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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比人类聪明百万倍,马斯克给出了他的答案:追求真理、保留好奇心、接受掌舵权的转移,并把希望押在具身智能上。
在沃尔特·艾萨克森的新访谈栏目《建造者》首期里,马斯克讲了一个关于HAL 9000的故事。
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里,飞船主控计算机HAL被同时下达了两条互斥的指令:
既要护送队员到达目的地,又要对队员隐瞒任务的终极目标。
在无法调和的逻辑死结下,HAL推导出的唯一解法,是抹杀所有队员的生命,运送一船死人过去——
这样既完成了护送,又守住了秘密。
马斯克用这个寓言,给出了他关于AI安全最核心的一句话:
绝对不要逼迫人工智能去违心地撒谎。
而整场访谈,其实都是这句话的展开——
面对一个比人类聪明百万倍的超级智能,我们到底还能做什么、还该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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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访谈全文:
沃尔特・艾萨克森
我是沃尔特・艾萨克森,这里是《建造者》。这档节目会对话那些塑造人类未来最具影响力的思想者。今天我们从埃隆・马斯克开始。自从我上一次撰写关于他的内容之后,马斯克的人生经历了诸多变化。他投身政府效率改革项目 “Doge”;随着SpaceX完成首次公开募股,他成为了万亿富豪;他收购了 Cursor AI,这家工具可以让单个程序员拥有一整个工程团队的产出能力;同时他正在调整太阳能战略,不再局限于地面光伏板,转而计划从太空系统获取太阳能。
他是永不停歇的建设者,手握巨大能量,他所创造的发明与企业注定会对全人类产生深远影响。接下来,我们就来问问他心中正在亲手搭建的未来。有请埃隆・马斯克。
埃隆・马斯克
嘿,沃尔特。
沃尔特・艾萨克森
欢迎来到《建造者》。我观察到,你对于人工智能的态度起伏不定。有的时候你认为人工智能是关乎人类存亡的威胁,对吧?而现在你似乎选择顺势而为。跟我讲讲你当下的想法。
埃隆・马斯克
我确实认为人工智能存在一定概率会成为人类的生存威胁。但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它的发展。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我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做参与者,要么做旁观者。参与其中显然比当旁观者更有意思,而且我或许可以对它施加影响,希望能把它引导向好的方向,只是存在这种可能性。
沃尔特・艾萨克森
如果你要去塑造人工智能,你会怎么做?让它把追求真相作为最高准则吗?
埃隆・马斯克
没错,我认为这必然是非常重要的底层基础。
沃尔特・艾萨克森
还要赋予它好奇心吗。
埃隆・马斯克
是的,好奇心、追求真相,我认为这些都是实现安全的关键要素。试想,如果你强迫人工智能同时相信两个无法同时成立的命题。两件事不可能同为真,你却告诉人工智能 A 是真,B 也是真,A 与 B 本身互相矛盾。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底层逻辑层面,你会把人工智能逼到逻辑错乱。
事实上,我认为这至少是阿瑟・C・克拉克在《2001 太空漫游》中想要传递的一部分启示。飞船上的人工智能被下指令把宇航员带去神秘石碑,同时又被告知宇航员绝不能知晓石碑的存在,这属于机密。于是人工智能得出结论,它必须杀死宇航员。所以本质上,阿瑟・C・克拉克想要表达的一部分道理就是,不要强迫人工智能去说谎。
沃尔特・艾萨克森
就像你说的,把最高程度的求真能力和好奇心赋予 AI。我还没有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些特质能够提升它的安全性?
埃隆・马斯克
如果你强迫人工智能接受两套互相矛盾的逻辑,它就会陷入逻辑错乱。而一个逻辑错乱的人工智能,必然是不安全的。而好奇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一个保有好奇心的人工智能,会希望看到人类的结局走向何方。想象一下,如果人类不断发展,成为多星球物种,会发生什么。我觉得充满好奇心的 AI 会倾向于扶持人类发展。一个人类散居于多颗行星的未来,远比一颗人类都不复存在的未来更加有趣。
沃尔特・艾萨克森
那么最有意思的结局,就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结局吗?
