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槛比我预想的高出一截。
我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水跨进去时,脚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药水晃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火辣辣的。我没松手。
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婆婆曹玉芳坐在族老中间,手里还捏着祭祖用的三炷香。
她看见我,嘴角那点笑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暗了。
又看见我身后跟着的族长马有才,脸色变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视频开始播放。画面里,她正一勺一勺把补药倒进窗台的花盆。
婆婆嘴唇发白。我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喝。”
全族老小,没一个人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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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是凌晨三点生的。
镇卫生院产房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拼回去,骨头缝里都是疼。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说恭喜,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孩子哭得脸发紫,小嘴张着找奶吃,我把她搂在胸口,她立刻安静下来,像认出了我的心跳。
我侧头看产房门口。
婆婆曹玉芳站在那,身上还穿着做饭的围裙,上面沾着面粉印子。
她脸上那点笑,跟纸糊的似的,风一吹就没了。
她没问我怎么样,她问护士,男孩女孩。
护士说女孩。
婆婆“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拖鞋啪嗒啪嗒打在走廊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丈夫许君昊站在门口,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最后跟了出去。
产房的门弹回来,撞上门框,咣当一声。
我闭上眼睛,手背上的留置针冰凉。
隔壁床的产妇有老公喂红糖水,勺子碰着搪瓷缸,叮叮当当的。
我听着那声音,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个指头张开,像一朵刚开的花。
出院那天,婆婆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我以为给我炖了汤。
打开一看,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两片发黄的菜叶子。
她说,刚生完,吃太油腻堵奶。
我点头。
那时候我还信她。
回到家,堂屋里供着许家祖宗牌位。
香火味混着老房子的霉味,呛得我咳了两声。
婆婆斜我一眼,说月子里别咳,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我说妈,我娘给我配的补药呢。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
“太热了,你现在的身子受不住。我收起来了,过阵子再吃。”
我没多想。
奶水不够,孩子整夜哭。
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脚后跟疼得像针扎。
堂屋的地砖凉,我垫了双旧棉拖鞋,走一步,脚底板像踩在石头上。
婆婆住隔壁屋,一次没起来过。
早上看见我,说孩子哭得她头疼。
我说妈,你能不能帮我抱一会儿,我眯十分钟。
她说,我当年生君昊,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许君昊跑运输,三天回来一趟。
回来就躺沙发上玩手机,脚翘在扶手上,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我说你跟你妈说说,补药给我。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说妈是为你好,你听她的。
我看着他后脑勺,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陌生。
他头顶有一撮头发翘着,跟三年前结婚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觉得那撮头发挺可爱。
夜里孩子又哭。
我抱着她站在窗前,外面是许家老宅的院子。
月亮照在晾衣绳上,上面挂着婆婆的围裙和许君昊的工装裤。
风一吹,裤腿晃来晃去。
我低头看女儿。
她哭得小脸发紫,嘴巴张着找奶吃。
我乳头皲裂,每次喂奶都像上刑。
她吸一口,我咬一次牙。
第七天,我称了体重。
比出院时轻了四斤。
婆婆那天端来一碗红糖水,颜色特别深,比正常的红糖水黑了一个度。
她说,趁热喝。
我端起来闻了闻,除了红糖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
我问她,妈,这里面加了啥。
她说,红枣。
你身子虚,多补补。
我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进了窗台上那盆蒜苗里。
那盆蒜苗一直蔫黄蔫黄的,半死不活。
婆婆说是缺肥,隔三差五往里面倒东西。
我以前没在意。
许君昊回来那天,我跟他说,你妈把补药锁起来了。
他说,锁就锁了,她又不会害你。
我说那我奶水不够怎么办。
他说,喝奶粉呗。
我说奶粉不要钱。
他不说话了,把手机声音调大。
孩子在床上哭,他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跟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条围裙是婆婆的,上面印着大红牡丹花,洗得发白。
02
孩子十二天的时候,我娘家妈宋春兰来了。
拎着两只老母鸡,一兜子鸡蛋,还有一包药。
