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据耶鲁大学发布的讣告，201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耶鲁大学斯特林经济学荣休教授威廉·D·诺德豪斯于2026年10月30日逝世，享年85岁。他此前在与胶质母细胞瘤的抗争后离世。诺德豪斯在耶鲁执教超过半个世纪，曾担任教务长及负责财务与行政的副校长。
诺德豪斯最为人所知的贡献，是2018年瑞典皇家科学院授予他诺贝尔奖的理由：“将气候变化整合进长期宏观经济分析”。这一贡献的载体，是他自1970年代开始构思、此后持续迭代的DICE模型（动态综合气候-经济模型）。在多数经济学家尚未关注气候议题的年代，诺德豪斯已开始思考如何将碳排放、气候系统与经济增长纳入一个统一的量化框架，使政策制定者能够估算气候变化的经济成本，并将其与减排成本进行权衡。
从这一模型中，诺德豪斯推导出的核心政策主张是碳税。他在诺奖演讲中概括道：“经济学最关键的贡献，是认识到气候变化是经济增长有害的、非意图的副作用。对此类外部性最好的补救，就是污染付费，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碳税。”DICE模型为全球碳定价政策提供了重要的经济学基础。复旦大学陈诗一教授在2018年诺奖揭晓后指出，诺德豪斯主张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执行“共同而有区别”的碳税政策，且碳税应随时间逐步提高，这对发展中国家谋求减排与增长的“双赢”目标更具借鉴意义。2019年，诺德豪斯的专著《气候赌场》在中国内地出版，进一步将其政策思路引入中文公共讨论。
诺德豪斯的学术版图远比“气候经济学”宽广。耶鲁的讣告特别提及，他与已故的詹姆斯·托宾合作，在技术变革的测度、经济周期与选举周期的互动、以及经济福利的衡量等领域做出了“有远见的工作”。他曾任美国经济学会主席、国家科学院院士，并先后在国会预算办公室经济专家小组、经济分析局咨询委员会、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董事会以及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中任职。自1985年起，他成为保罗·萨缪尔森《经济学》教科书的合著者，并在萨缪尔森去世后继续主持修订，延续了这本影响了几代学生的标准教材的生命。保罗·克鲁格曼在悼念文章中回忆，诺德豪斯是他本科时代的导师，“他教会我如何成为一名经济学家，如何钻研一个复杂的现实问题，并尝试构建一个模型来理解它”。
在耶鲁课堂上，诺德豪斯的智识品格留下了具体印记。在题为《我们正在接近一个经济奇点吗？》的课程中，他以实证风格检验了人工智能与信息技术是否正在将经济推向增长急剧加速的“奇点”。他设计六项供给侧检验指标，结果显示仅有“资本收入份额增长”与“信息资本占比上升”两项符合“奇点”特征，整体生产力增长、资本产出比等关键指标并未出现飞跃式提升。其核心逻辑在于：真正的经济“奇点”要求信息能够弹性地替代劳动、资本与土地等传统生产要素，而“信息增长并未完全替代传统生产要素，AI也无法直接生产实物”。
诺德豪斯一生的工作贯穿着同一种方法：面对宏大的命题，用可验证的框架和严谨的数据来回答。耶鲁在讣告中将他描述为一个“对一切都抱有好奇”的人，从气候变化、经济周期，到计算耶鲁大学1701年至今学费的现值，都在他的好奇范围之内。他本人曾坦言，人类对气候变化的成本和收益都无法精确量化，因为“许多影响我们尚未充分理解”。正因如此，他的政策主张——无论是碳税还是“气候俱乐部”——都不是从理想化模型直接推导出的教条，而是在不确定性中寻找可操作路径的审慎尝试。对于一个需要在增长与减排、创新与风险之间做出选择的时代而言，这种审慎所留下的，或许比任何一个具体模型都更为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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