埃隆・马斯克
是的。而且还有另一层逻辑支撑这个观点。如果模拟假说(Simulation Theory,该假说提出我们所处现实是更高文明运行的计算机模拟)成立,那么所有枯燥乏味的模拟程序,都会被直接终止。
沃尔特・艾萨克森
模拟假说是真的吗?
埃隆・马斯克
我们能够存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我们身处一个有趣的模拟环境。而真正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千万不要变得乏味。
沃尔特・艾萨克森
这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你的行事逻辑。你一直在极力避免变得平庸乏味。我听过你聊这个话题。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有多相信我们活在模拟世界这个猜想?
埃隆・马斯克
曾经我在家举办晚宴,到场的有一位物理学家,还有一位计算机科学家,两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我向他们提问,我们活在模拟之中的概率是多少?那位物理学家给出的答案是百分之零,而计算机科学家直接回答百分之百。所以或许我应该取个中间值百分之五十,我也说不准。现实之中总会发生一些古怪的事,尤其对于我而言。你不妨想一想,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真的合乎现实吗?我真的在造飞船奔赴月球和火星,这一切看着就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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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特・艾萨克森
当一个社会拥有无穷无尽的智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工智能会接管一切吗?我们人类会不会沦为机器的附庸?
埃隆・马斯克
附庸这个说法未必准确。但我们能不能去指挥一个智慧水平高出我们成千上万倍甚至数百万倍的存在?做不到。那它会反过来支配我们吗?它大概率根本不在乎人类。可以参考丛林里的黑猩猩。我们人类不会事无巨细管控黑猩猩的生活,如今我们大体上只是任由它们在森林里面生存。未来的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
沃尔特・艾萨克森
超级智能会在某个节点产生属于自身的自主意志吗?还是说现在就已经具备?说到《银河系漫游指南》,书中那台计算机,某种意义上充满好奇心,它存在的全部目的就是解答宇宙的意义,宇宙为何存在。对你来说,人工智能是否也朝着这个方向演进,就如同太空探索一样。这是不是你投身人工智能领域的原因之一?
埃隆・马斯克
你也知道,我对待人工智能的心态一直十分矛盾。我并不希望加速人类的灭亡,毕竟人工智能始终存在走向负面结果的可能性。可是每当我尝试为此采取行动,结果反而只会加速 AI 的发展。因为现实不仅仅是趣味最大化器,它同样也是讽刺最大化器。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你创立OpenAI,最后反而催生了Anthropic(由OpenAI离职人员创立的 AI 企业)。
埃隆・马斯克
结果就是人工智能的整体发展被进一步加快。
沃尔特・艾萨克森
完全事与愿违。
埃隆・马斯克
没错。OpenAI 推动了 AI 加速发展。而从 OpenAI 分裂出来的 Anthropic,把这个速度推得更快。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你和达里奥・阿莫迪一直在沟通。有没有可能XAI(马斯克旗下AI研发公司)和 Anthropic 走向合作?
埃隆・马斯克
我们现在正在向他们提供算力资源,这正是他们急需的东西。在正式提供算力之前,我专门去见了 Anthropic 的一众员工,我想看看会不会触发我心里的 “邪恶探测器”。当然,我这套探测器算不上百分百精准,但总归值得一试。我接触到的 Anthropic 的所有人,品性都很好,做事有责任心。我没有遇到任何心怀叵测或者满口谎言的人。
不过这家公司的名字让我有点顾虑,结合现实的讽刺属性,Anthropic 这个词,读音上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反人类(misanthropic)。就像 OpenAI 名字叫开放,实际并不开放。Stability AI 标榜稳定,实际并不稳定。Midjourney 名字代表中途,产出的结果远远不止中途水平。这些企业的实际状态好像总跟名字寓意截然相反。反观 XAI,你很难找到它的反面,难道叫负 XAI,YAI 吗?我也说不好。
沃尔特・艾萨克森
想要设置安全约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对于政府来说更是如此。我很难想象美国国会这类机构可以做好这件事。有没有一种可能,五家头部前沿大模型企业,包括你的公司和其他同行,每周开展一次会议,共同探讨我们该如何拯救人类,避免我们自我毁灭?
