此有一条朴素的清单：在流动的城市里，仍主动缔结几段“重”的关系；在人人自保的氛围里，仍愿为具体的人承担责任；把“被需要”当作意义感的来源，而不是拖累。

责任感是一个人成年的真正完成式——长征教会个体的是：没有人能独自会师，半条被子暖过的夜，比一整个冬天的独行更长。

警惕两种走样

把长征精神请进个体人生，要防两种走样。

一是把它讲成苦难崇拜——只要求年轻人吃苦，却讲不清“为什么吃苦”，那不是长征精神，是把牺牲错当成了目的：长征的起点是信念，终点是胜利，苦难只是路径，不是勋章。二是把它讲成悬空的励志鸡汤——只谈心态不谈行动，只谈远方不谈脚下。

长征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每天的具体目标、每一仗的具体打法、每一步的具体里程，才是“精神”真正的容器。

当然也应当承认，个体的践行需要社会条件相配合——更低成本的试错、更公平的机会、更少的人为藩篱；社会为青年修路，青年的行走才不至于是负重攀爬。

个体与社会，从来是同一条路上的两个方向，像两条并行的铁轨，缺一条，列车都到不了远方。

▲ 图源/维基百科

结语：长征永远在路上

总书记强调：“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九十年前，一群平均年龄 20 岁的人，用两年时间在国土上走出了一条路；九十年后，同样年轻的一代人，要用更长的时间在人生里走出自己的路。

奥德修斯漂泊了十年回到故乡，红军走了两年到达陕北，而一个青年的“奥德赛时期”可能十年，也可能更久——重要的不是年限，而是方向、方法、意志与同伴。这四样东西在，漂泊就是行军，海上的雾再浓，也遮不住心里的岸。

真正的会师，发生在每个人的内部：有一天，那个曾经漂移、怀疑、四散的自己，被统一在一个方向之下重新列队。

长征从此结束，又从此开始——它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在一个青年每天早晨系紧鞋带的那一刻。系紧，起身，迈步——路，就在脚下醒来。

附：七律·长征

毛泽东

一九三五年十月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先辈们走过的万水千山，在这八句里，被毛主席浓缩成一场“只等闲”的行军。

而每一个正在意义之海上漂流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抵达自己的“岷山”脚下——翻过去，便是“尽开颜”。

撰稿：赵吉宸

编务：祖赫鸿

图片来源：网 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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