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两万块。
备注写着“辛苦费”。
家族群里,弟弟萧俊楠发了张截图,余额四百三十万。
父亲在饭桌上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母亲低着头剥豆子,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没吵,第二天去派出所把户口迁走。
刚盖完章,手机响了,拆迁办曾志勇的声音发急:“萧静怡,你家弄错了。”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风从领口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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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公告贴到村口那天,我正在婆家院子里晾床单。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嗓门比平时亮,说萧家村要拆了,让我回去帮忙整理材料。
我攥着湿床单,水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凉飕飕的。
丈夫宋立轩从屋里探出头,问要不要一块儿去。
我说不用,你上班。
骑电动车到村口,远远看见我家老宅墙上刷了个大红“拆”字,圆圈套着,跟盖章似的。
父亲萧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纸,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弟弟萧俊楠从堂屋出来,西装笔挺的,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说姐你来得正好,拆迁办要填表。
我进了堂屋。
八仙桌上摊着户口本、土地证、宅基地登记复印件。
母亲徐萍端了杯水给我,手指碰到我手背,有点抖。
我没多想,坐下来帮父亲核对面积。
老宅是爷爷萧定国留下的,三间正房,三间东厢房,院子不大,但位置好,靠近新修的省道。
奶奶何惠珍坐在墙角藤椅上,耳朵背,眯着眼打盹。
我喊了声奶奶,她睁开眼,混浊的眼珠子转过来,嘴唇动了动,说:“静怡啊,东厢房……”话没说完,父亲咳嗽一声,奶奶就闭了嘴,重新合上眼。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家庭会议是晚饭后开的。
父亲坐在上首,说拆迁款按户口分,萧俊楠一家三口都在老宅户口本上,我虽然户口也在,但嫁出去了,就不参与分款。
萧俊楠接话,说姐你放心,该给你的辛苦费不会少。
弟媳卢雅婷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萧俊楠,自己又拿一个,没问我。
我说我户口在,安置人口就有我一份。
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说:“你一个出嫁闺女,争什么争?”萧俊楠打圆场,说姐要不这样,到时候给你两万,算跑腿费。
我没接话,母亲在厨房喊吃饭,话题就断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老宅住。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东厢房有动静。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奶奶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个蓝布包。
我推门进去,奶奶吓了一跳,看清是我,把布包往被子里塞。
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没找什么,就是睡不着。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那个蓝布包,硬邦邦的,像是个牛皮纸信封。
第二天早上萧俊楠找我借钱,说想换辆车,差八万。
我说没有。
他脸色变了,说姐你一个月工资也不少,怎么没有。
我说供你读书、给你凑首付,哪一样不是钱。
他不说话了,转身走的时候,皮鞋后跟在地砖上磕出很响的声。
拆迁办的人来入户测量是三天后。
曾志勇带着两个年轻人,拿着测距仪在院子里转。
萧俊楠抢着递烟、倒茶,跟在后面说这说那。
我站在东厢房门口,曾志勇拿卷尺量了进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问我:“这三间谁住?”我说我爷爷留下的,以前我奶奶住,现在空着。
他哦了一声,说这得单独编号。
萧俊楠赶紧凑过来,说这都是老宅整体,不用单独编。
曾志勇看了他一眼,没理,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我注意到父亲站在堂屋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
测量完,曾志勇递给我一张回执,说安置人口核对表过几天出来,让我注意看。
萧俊楠一把接过去,说我来我来,姐你忙你的。
我没争,但把曾志勇的手机号存了。
那天风大,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晃得厉害,青枣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啪叽啪叽响。