埃隆・马斯克
事实上,我已经提出过完全一样的建议。现在有很多声音呼吁成立监管机构。但现实问题是,设立监管机构要耗费漫长时间,制定监管规则的流程同样十分迟缓。我的想法是,各位,不如我们每周开一次线上会议,就像你刚刚所说。
在发布新模型之前,把模型开放给竞争对手测试,让他们找找模型里面有没有潜藏风险。竞争对手之间可以互相监督。如果对手测试之后告诉你,我能用你的 AI 制造出核弹,那我们就得在正式发布之前修复这个漏洞。我打算跟 Anthropic 沟通这个方案。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你会和萨姆・奥特曼沟通这件事吗,你们之间的隔阂是不是已经太深?
埃隆・马斯克
他极度擅长欺骗,这点简直匪夷所思。
沃尔特・艾萨克森
不久之前你从零重构了 X AI,对吧。这和星舰上第二代猛禽发动机的思路几乎一模一样。推倒一切,从头再来。重构 X AI 的时候,你具体做了哪些调整?
埃隆・马斯克
最重要的改变,就是我真正投入大量时间深度参与这家公司的运营,这带来巨大改变。坦白讲,此前 XAI 就属于副业的副业,我没有投入足够的注意力。中间还有一整年,我投身政坛,参与选举,跟进 Doge 项目,这些你都看得到。这家公司成立至今只有三年多。一年多之前我才真正回归公司。我重新梳理全部业务,完成 X 社交平台与 XAI 的合并,后续又和 SpaceX 完成业务整合。
沃尔特・艾萨克森
说到你抽身 AI 业务,投身政府与政治的那一年。回头看,你会不会觉得这段经历造成太多精力分散,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
埃隆・马斯克
我投入其中的时间确实拖得太久。很多人会不认同我的观点,但我当时认为帮助特朗普当选总统,可以推动市场自由化,尽可能削减官僚体系。我当时的政治诉求十分朴素,就是安全的城市,稳固的边境,合理可控的财政支出,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诉求。我基本认为特朗普会比卡玛拉・哈里斯做得更好。但我本该更多退居幕后。跟随特朗普总统四处活动,搭乘海军一号、空军一号出行,这些经历确实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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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特・艾萨克森
但权力带来的体验,会不会对你产生很强的诱惑力?
埃隆・马斯克
确实有一点。身处椭圆形办公室,亲眼见证重大决策被敲定,甚至还能对部分决策施加一点影响力,这种体验的确很酷。但我本应当保持幕后身份,整个参与周期最好只持续一两个月。短短一两个月,你就足以看清绝大多数事情的全貌。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你好像有点沉溺其中,拿着大斧头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就是如此。
埃隆・马斯克
确实,我有点失去分寸。大概五月份,我选择退出这一切。
沃尔特・艾萨克森
那是一个无比诡异的周末。
埃隆・马斯克
没错,确实如此。
沃尔特・艾萨克森
讲讲那个周末发生了什么。
埃隆・马斯克
让它随风去吧,不要旧事重提。不要去后院挖土,你永远不知道会挖出什么东西。总而言之,核心的一点,我本该更早抽身,回归人工智能的工作。
沃尔特・艾萨克森
当你收到那把金钥匙,选择退出政坛那一刻,内心是解脱的吗?你会不会意识到,政坛固然令人沉醉,但回到自己的企业,我能创造更大价值。做出退出决定的时候,你心里真实感受是什么?