药是牛皮纸裹的,方方正正,上面有镇上药铺的红印章。
她说是托老中医配的,花了八千块。
我嫂子当年吃这个,奶水多得孩子吃不完。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看见那包药,眼神跟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亲家母,这药太热,晓菲吃了上火。”
我妈说,老中医说了,产后就得吃热的。
我嫂子吃了啥事没有,奶水足得很。
婆婆把药接过去,说那我先收着,分次给她吃。
我妈没多想,又叮嘱了几句,赶班车回去了。
我妈前脚走,婆婆后脚就把药包塞进了她屋里的柜子。
锁上了。
钥匙挂在她裤腰上,叮叮当当响。
那串钥匙上有把铜的,磨得锃亮,是她婆婆传下来的。
我站在自己屋门口,手攥着门框。
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扎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汤的味道不对。
发涩。
像泡了太久的茶叶,又像没洗干净的锅底。
我喝了两口放下,婆婆说,怎么,嫌我做得不好。
我说不是,嘴里没味。
她说月子婆娘就是难伺候。
我没吭声。把汤含了一口,回屋吐进保鲜袋。袋子是给孩子装尿布的,我翻过来用了。吐完扎紧,塞进床头柜最里面。那是我第一次藏汤。
第二天早上,我又闻到了那股苦味。
红糖水里泡着的东西,肯定不是红枣。
我把剩下的半碗倒进蒜苗盆里。
蒜苗叶子卷起来,像被烫了一样。
我蹲下来看,泥土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跟婆婆围裙兜里那个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一模一样。
我开始留意她的围裙。
那条牡丹花围裙有两个兜,左边兜里装着塑料袋,右边兜里装着小剪刀和线头。
她每次从灶台前转过身,兜里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粉末是什么,但我留了心。
许君昊跑车回来那天晚上,我在他手机里翻到了转账记录。
每月两千,转给婆婆,备注写着“还债”。
三年了,一笔一笔,从没断过。
我问他,还什么债。
他说你别管。
我说我是你老婆,我不管谁管。
他把手机抢过去,说你别没事找事。
我看着他锁屏,密码还是他生日。
他没换。
那天夜里,我听见婆婆在隔壁屋里翻东西。
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然后是她下床的声音,拖鞋蹭着地砖,走到堂屋去了。
我透过门缝看,她站在祖宗牌位前,手里捏着三根香,嘴里念念有词。
香点着了,她拜了三下,插进香炉里。
“许家祖宗保佑,让君昊媳妇早点生个儿子。”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后,手攥着睡衣下摆,攥出了一把汗。
那件睡衣是我娘给我做的,纯棉的,洗了三次还掉色。
手心上的汗把布料浸透了,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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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翻出了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像条干枯的河。
但还能用。
我在厨房碗柜缝里塞了个充电宝,把手机架在上面,镜头对着灶台。
录了两天。
白天婆婆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嘴里哼着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
她不知道我每天都检查录像。
第一天,什么都没拍到。
第二天下午,她把柜子打开,拿出那包药。
牛皮纸展开,药味飘过来,我在屋里都闻到了。
然后她走到灶台边,揭开我给熬的汤锅。
一勺,两勺。
补药连着药渣倒进窗台上的花盆。
花盆里种着蒜,叶子蔫黄。
她倒完,把空药包叠好,又锁回柜子里。
接着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她往汤锅里撒了一把,用勺子搅了搅。
搅完把勺子举起来,在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盯着屏幕,手一直在抖。
充电宝的线被我攥得发烫。
晚上汤端上来,我喝了一口。
比昨天更涩,舌尖发麻。
我说妈,这汤味道不对。
她眼皮都没抬,说哪那么多事,喝就是了。
许君昊在边上帮腔,妈熬的汤还能有问题。
我把汤含在嘴里,回屋吐进袋子。
第七袋了。
袋子摆在床头柜里,一排七个,像七个缩小的罪证。
孩子又哭了。
我抱起她,发现尿布包里的手机卡不见了。
我翻遍了床,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到。
卡上沾着孩子的爽身粉,白乎乎的。
我坐在床边,把卡插回手机里。
屏幕上跳出视频,我点开,婆婆正往花盆里倒药。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手抖,第二遍手不抖了,第三遍我把视频存了三份。
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在云盘,一份发给了我娘家妈。
发完就删了聊天记录。
我妈半夜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我挂掉。
第三次,我接了,捂着嘴说话。
“妈,你别来。我有数。”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哭声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她说,晓菲,你回来吧,妈养你。
我说,妈,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就回去。
她还想说什么,我挂了。
第二天我去村医张翠英那拿钙片。
张翠英六十多了,手糙,指头上有草药染的印子。
她给我包钙片的时候,我问她,张婶,什么草药会让人奶水变少。
她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她想了想,说,回奶草。
还有寒性药,像黄连、黄柏,吃多了奶水就回去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些东西伤身子,一般人不给月婆子用。