晚上回婆家,宋立轩问我情况。
我说不太对劲,父亲和弟弟好像瞒着什么。
他说要不你去查查档案。
我说再说吧,都是一家人。
宋立轩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起奶奶那个蓝布包,想起父亲咳嗽那一声,想起东厢房单独编号。
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02
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从挡车工做到质检员,工资从三百涨到四千八。
这些年攒下的钱,一大半填了娘家。
萧俊楠读大学,学费我出的。
他毕业那年说要跟朋友开网吧,我给了三万。
后来网吧黄了,他又说要做建材生意,我咬牙凑了五万。
再后来他结婚,女方要十万彩礼,父亲找我,说算是借的。
借条没打,钱也没还。
婚房首付更不用提。
萧俊楠看中县城一套三居室,首付十八万,父亲出十万,我出八万。
卢雅婷嫁过来那天,穿金戴银,敬茶的时候喊我姐,声音甜得发腻。
我给了两千红包,她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这些事宋立轩都知道,但他从没拦过我。
他是跑货运的,常年在外,家里的事都听我的。
女儿宋欣怡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五千,我找萧俊楠要,他说手头紧,过两个月。
两个月后没动静,我再去问,他说姐你又不缺这点。
最后还是宋立轩找他姐借的。
拆迁的事定下来后,萧俊楠往我家跑得勤了。
有回拎了箱牛奶,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绕了半天才说,姐,你把户口迁到姐夫那边去吧。
我说为什么。
他说拆迁办说安置人口多,补偿标准会降。
卢雅婷在旁边帮腔,说姐你反正嫁出去了,户口在哪不一样。
我没答应。那天晚上萧俊楠走的时候,牛奶忘在茶几上,我拎起来追出去,他已经下了楼。牛奶箱上贴的价签还没撕,二十九块九,超市打折款。
过了两天,母亲来了。
她很少来我家,每次来都像做贼,坐不到半小时就走。
这回她带了一兜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
我给她倒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圈。
我问她有事吗,她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然后顿了顿,说:“静怡,你弟那脾气你知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妈,到底怎么了。
她眼圈红了,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些年不容易。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鸡蛋我数了,二十个,个个都是红皮的。
曾志勇给我打电话是月底。
他说萧静怡,安置人口核对表出来了,你家六口人,你、你父母、你弟一家三口。
我说我户口在,怎么没有我。
他愣了一下,说表上把你划掉了,备注是“自愿放弃”。
我说我没放弃。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再问问村里。
挂了电话,我打给萧俊楠。
他接得很快,背景音吵吵嚷嚷,像是在KTV。
我说安置人口表怎么回事。
他说姐你别急,回头再说。
我说你现在说。
他那边突然安静了,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姐,爸的意思,你那份就先放家里,以后爸妈养老全靠这钱,你总不能看着他们没人管吧。”
我说养老是养老,拆迁是拆迁。
他说你怎么这么犟。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小孩在哭。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蒙蒙的光打在梧桐叶上。
第二天我去村委会问,村主任不在,会计说表是拆迁办出的,村里只负责盖章。
我又去拆迁办找曾志勇,他翻出档案给我看。
安置人口核定表上,我的名字确实被划了,旁边有个手写的“自愿放弃”,签名歪歪扭扭,但笔迹不是我的。
曾志勇说这得户主确认,你父亲签了字。
我站在拆迁办门口,太阳很大,水泥地反着白光。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我说爸,表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他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然后挂了。
那一声“我知道”像块石头,直接砸在我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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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个星期三。
上午十点,手机短信响了,我点开看,两万块,转账备注“辛苦费”。
同个时间,家族群里萧俊楠发了一张截图,银行卡余额四百三十万零几千,配文“感谢爸妈,感谢政府”。
群里炸了锅。