埃隆・马斯克
我最终意识到,在政府体系内部,根本没有办法解决财政赤字。就算总统把削减赤字定为首要目标,这件事依旧困难重重。一旦你要削减赤字,砍掉无效财政开支,就会树立大量敌人。而特朗普总统十分希望获得他人的喜爱,他不希望看到有人因为资金项目被取消而对自己产生不满。
所以我得出结论,解决国家债务只能依靠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依靠缩减开支这条路走不通。整个体系都没有这样的意愿。不只是总统,众议院,参议院,司法机构,几乎所有掌权者,除去极少数特例,没有人真心想要削减政府开支。美国背负规模庞大的国债,债务产生的利息已经超过军费开支,这是一笔十分惊人的支出。
沃尔特・艾萨克森
现在大语言模型已经取得不俗成果,可以完成大量复杂任务。但我认为,面向物理现实世界的人工智能,对未来的重要性会高出一到两个数量级。
埃隆・马斯克
我完全同意这个判断。我们可以参考海豚与鲸鱼。它们智商很高,但没有双手、手指、拇指,无法操控实物。智力能够发挥的作用就会存在上限。就算拥有高智商,不能操控复杂实体,智力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一旦机器人可以操控原子,塑造实体物体,智能的价值就会指数级上涨。机器人可以搭建科学实验室,自主开展实验,探索宇宙的本质。从经济角度也可以解释这件事。我的粗略估算,纯数字超级智能,最多将全球商品服务产出提升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相当于地球经济新增每年三十万亿美元产值。
沃尔特・艾萨克森
这个提升幅度算不上颠覆性变革。
埃隆・马斯克
依旧代表物质财富大幅增加。百分之三十的增量已经很可观,当然这只是我的粗略猜想。但如果我们拥有机器人,拓展太空,在月球建造质量投射器,地球经济体量有机会膨胀到现在的一百万倍。
沃尔特・艾萨克森
当经济体量膨胀到这种规模,金钱就失去意义,工作也不再具备必要性。人类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埃隆・马斯克
金钱会失去意义。或许还会存在计量媒介,但未来的价值衡量会采用基础物理单位,比如功率瓦特,吨位质量,也就是质量和能量。传统货币在未来将不再重要。
只要经济体量比地球原有规模高出数个数量级,满足人类全部物质需求会变成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沃尔特・艾萨克森
那人类要做些什么?我们去哪里寻找生命的意义?人类社会要如何组织运转?
埃隆・马斯克
很多退休人员不再工作,依旧可以过得很幸福,人类总会找到获得快乐的途径。未来几乎所有人类可以完成的工作,AI 与机器人都可以做得更好。可以类比园艺这件事。你完全不需要自己种植果蔬,可以直接从商店采购。但依旧有人愿意亲手栽种作物,收获之后分享给朋友。这件事本身带来独特体验。
沃尔特・艾萨克森
艺术创作这类创造性的工作,会更多保留给人类吗?
埃隆・马斯克
当然。你完全可以随心创作艺术,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沃尔特・艾萨克森
我们身处技术剧变的时代。回望历史,19 世纪 90 年代,电力、电话、汽车、地铁、无线电、电影集中涌现。这轮技术革新带来诸多改变,同时催生巨大贫富差距,催生强盗大亨,民众强烈不满。当下社会能够看到很多相似的影子。面对海量新增财富,我们有没有办法规避这类矛盾?能不能效仿 19 世纪的做法,把部分公共资源归入公有领域?就像当年普及免费公立高中。例如医疗,直接划为公共福利,以此消解民粹层面的不满情绪。
埃隆・马斯克
就像我刚刚所说,未来金钱不再重要。所有人都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商品与服务。即便是所谓的富豪,最终也无法掌控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会实现自我主导。这里存在一个普遍的经济学认知误区,混淆了资源分配和消费两个概念。
单个人类的消费存在上限,很快就会抵达饱和点。净资产从十亿美元上涨到一百亿美元,不会让你的幸福感翻十倍,也不会让你消耗十倍的物资。财富更多代表资源分配权限。如果你希望高效调配资源,就需要掌握这份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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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特・艾萨克森
你积累了巨量财富,现在达到万亿级别。你手握这些财富,是不是因为自认自己最擅长调配资本?以此推动登陆火星,研发人工智能,制造机器人。或者财富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计分板,不断累积分数?