我拿着钙片往回走,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
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回到家,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看见我,问钙片拿了。
我说拿了。
她说,那就好,你身子虚,别想东想西的。
手在兜里攥着那包钙片,攥出了汗。
那天晚上,我把七个保鲜袋从床头柜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床上。
袋子里的汤已经分层了,上面是清汤,下面是沉淀。
我数了两遍,七个。
然后我把它们重新装好,塞进孩子棉袄的夹层里。
那件棉袄是我娘做的,大红底子,印着黄鸭子。
孩子穿上像个小火球。
04
许诗琪回娘家那天,婆婆炖了浓汤。
排骨、红枣、枸杞,满屋子香。
我抱着孩子在屋里,闻着那味,胃里一阵一阵翻。
孩子刚睡着,我不敢动。
许诗琪是下午来的。
脸色发白,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婆婆把她拉进里屋,关上门。
我贴着门缝,听见婆婆说,那药你吃,一天两包,别让你嫂子知道。
许诗琪说,嫂子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哭。
婆婆说,丫头片子,饿不着。
你身子亏了,得补回来。
我愣住了。
许诗琪半年前流产,这事我知道。
那天许君昊接了个电话,说他妹住院了。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是流产。
婆婆去医院陪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但对我,她一句没提过。
晚饭时,许诗琪端着碗,眼睛躲我。
我给她盛汤,她手一缩,碗差点摔了。
婆婆瞪她一眼。
那一眼很重,许诗琪整个人矮了一截。
许君昊回来那天,我跟他说这事。
他说,诗琪流产了,妈心疼她,你别小心眼。
我说那我呢,我生的也是你的孩子。
他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没答。
我翻他手机,发现他每月转给婆婆两千。
备注写着“还债”。
她想了想,说,回奶草。还有寒性药,像黄连、黄柏,吃多了奶水就回去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些东西伤身子,一般人不给月婆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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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祭祖定在腊月二十二。
许家祠堂要开中门,全族老小都到。
族长马有才提前三天来家里,跟婆婆商量祭品。
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腰板直,走路带风。
婆婆说,今年添丁,虽然是个丫头,也算喜事。
马有才“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出清脆一声。
那天晚上,婆婆发现手机不见了。
她翻了我屋。
衣服扔了一床,婴儿尿布撒了一地。
孩子吓得哇哇哭。
我抱着孩子站在堂屋,她冲出来,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你偷我东西了。”
“我偷什么了。”
“手机。你是不是录了什么。”
她朝我扑过来。我退进祠堂偏屋,反手把门插上。门板薄,她的拳头砸在上面,咚咚响。孩子在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小脸涨成紫红色。
“宋晓菲,你把门打开。”
我没开。
偏屋里堆着祭祖用的香烛和纸钱,味道呛人。
墙角有张旧供桌,上面摆着许家祖宗的画像,灰蒙蒙的。
我靠在供桌上,把孩子搂紧。
她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句话,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就是不让你养好身子,怎么了。你生了丫头,还想当许家的祖宗。我告诉你,药是我倒的,你爱咋咋地。”
门缝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把手机贴在门板上,录下了每一个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跟平时那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婆婆完全两个人。
许君昊回来的时候,婆婆坐在堂屋地上哭。
她说我打她。
我站在偏屋门口,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
许君昊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动了动。
“你给妈道个歉。”
我看着他,没说话。
“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把孩子递给他。
他手忙脚乱接过去。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婆婆的哭声和许君昊的劝声,混在一起,像隔了一层水。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把录像又看了一遍。
看完删掉最近删除里的东西,把手机塞进孩子棉袄夹层。
那件棉袄我白天刚洗过,棉花还没干透,潮乎乎的。
手机贴着棉花,屏幕上的光透过布料,像萤火虫。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哭声渐渐小了。
婆婆骂累了,许君昊劝累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刮过晾衣绳的声音。
那条绳上还挂着我的睡衣,我娘做的那件。
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胳膊。
06
祭祖那天,祠堂里站满了人。
香火缭绕,祖宗牌位一排排立着,黑底金字,肃穆得很。
马有才站在正中,念祭文。
他声音洪亮,念到“许氏一门,世代忠厚”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跟着点头。