二姑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三叔说俊楠有出息,堂妹问什么时候请客。
没人问我。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数字后面的零一个两个三个,数了好几遍。
宋立轩打电话来,问我收到了吗。
我说收到了,两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我买点菜回去。
我没等到晚上。
中午我骑车去了老宅。
院门敞着,萧俊楠的车停在门口,新换的,黑色SUV,车轱辘上还系着红绸子。
堂屋里坐满了人,父亲、母亲、萧俊楠、卢雅婷,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桌上摊着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进去,屋里静了一下。
萧俊楠站起来,说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问拆迁款的事。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在指头间转来转去。
他说:“钱已经分了,你那份两万不是打给你了。”
我说四百三十万,我两万。
父亲把烟往桌上一扔,说:“你是嫁出去的人,户口本上你那一页早晚要迁走,给你两万是看你这些年帮衬家里。”卢雅婷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圈垂下来,没断。
我说协议上我的签名是假的。
父亲脸色变了,说谁说的。
我说拆迁办有档案,我看了。
母亲突然站起来,说我去烧水,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灶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比平时重。
萧俊楠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姐,别闹了,传出去不好看。
我说那你把该给我的给我。
他说什么叫该给你的,这房子是爸的。
我说东厢房是爷爷留给我的。
这句话一出,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擦过地面,刺耳的一声。
他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奶奶。
其实奶奶没明说,但那个蓝布包、那句没说完的话、父亲那一声咳嗽,串在一起,我心里已经八九不离十。
父亲胸口起伏了几下,手指着我,说:“你给我出去。”萧俊楠拉他胳膊,说爸你别生气。
卢雅婷把苹果往桌上一放,说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爸妈养你一场,你倒回来争家产。
我看着她,说我没争家产,我只要我那份。
她笑了一声,说嫁出去的闺女,哪来的份。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经过东厢房的时候,我停了停,门锁着,挂了一把新锁,铜的,锃亮。
母亲从厨房追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说静怡你喝口水。
我没接。
她拉住我胳膊,手指冰凉,说:“你爸就那脾气,你别……”话说到一半,父亲在屋里喊她,她手一哆嗦,水洒在我袖口上,洇湿了一片。
我骑车回家,风把湿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凉到骨头里。
晚上宋立轩回来,买了条鱼,炖了一锅汤。
宋欣怡打视频电话,问家里事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
她说妈你别骗我,我听见你声音不对。
我笑了笑,说真没事。
挂了电话,鱼汤一口没喝。
那天夜里我翻出户口本,翻到我自己那页。
户主萧杰,与户主关系:长女。
底下盖着派出所的红章,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把户口本合上,又翻开,合上,又翻开。
宋立轩在旁边装睡,呼吸声故意放得很匀。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户籍警是个年轻姑娘,问我办什么。
我说迁户口。
她接过户口本和结婚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迁到宋立轩户下是吧。
我说是。
她让我填表,我趴在台子上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
填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曾志勇。
他问我在哪,我说派出所。
他顿了顿,说你先别迁,我这边档案有点问题,正在核实。
我说什么问题。
他说电话里不方便,你下午来一趟拆迁办。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户籍警问我继续吗。
我想了想,说继续。
她盖了章,把新户口本递给我,宋立轩的名字在上面,我的名字在他下面,与户主关系:妻。
我翻到老户口本那页,派出所的人在上面盖了“迁出”两个字,红戳子压着我的名字。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把新户口本塞进包里,旧的那本捏在手里。二十年,薄薄一本,迁进迁出,就两个戳的事。
下午去拆迁办,曾志勇在会议室等我。