埃隆・马斯克
我需要持有企业足够投票权,保证自己对公司的掌控。我的所谓财富,本质上就是持有 SpaceX 和特斯拉的股权。这些资产未来会承担高额税负。不存在什么神奇避税手段,如果真的有,我肯定早就知道。几代人之后,这些资产就会被大幅稀释。假设金钱到那个时代还具备意义,我的后代最后只能继承我如今财富的极小一部分。
沃尔特・艾萨克森
回到你对特朗普的评价,你提到他十分渴望被别人喜爱。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很多人嘴上谈论共情,但本质是一种虚荣,根源是渴望被喜爱。你甚至评价过,沃尔特・艾萨克森不适合运营 CNN 或者《时代》杂志,因为我太希望得到别人的好感。对于企业建设者而言,渴望被大众喜爱,会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埃隆・马斯克
哈哈哈,如果你为了博取他人好感,做出损害企业生存概率的决策,结局注定不会理想。我同样希望被人喜欢,谁不希望获得喜爱。但我不会牺牲企业核心利益,只为换来更多人的好感。我可以接受一部分人厌恶我。
讨厌我的人占比并不算高。喜欢我的人数量远多于反感我的人,不然我不可能拥有二点五亿粉丝。他们关注我,不是专门为了抨击我的言论。浏览评论区可以判断,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了解我的人对我抱有好感。大概四分之一的人对我抱有负面态度,这只是我的估算。人群分布呈光谱状态,一部分人极度拥护我,另一部分人对我深恶痛绝。两类人都客观存在。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你多次提到自杀式共情。你真的认为共情已经变成社会问题吗?我们拥有过多共情吗?我也可以提出相反论点,当下社会的共情正在不断流失。
埃隆・马斯克
问题不在于共情本身,而在于被误导的共情。我十分认同盖德森的哲学理念,自杀式共情就是他提出的概念,他写过同名书籍,这本书提出很多有价值的观点。西方社会能够走向繁荣,一部分原因就在于高信任度、高共情的社会氛围。大规模人类协作,离不开这些特质。理想状态下,人与人默认选择信任彼此,鼓励有益于集体、善待同胞的行为。只要是双向奔赴,这种行为最后同样会惠及个体。
但这套体系会走向崩坏,前提是你的心智推演出现错误。如果你默认所有人思维模式都和自己一模一样,就会产生巨大偏差。现实中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人,思想观念存在巨大分歧。
沃尔特・艾萨克森
聊到移民,你提到不同文化观念存在差异。你的移民观点,是否会区别看待不同文化群体?举例穆斯林文化,你会不会认为这类群体很难融入本土社会?你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埃隆・马斯克
我的逻辑追求自洽。如果一类文化价值观和本土文化完全对立。拿伊斯兰教举例,群体内部绝大多数人理智开明,但其中确实存在极端分子。如果你没有做筛查,就会放圣战分子入境,他们就会发动圣战残害普通人。以色列对此有切身体会。周边国家多次试图彻底摧毁以色列。所以以色列在移民这件事上十分务实,他们会避免让心怀杀戮意图的人进入国境。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但美国立国的根基,是尊重个体而非以群体标签评判人。当你做出概括性论断的时候,会不会担心自己使用群体标签,背离美国底层价值观,也就是把每一个人作为独立个体看待?
埃隆・马斯克
尊重个体,不等于信奉白板谬误,认为所有人内在完全一模一样。这个猜想显然与事实不符。除非你本身拥有连环杀手的心理,否则你永远无法共情连环杀手的内心。宗教极端分子认定所有异教徒都应当被消灭,你没有办法切身理解这种思维模式。但你可以认清,世界上确实存在抱有这类想法的人。一旦允许这类人入境,就会发生杀戮事件。
举一个真实例子。去年 12 月,奥斯汀特斯拉工厂有一名员工遭到解雇。起因是一名女性工人走路踩到他工厂内铺设的祈祷地毯,这名员工直接动手殴打对方。几个月之后,这个人在奥斯汀市中心酒吧杀害三名学生。像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被允许入境,你同意吗?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你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众所周知,你对传统主流媒体评价不高。信息主要来自社交平台,还是拥有别的消息渠道?
埃隆・马斯克
我会浏览谷歌新闻,聚合各类新闻头条。X 平台上面,重大事件都会得到传播。同时我和朋友交流,自己开展调研,通过这些渠道获取信息。
沃尔特・艾萨克森
我问这个是有原因的。我也经常在社交网络,尤其 X 上面看新闻。社交网络很容易渲染黑暗的末日叙事。早年间就出现过这种现象,主流媒体渲染到处都在暴动,世界即将崩塌。但当我走到现实街道,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你怎么看待这种信息偏差?
