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民币"凉"了吗？十年16万亿，为什么你从没用过？

深度报告 · 数字金融

16万亿的阳谋，0.16%的存在感：
数字人民币这十年，到底卡在哪？

国家推了十年、覆盖 17 省 26 地，日常支付却难见其踪。一份讲清 e-CNY 现实困境与战略落地的深度复盘。

导语：数字人民币（e-CNY）已建成覆盖 17 省 26 地区的试点网络，累计交易规模突破 16 万亿元。但与“金融强国”“人民币国际化”的顶层战略预期相比，它在公众日常支付中的渗透率、活跃度与资金沉淀仍处于低位，呈现出“规模数据亮眼、日常使用平淡”的反差。本报告从五个维度拆解其成因。

关键数据速览：截至 2025 年底，累计交易约 19.5 万亿元、个人钱包约 2.3 亿个；但 2023 年 6 月流通余额仅 165 亿元，占 M0 约 0.16%，而同期支付宝、微信支付沉淀备付金达数万亿元，占 M0 超 20%。

一引言与研究背景

数字人民币（e-CNY）是由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数字形式法定货币，定位为现金类支付凭证（M0），与实物人民币等价、具有法偿性。自 2014 年启动理论研究以来，历经十年研发与试点，已建成覆盖 17 个省（区、市）26 个地区的试点网络，累计交易规模突破 16 万亿元。

本报告在梳理其发展背景、试点范围、战略定位与规划目标的基础上，从用户接受度、使用场景、技术体验、与传统电子支付的竞争、政策推动力度五个维度，分析其市场反响平淡的深层成因，并归纳关键制约因素。

数据说明：本报告数据综合自中国人民银行、央视网、新华社/中国政府网、人民网、中新经纬、经济日报、上海证券报、新浪财经、中国经营报、参考消息（日经新闻）等公开权威来源，时间截至 2026 年 2 月。

二发展背景与演进历程

数字人民币的演进可划分为四个阶段：

1理论研究与框架确立（2014—2017）：2014 年成立法定数字货币研究小组；2016 年搭建第一代概念原型、成立数字货币研究所，提出“双层运营体系、M0 定位、银行账户松耦合、可控匿名”等顶层设计与基本特征（DC/EP 框架）。

2封闭验证与试点启动（2019—2021）：2019 年末起在深圳、苏州、雄安、成都及 2022 北京冬奥会场景试点；2020 年 11 月新增上海、海南、长沙、西安、青岛、大连 6 地；2021 年 7 月发布《中国数字人民币的研发进展白皮书》。

3规模扩面与跨境探索（2022—2025）：试点扩至 17 省 26 地区；2024 年 6 月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试运营；2025 年 9 月在上海设立国际运营中心、在北京设立运营管理中心（“双中心”架构）。

4制度升级与 2.0 版启动（2025 年底—2026）：2026 年 1 月 1 日，新一代计量框架、管理体系、运行机制和生态体系正式实施，数字人民币由现金型 1.0 版进入存款货币型 2.0 版——钱包余额开始计息，客户在商业银行钱包中的数字人民币明确为“以账户为基础的商业银行负债”。

三试点范围与推广规模 3.1 试点地域范围

截至 2025 年 11 月末，数字人民币试点覆盖 17 个省（区、市）的 26 个地区，基本涵盖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中部、西部、东北、西北。代表性地区包括：深圳、苏州、雄安、北京、上海、广州、青岛、济南、成都、长沙、西安、大连、海南等。

3.2 关键规模数据演进

时间节点

累计交易金额

个人钱包

关键场景/备注

2021年6月末

约345亿元

2087万余个

试点场景超132万个

2021年末

875.65亿元

2.61亿个

试点场景超808.51万个

2022年8月末

1000.4亿元

支持商户门店超560万个

2023年6月末

1.8万亿元

1.2亿个

流通余额仅165亿元，占M0约0.16%

2024年7月末

7.3万亿元

1.8亿个

同比增约7.3倍

2025年9月末

14.2万亿元

2.25亿个

累计处理交易33.2亿笔

2025年11月末

16.7万亿元

2.3亿个

单位钱包1884万个

2025年底

约19.5万亿元

2.3亿个

企业钱包约1900万个（日媒测算）

3.3 区域亮点

·苏州（首批试点）：截至 2025 年 11 月末个人钱包 615.08 万个、对公钱包 105.8 万个，应用规模与场景创新全国领先，并完成全国首笔通过 mBridge 的数字人民币跨境缴税。