桌上摊着一份档案,牛皮纸封皮,边角磨得发毛。
他让我坐下,说:“萧静怡,你爷爷萧定国是不是留下一份分家协议?”我说好像是,但没见过。
他翻到档案里一页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纸已经发黄了,钢笔字迹褪成浅蓝。
上面写着:东厢房三间,归长孙女萧静怡。
底下是爷爷的签名和手印,还有村委会的章,日期是一九九八年。
曾志勇说:“这份协议是在你奶奶手里找到的,她前天让人送来的。拆迁办重新核了档案,东厢房单独测绘了面积和评估价,算下来连房屋补偿、安置费、搬迁奖励,一共一百八十六万。”
我没说话。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窗外有辆卡车经过,轰隆隆的。
曾志勇又翻出一张表,说:“你家签的总协议里,东厢房是并进去的,但产权人写的是你爸。你那份放弃声明,笔迹鉴定不是你的。”他停了停,说:“你弟已经把补偿款领走了,四百三十万,包含东厢房那一百八十六万。”
我盯着那张发黄的纸,爷爷的字我认得,小时候他教我写过毛笔字。
手印已经模糊了,但指纹的纹路还在,一圈套一圈。
我想起奶奶那个蓝布包,想起她坐在藤椅上欲言又止,想起她说“东厢房”三个字时父亲那一声咳嗽。
曾志勇说:“你得走程序,先申请更正,再追回款项。伪造签字的事,要不要报警你自己定。”我说我先想想。
他把档案复印件递给我,说原件不能给,这是副本,你拿着。
我走出拆迁办,天已经暗了。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
手机又响了,是萧俊楠。
他问我在哪,语气很冲。
我说在外面。
他说你是不是去拆迁办了。
他骂了一句,说萧静怡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回话,把手机挂了。
站在路边,把那份复印件看了又看。
一百八十六万。
我这些年给娘家的钱,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可爷爷把东厢房留给我,留的是三间房,是一个老人心里那杆秤。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骑车去了老宅。
院门锁了,进不去。
我站在墙外,踮脚看东厢房的窗户,黑漆漆的。
隔壁二婶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静怡你怎么站这儿。
我说没事,看看。
她压低声音说:“你奶奶昨天被接走了,你弟接的,说去城里住。”我嗯了一声。
她叹口气,端着盆回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奶奶打电话。
响了很久,接通了,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店。
奶奶的声音很小,说:“静怡啊,东西我给你了,你收好。”我说奶奶你在哪。
她说在俊楠家。
然后电话就被拿走了,萧俊楠的声音传过来:“姐,奶奶在我这挺好的,你别操心了。”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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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厂里上班,曾志勇又打来电话。
他说:“萧静怡,你家弄错了。”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重新核算的时候发现,东厢房的评估价算低了,当时测绘的人把檐廊面积漏了,加上安置人口系数调整,你应得的是一百八十六万,但之前打给你弟的总款里,东厢房只算了九十万。也就是说,还差九十六万没发。”
我攥着手机,车间的机器声轰隆隆的,我走到走廊里,说:“那我怎么办。”他说:“你赶紧来一趟,带上身份证、户口本、那份协议副本。我们出更正函,重新走流程。另外,你弟那边账户我们得冻结,他多领了。”
挂了电话,手有点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车间主任探出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请半天假。
回工位拿包的时候,旁边的李姐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骑车去拆迁办的路上,手机一直在响。
萧俊楠打了三个,父亲打了两个。
我一个没接。
到了拆迁办,曾志勇已经在等我,手里拿着几张表,说先填更正申请。
我坐下来填,写到一半,萧俊楠冲进来了。
他满头汗,西装扣子开着,领带歪到一边,看见我就喊:“姐你疯了?”曾志勇站起来,说这是办公场所,你冷静。
萧俊楠不理他,走到我面前,手按在桌上,说:“那钱我已经用了,你撤回去。”
我说你用了多少。
他说买了车,投资了项目,手头就剩一百多万。
我说那你就退。
他说退不了,投资的钱拿不回来。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眼睛红了,说姐你不能这样,爸妈还指着这钱养老。
我看着他,说:“爸妈养老我管,但这钱是我的,你得退。”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从桌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曾志勇说:“萧俊楠,你冒领的部分必须退回,否则我们走法律程序。”萧俊楠没看他,盯着我,说:“你真要这样?”