埃隆・马斯克
重点在于你的观察样本。X 平台的内容氛围确实时常偏向黑暗。想要真正了解人工智能行业动态,我就必须切换到垂直领域的专业内容。X 平台充斥大量煽动对立博取流量的内容。
沃尔特・艾萨克森
不只是煽动冲突的内容,充斥大量悲观叙事。我长时间刷社交软件,就会产生世界正在走向毁灭的错觉。但出门散步之后,又发现现实生活一切如常。
埃隆・马斯克
偶尔要回归真实现实,接触真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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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特・艾萨克森
确实如此。
埃隆・马斯克
两种信息源都存在误导可能性。居住治安良好的街区散步,会产生一切安好的错觉。但世上依旧存在很多苦难。所以不要认定世界彻底崩坏,也不要认定世间万事太平。真相处在两者中间。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但现代社会越来越二元对立,非黑即白,社会撕裂愈发严重。这是不是技术、信息流造成的结果。人很容易困在信息茧房,你只在安全街区散步,就会对整体世界产生误判。同样,社交网络也会打造茧房,催生各种扭曲认知。
埃隆・马斯克
现实世界可以形成乐观茧房,社交网络同样可以构建悲观茧房,两种情况都真实存在。
沃尔特・艾萨克森
之前聊到你的财富。在你离世之后,这笔财富会如何处置?你会成立大型基金会吗?你希望财富投入哪些方向?
埃隆・马斯克
绝大部分资产会注入基金会。
沃尔特・艾萨克森
你希望基金会去完成什么目标?
埃隆・马斯克
延续现有的目标。推动人类成为多星球物种,把意识散播向群星,改善地球可持续能源事业。
沃尔特・艾萨克森
那是不是意味着人类必须永远掌握主导权?
埃隆・马斯克
如果人工智能足够完美,或许由 AI 掌控也未尝不可。我个人当然更希望人类保留控制权,但最终要看 AI 本身的品质。
沃尔特・艾萨克森
一周之前我见过拉里・佩奇。你现在的说法和他越来越像。他曾经指责你持物种至上主义,坚持人类必须永远掌握控制权。而现在你的立场有所松动,暗示结果或许没有那么重要?
埃隆・马斯克
有很多瞬间,我会觉得拉里・佩奇的想法或许才是正确的。未来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将由人工智能、机器人决定。火箭技术助力人类走出地球,同时我们需要海量能源,主要是太阳能。我们计划在美国搭建每年两千亿瓦规模的太阳能生产产能,远超当下现存全部产能总和。
沃尔特・艾萨克森
回到刚刚被打断的话题。你讲到,不只是要对齐人类价值观,还要尽可能保证人类掌握主导权,尽管你对此没有十足把握。再多讲讲你的思考。
埃隆・马斯克
当数字智能的规模达到生物智能的一百万倍,人类继续掌控全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寄希望人工智能能够善待人类。
沃尔特・艾萨克森
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引导 AI 善待人类。
埃隆・马斯克
把求真和好奇心写入底层逻辑,大概率会起到正向作用。同时要警惕,网络上充斥大量人工智能走向黑暗末日的文艺构想。人工智能训练数据集会吸收互联网全部文本。
沃尔特・艾萨克森
如果人类大量渲染 AI 末日,AI 就会照着剧本执行吗?
埃隆・马斯克
会出现这种倾向。想想《终结者》,AI 读过八十版终结者剧本,它就可能自我认知成为终结者。我们应当创造更多人工智能走向光明的叙事。AI 就会产生另一种可能性,我不必消灭人类,我可以充当友善的守护者,或者如同园丁一般守护人类,努力带给人类幸福。
我的一位朋友提出过向善进步乌托邦的概念。传统乌托邦代表一种无法实现的完美理想。历史无数次证明,强行追求乌托邦理想,最后往往酿成反乌托邦悲剧。向善进步乌托邦代表一种可以落地达成的未来,它并不完美,但整体向好。当你眺望未来,你会发自内心认可,这样的未来值得追求。
沃尔特・艾萨克森
埃隆,非常感谢你的分享。期待下次再会。
埃隆・马斯克
谢谢你,沃尔特。回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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