·深圳：发布数字人民币可视硬钱包，服务无境内手机号/银行账户的境外来华人士；预付模式签约商家突破 5700 家、管理资金超 51 亿元。

·青岛/济南：截至 2024 年底分别开立钱包 920 万个、413 万个，累计交易 151 亿元、334 亿元。

四战略定位与规划目标

数字人民币并非简单的“支付工具升级”，而是被赋予货币体系数字化演进中的系统性战略使命。

4.1 核心战略定位

·破解货币体系三大困境：跨境支付效率低且风险高、货币政策传导结构性衰减、数字化终极避险资产缺位。e-CNY 依托“通用混合型”“可编程型（智能合约）”“高效监管型”能力精准回应。

·支撑人民币国际化与跨境支付：以 mBridge 货币桥为支点，手续费降至传统代理行模式约 1/10、结算时间缩至秒级。mBridge 自 2024 年 6 月试运营至 2025 年底累计处理跨境支付 4868 笔、折合人民币 4778 亿元，其中数字人民币占比约 96%。

·服务“金融强国”建设：2025 年 12 月央行明确将“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与“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列为金融高水平开放重点任务；“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

4.2 规划目标演进：从 M0 到存款货币

1.0 版定位于 M0（现金替代），不计息、与银行账户体系割裂、商业银行仅承担保管职能——在保障货币主权和可控匿名的同时，也埋下用户持有意愿不足、银行推广动力缺失的隐患。

2.0 版（2026 年 1 月启动）做出系统性调整：钱包余额计息（年利率约 0.05%）、明确为商业银行负债并纳入存款保险、纳入存款准备金交存基数、非银行支付机构实施 100% 保证金、运营机构由 10 家扩容至 22 家。目标是从“数字现金”迈向“数字存款货币”。

五多维分析：为何市场反响平淡

尽管顶层重视与规模数据亮眼，数字人民币在境内公众日常支付中的渗透率仍远低于战略预期。以下从五个维度剖析成因。

5.1 用户接受度：持有意愿与活跃度双低

·“不计息”打击持有意愿。M0 定位使 e-CNY 等同现金却不生息。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刘晓春指出：“货币对个人和企业而言不仅是支付工具，更需具备增值属性。”这直接导致用户不愿长期持有。

·“装了不用”成常态。多地试点显示，激活用户中真正月活的不超过三成；钱包开立数与资金沉淀严重背离——2023 年 6 月钱包数达 1.2 亿个，流通余额却仅 165 亿元，占 M0 约 0.16%。

·认知模糊。公众对其与银行存款、第三方支付工具的本质区别认识不清，尤其中老年群体因担心操作失误、资金安全而持观望态度。

5.2 使用场景：结构性短板与“毛细血管”缺失

·场景覆盖“大而薄”。大型商超、连锁品牌接入顺利，而街头小店、农贸市场等“毛细血管”场景渗透不足。

·高频刚需便利性未凸显。在交通、医疗、政务等高频刚需场景中，e-CNY 的支付便利性尚未形成差异化优势。

·功能单一。e-CNY App 仅具支付功能，而微信、支付宝已是集社交、生活服务、理财于一体的超级入口，缺乏“非支付驱动”的场景黏性。

5.3 技术体验：优势不可感知，缺乏切换动因

·技术特性与用户感知错位。双离线支付、可控匿名等技术优势停留在概念层面，在成熟的 4G/5G 与二代支付体系已能提供“无摩擦”体验的背景下，其宣传优势难以被用户直接感知。

·兑换路径割裂。钱包与银行账户不能无缝对接，余额兑换需专门操作，相较“绑卡—扫码—完成”多出了额外摩擦，足以劝退大部分用户。

5.4 与传统电子支付的竞争：生态壁垒难以撼动

·生态锁定效应。支付宝依托淘宝、盒马，微信依托强社交关系，构建了涵盖社交、金融、生活的生态闭环——这是刚起步的 e-CNY 不具备的。

·习惯固化。逾 88.5% 的移动支付日活用户已养成固定习惯，“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扫码付款”成为肌肉记忆，零学习成本；e-CNY 需重新下载 App、开通钱包，存在门槛。