婆婆穿着新棉袄,坐在族老中间,笑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许君昊拉我袖子,说你别闹。
我甩开他。
他的手指头从我袖口上滑下去,什么也没抓住。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端着那碗苦水。
药渣是昨晚婆婆没来得及倒的那一包,我从柜子缝里摸出来的。
牛皮纸上有我娘的字,还有药铺的红印。
字写得歪歪扭扭,我娘只念过三年书。
我走到婆婆面前。马有才念完了祭文,转过身来看我。他手里的祭文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我举起手机。点开视频。
祠堂里安静下来。
香灰从香炉里落下去,落在供桌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屏幕的光映在婆婆脸上,她的脸慢慢僵住。
录像里,她把补药倒进花盆。
她往汤里撒粉末。
她把药包塞给许诗琪。
全族老小,有的站起来了。
有女人捂嘴,有老人摇头。
有人低声说,这不是曹玉芳吗。
婆婆张嘴,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冬天冻着的树叶。
我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喝。你倒的,你配的,你喝一口,我就认。”
婆婆的牙关咬得死紧。
她后退一步,撞翻了供桌。
香炉掉在地上,香灰扬起来,落了满屋。
她跌坐在香灰里,嘴唇哆嗦,手指头抠着地砖缝。
许君昊冲上来抢手机。
马有才一烟杆敲在桌上。
“关门。谁也别走。”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两扇厚木门合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日光从窗格里透进来,照着满屋子的人脸。
有的白,有的红,有的铁青。
我站在人群中间,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衣领。
她的手那么小,五个指头还没我拇指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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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马有才让人把村医张翠英叫来。
她挎着个旧药箱,挤过人群走进来。
我把保鲜袋递给她,七个,摆在供桌上。
她一个个打开闻,最后指着汤样说,里面有回奶草,还有寒性药。
吃了奶水会少,身子会虚。
“谁放的。”
满屋子人的眼睛都看着婆婆。
婆婆坐在地上,香灰沾了满头。
她看看许诗琪,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诗琪突然哭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包药,就是婆婆给她的那个。
牛皮纸展开,里面还有一半。
她说,嫂子,这药我吃了。
娘说我流产了得补,我没想到是给你的。
她说着跪下来,手指头一直在抖。
“你没想到。”族里一个老太太开口了,“你嫂子奶水不够,孩子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你没想到。”许诗琪把头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婆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她看着那老太太,说,婶子,我。
老太太打断她,说你当年不也这样过来的。你婆婆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月子里吃的啥,你心里没数。马有才烟杆又敲了一下。
“一码归一码。你受过的苦,不是你害人的理。”
许茂才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他老实了一辈子,从没大声说过话。
平时在院子里碰见我,也就是点个头,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那天他拍了供桌,香灰又扬起来。
“分家。”
他声音不大,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婆婆抬头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许茂才没看她,他看着我,又看着孩子。
孩子在我怀里醒了,睁着眼睛看四周,不哭不闹。
许茂才走过来,伸出手,在我女儿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有泥。
“丫头好。”他说,“丫头也是许家的。”
08
分家文书是马有才写的。
红纸黑字,毛笔写的。
老宅归许茂才和曹玉芳,镇上那间铺面归许君昊和我。
嫁妆退回来,补药钱八千块,曹玉芳出。
许君昊站在墙角,一声没吭。
他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但人矮了一截。
文书签完,要按手印。
婆婆的手抖得按不下去。
红印泥在纸上戳了三回,都是歪的。
第一回戳到“曹玉芳”三个字外面,第二回戳糊了半个字,第三回手抖得整个手印像个乱线团。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又冷又硬,指头上有常年干活的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用了点力,把她的指头按在红印泥上,再按到纸上。
清清楚楚一个手印,五个指头都看得见。
她抬头看我。
我松开手,没说话。
许诗琪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布包。
蓝布包着,四四方方。
打开一看,两万块,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扎着。
票子有新的有旧的,旧的边角都卷了。
“嫂子,这钱干净。我自己攒的。”
她塞进孩子襁褓里,转身跑了。
跑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她没回头捡。
晚上回屋收拾东西,我在许君昊的包里翻出一张保险单。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