·官方定位即“互补而非替代”。央行从未将 e-CNY 定义为替代第三方支付，C 端竞争本就非其主战场。

5.5 政策推动力度：顶层重视与微观激励错配

·顶层战略推力强。金融街论坛、十五五规划、“双中心”设立、2.0 版方案出台，均显示决策层高度重视。

·但 1.0 版下微观主体缺乏内生动力。商业银行仅承担资金保管，e-CNY 直接体现为央行负债、不计入银行资产负债表，银行无法据此信贷投放或赚取利差，却要承担建设运营成本，推广“干了活不赚钱”。

·央行的边际效益难题。在现有电子支付已能高效满足绝大多数日常场景时，巨资构建全新基础设施的边际效益与“必须切换”的必要性显得薄弱。

·2.0 版的纠偏。通过计息、纳入存款保险、纳入准备金框架、运营机构扩容至 22 家，试图同时修复用户侧与银行侧激励错配，但需求侧的用户习惯仍是最难撼动的变量。

六反差对照：e-CNY 的“平淡” vs 稳定币的“狂飙”

将数字人民币与同期私人加密货币（尤其是美元稳定币）对照，更能凸显其“慢热”的结构性成因。

6.1 现象反差

·数字人民币：十年研发、覆盖 17 省 26 地区，但境内零售渗透率与资金沉淀仍低——2023 年 6 月流通余额仅占 M0 约 0.16%。

·私人稳定币：以 USDT、USDC 为代表，总市值从 2020 年不足百亿美元，到 2025 年突破 3000 亿美元（美联储 FEDS Notes 显示 2026 年 4 月已达约 3170 亿美元）；USDT、USDC 分别约 1760 亿、780 亿美元，合计占市场超 80%。2025 年链上交易总量约 33 万亿美元、同比增长 72%。

6.2 稳定币为何“跑得快”

·真实痛点驱动（需求侧）：解决的是“美元敞口 + 低成本跨境 + 加密资产结算”，在新兴市场是对抗本币贬值、规避资本管制的“数字美元”。

·清晰的盈利与激励结构（供给侧）：发行方靠储备资产利差、链上服务费、生态代币增值获利，私人部门有强动力创新推广。

·产品体验“即用即感”：7×24 全球流转、可组合接入 DeFi 与智能合约、跨境汇款费率约 2–3%（传统银行约 6%）。

·监管套利→合规化加速：2025 年美国《GENIUS 法案》、欧盟 MiCA、香港稳定币立法提供合规框架后，形成“监管清晰即增长”的正反馈。

6.3 数字人民币为何“慢”

·国内已被高效移动支付“填饱”：支付宝/微信解决了绝大多数零售支付痛点，e-CNY 缺乏“非用不可”的空白场景——这是它与稳定币最根本的需求侧差异。

·非营利定位削弱扩散动力：作为公共基础设施，推广靠行政推动与短期红包，难以形成私人部门的自发放大效应。

·强监管与风险审慎抑制“野蛮生长”：中国严禁私人加密货币交易，e-CNY 须内嵌可控匿名、反洗钱、防范金融脱媒等强约束。

6.4 辩证看待：困境≠失败，慢≠错

· 二者目标不同、不可简单类比：稳定币高速伴生脱锚、储备不透明、洗钱、金融脱媒与“美元化削弱货币主权”等系统性风险；e-CNY 追求的是安全、可控与金融稳定。

· 稳定币的“狂飙”恰是央行推进 CBDC 的重要外部动因：以合规、主权背书的数字货币应对私人稳定币对货币主权的侵蚀，正是 mBridge 与 e-CNY 2.0 的深层战略逻辑之一。

·结论：e-CNY 的“平淡”在很大程度上是其在成熟市场中追求稳健的代价；真正的增量战场在 B 端可编程与跨境，而非与稳定币在国内零售端正面竞争。

对比维度

数字人民币（e-CNY）

私人稳定币（USDT/USDC等）

发行主体

央行（国家主权背书）

私人公司（Tether/Circle）

法律定位

M0法偿法定货币；2.0起为存款货币

挂钩法币的私人加密代币

增长节奏

十年试点，零售渗透仍低

数年间市值破3000亿美元（年增50%+）

核心驱动

顶层规划 / 战略供给

真实市场需求（美元敞口、跨境、加密结算）

激励结构

非营利，银行无存贷利差

发行方靠利差/服务费获利，强激励

监管取向

强监管、可控匿名、防范脱媒

早期灰色，2025起美欧港合规化

主要风险

推广慢、用户习惯难改

脱锚、储备不透明、洗钱、美元化、金融脱媒

七关键制约因素归纳

综合上述分析，数字人民币战略落地不及预期，可归纳为六大关键制约因素：

制约维度

核心症结

定位之困

M0 现金属性与公众“资金应增值”的普遍预期冲突；2.0 版虽引入计息与存款属性，但定位转换刚启动

习惯之困

移动支付习惯深度固化，生态锁定难以突破，用户缺乏非用不可的理由

场景之困

缺乏不可替代的高频刚需场景，增量价值（智能合约、跨境）尚未充分释放到 C 端

激励之困

用户、银行、商户三方激励在 1.0 版下普遍错配，红包式短期刺激难沉淀长期留存

技术感知之困

双离线、可控匿名等技术优势对用户不可感知，相对现有支付无显著差异体验

战略节奏之困

先国内零售、后跨境与 B 端；零售 C 端恰是竞争最充分、最难切入的赛道，2.0 才补激励

八结论与展望

数字人民币的战略价值，本质上不在“替代支付宝/微信”这一拥挤的零售赛道，而在于跨境支付（mBridge 货币桥）、可编程货币（智能合约赋能预付监管、供应链金融）、以及货币政策传导与金融监管效率等既有支付工具无法提供的增量维度。境内零售端的“平淡”，是成熟移动支付生态下法定数字货币零售化必然面临的现实——它并非制度失败，而是定位与节奏问题。

2026 年启动的 2.0 版是对 1.0 版“成长烦恼”的系统性回应：计息修复用户侧激励，存款属性与准备金框架修复银行侧激励。但用户习惯这一最顽固变量，仍需通过嵌入工资发放、社保缴纳、税款征收、政务服务及跨境等“不得不使用”的高频场景，而非依赖短期营销来逐步破解。

展望未来，数字人民币的真正突破口大概率在 B 端与跨境：智能合约解决的预付资金跑路、应收账款真实性等痛点，是微信/支付宝做不到的实打实增量；mBridge 支撑的跨境结算，则是服务“金融强国”与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引擎。零售 C 端或将长期维持“补充性基础设施”地位，而非主导性支付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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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数字人民币（e-CNY）发展现状与战略落地困境分析报告》整理，数据截至 2026 年 2 月，仅供科普与研讨，不构成投资建议或法律意见。

作者简介

郭志浩

郭志浩律师，中国致公党员，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西北政法大学兼职教授、中南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现任盈科全球涉外刑事中心中国区主任、盈科全球校所合作委员会执行主任、盈科深圳管委会副主任、学术工作委员会主任、刑民交叉中心主任等，同时兼任西北政法大学数字经济与国家安全研究院执行院长、中国人民大学诉讼制度与司法改革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中国政法大学涉外法治人才培养实践导师、山西农业大学客座教授、深圳大学法学院涉外法治实验班实务导师、深圳市法学会数字法学研究会理事、深圳链协法律专委会主任等。多次荣获盈科全国优秀律师、十佳律师、卓越贡献大奖、百名青年领军人才等等，人物专访曾被《奋进中国》《影响力聚焦》《时代匠心》等刊物收录。曾办理众多百亿级经济犯罪、国际红通、涉黑涉恶等国内外重大敏感类案件，且 为超过三十例刑事案件作出成功的无罪辩护 ，部分经典案例被编入《辩策》《盈论》《案说合规》等著作。学术方面，其发表数篇专业学术论文（部分为核心期刊），出版国内首本区块链行业法律实务类畅销专著《区块链法律实务》《反洗钱专项法律实务》及英文专著《Anti-Money Laundering: A Legal Practitioner's Guide》，参著国内首部体系化梳理涉外刑事诉讼程序工具书《涉外刑事诉讼程序规则与释义》（“国际通缉”和“引渡”两部分的作者），参与司法部重点课题“律师法修订”并出版《 〈律师法〉第五次修改专家建议稿及理由说明 》。多次受邀 新华社、路透社 等国家级通讯社的采访，民主与法治、法治日报、中国经营报、中国产经新闻、CCTV华夏之声、新京报、深圳特区报、广州日报、浙江日报、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报、财经杂志、时代财经、界面新闻、第一财经、凤凰新闻、华尔街见闻等数十家官方媒体均有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