三年前的事故,撞了人,私了八万。
保险没报。
那八万块,是婆婆拿养老钱垫的。
条件是从此以后,家里的事他说了不算。
所以他把药递给婆婆的时候没犹豫。
所以他每个月转两千,转了三年。
所以他妈说什么,他听什么。
我把保险单摊在他面前。
他坐在床边,手抱着头,一句话没有。
台灯照在他头顶,那撮翘头发在灯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早就知道。”我说。
他没抬头。
“你妈倒药,你知道。你妈给我下药,你也知道。”
他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攥着那撮翘头发。
“你怕她把你的事说出去。你怕我知道你撞了人。你怕我跟你离婚分财产。”
他肩膀开始抖。
我把保险单折好,放回他包里。
然后我把他的工装裤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在蛇皮袋里。
蓝棉袄也放进去。
袋子没扎口,棉袄袖子耷拉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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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许诗琪说的另一件事,是第二天听族里人讲的。
婆婆当年生许君昊之前,流过两个女儿。
她婆婆,许君昊的奶奶,月子里没给她吃过一顿饱饭。
冬天让她用冷水洗尿布,手指头冻得跟萝卜似的。
她熬过来了,然后熬成了婆。
我坐在床上,孩子在我怀里吃奶。
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又短又稀,像两排刚发芽的草。
许君昊在门口站了一夜。
我听见他来回走的脚步声,从门这头到门那头,一共七步。
他走了一夜,我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梦见婆婆年轻的时候,坐在一个我没见过的院子里,面前是一碗凉粥。
她端起碗,手在抖。
碗里有片黄菜叶子,跟我坐月子第一天喝的那碗粥一模一样。
我想叫她,张不开嘴。
她的脸转过来,是我自己的脸。
我醒了。
孩子在旁边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
窗外有鸡叫,一声接一声。
我把分家文书和结婚证叠在一起,塞进包里。
许君昊的行李放在门外。
一个蛇皮袋,装着他的工装裤和那件蓝棉袄。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低头给孩子换尿布。
“晓菲。”
我没抬头。
“晓菲,我。”
“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一下细一下。
然后他提起蛇皮袋,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大门,越来越远。
孩子在我手里蹬了蹬腿,我给她系好尿布,把她抱起来。
她看着门口,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看一个她还不认识的人。
10
镇上铺面是临街的,前面能卖货,后面能住人。
我把孩子绑在胸前,擦柜台,摆货架。
街上的吆喝声一阵一阵,卖豆腐的,收废品的,从早到晚。
隔壁是家包子铺,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飘出香味。
我闻着那味,给孩子冲奶粉。
许君昊跟来了。
他在铺面门口站着,不进来。
第一天站着,第二天还站着。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
街坊邻居问他找谁,他说找我媳妇。
人家看看他,又看看我,摇摇头走了。
第三天早上,门口放着一袋红糖,下面压着张纸条。
纸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他妹一个样。
红糖我收进柜子。
纸条没看,扔了。
孩子哭,我转身喂奶。
推开窗,天挺蓝的。
街对面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
卖菜的老太太劝,过日子嘛,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
另一个说,勺子碰锅沿,也不能把锅砸了。
我没有回头。
祠堂门槛上那碗苦水,第二天不见了。
没人知道谁收的。
有人说是马有才倒的,有人说是许茂才端走的,还有人说看见婆婆半夜去了祠堂。
我没问。
铺面后面的小屋里,我摆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口锅。柜子最里面放着那七个保鲜袋,袋子里的汤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印子。我没扔。
孩子满四个月那天,我给她称了体重。
比出生时重了六斤。
她冲我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我抱着她站在铺面门口,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
许君昊在街对面站着。
他瘦了,下巴尖了。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水果。
他没过来。
我转身进屋,把门帘放下来。
帘子是用旧床单改的,蓝白格子。
风一吹,格子晃了晃。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本子上记着每天的流水,卖了多少包盐,多少瓶酱油。
字写得歪歪扭扭,跟我娘那包药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
街上没人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里面那层。
七个保鲜袋整整齐齐摆着。
我拿起一个,对着灯看。
袋子内壁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薄薄的,像霜。
我把它放回去,关好柜门。然后我走到床边,看着女儿睡觉。她的小手举在耳边,五个指头张开,像一朵花。我把被子给她掖好,坐在床边。
外面起风了。帘子被吹起来,格子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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