我说:“爷爷把东厢房留给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他转身走了,皮鞋跟磕在地砖上,比上次还响。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小时候他偷吃我藏起来的糖,被我逮到,就是这副模样。
嘴硬,但心里虚。
填完表,曾志勇说十个工作日内出更正函,然后重新核算打款。
他让我把银行卡号留一下。
我写完递给他,他看了看,说:“你弟那个账户我们冻结了,剩下的钱会扣回来。”我说好。
出了拆迁办,我坐在台阶上,把那份协议副本又看了一遍。
爷爷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生前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讲道理。
分家那年我二十一岁,刚订亲,他把我叫到跟前,说静怡啊,这三间房给你,以后有个退路。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说而已。
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声音哑着,说:“静怡,你弟回来了,在家里摔东西。你爸气得躺床上起不来。你回来一趟吧。”我说妈,我回去可以,但钱的事没得商量。
她哭了,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骑车去了老宅。
院门开着,堂屋里一片狼藉,茶壶摔在地上,碎片溅到门槛外。
萧俊楠坐在椅子上,手抱着头。
卢雅婷在里屋哭,声音断断续续。
父亲躺在竹榻上,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
母亲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眼泪把脸上的面粉冲出一道道沟。
我进去,谁也没看,走到东厢房门口。
那把新锁还挂着,我伸手摸了摸,铜的,凉的。
萧俊楠抬起头,说:“姐,我错了。”我说你错哪了。
他说我不该瞒你。
我说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
父亲突然开口,眼睛没睁,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静怡,你爷爷偏心你。”我说爷爷没偏心,他把正房留给你了。
父亲不说话了,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母亲追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蓝布包,说:“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我接过来,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余额三万七千块,开户名何惠珍,日期是我出生那年。
还有一张纸条,奶奶的字,歪歪斜斜:“静怡,奶奶对不住你,没拦住你爸。”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布包贴在胸口。
母亲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我说妈你回去吧。
她张了张嘴,说:“静怡,你奶奶……她其实早就想给你,你爸不让。”我说我知道。
她哭了,这回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06
更正函出来是七天以后。
曾志勇打电话让我去签字,说钱在走流程,三天内到账。
我请了假,骑车过去,路上碰见二姑。
她站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看见我就招手,说静怡你过来。
我停了车。
二姑拉着我胳膊,说:“静怡啊,你弟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哭得不成样子。”我说二姑你别管。
她拍我手背,说:“都是一家人,闹到法院多难看。你弟那投资被人骗了,钱拿不回来,你要是再逼他,他真没法活了。”
我说二姑,爷爷把房子给我的时候,你也在场。
她愣了一下,手松了。
那年分家,二姑确实在,还有三叔、村主任。
她嘴唇动了动,说:“那是你爷爷老糊涂。”我说爷爷不糊涂,他教了四十年书,谁糊涂他都不糊涂。
二姑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小卖部。
我骑车继续走,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柜台前,跟老板娘说着什么,手比划着。
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到拆迁办签完字,曾志勇说:“你弟那边来过了,想协商。说先退五十万,剩下的打欠条。”我说不行。
他说:“你考虑一下,打欠条的话可以走民事调解,不用报警。”我说我想想。
回家的路上,三叔打电话来。
他嗓门大,一接通就吼:“萧静怡你翅膀硬了是吧,你爸养你这么大,你反过来告你弟!”我说三叔,我没告,是拆迁办核出来的。
他说核什么核,钱到了你手里,这个家就散了。
我说家早就散了,从他们把两万块打给我的时候就散了。
三叔骂了一句,挂了。
我把手机扔进车筐,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宋欣怡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
她说妈,我请假回来了。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走过来抱我,说妈没事,我都知道了。
晚上宋立轩做了一桌子菜,宋欣怡给我夹菜,说妈你多吃点。
我吃了半碗饭,吃不下了。
宋欣怡说:“妈,你打算怎么办。”我说钱我要拿回来,但你爷爷奶奶我会管。
她说那舅舅呢。
我说他欠的债,他自己还。
宋欣怡点点头,说:“妈,我支持你。”她伸手过来握我的手,手指又细又长,像她爸。
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在老宅院子里追鸡,爷爷坐在枣树下笑,奶奶端着碗在后面喊慢点跑。
那时候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堆着爷爷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飞。
第二天,萧俊楠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卢雅婷。
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像小时候犯错被老师叫家长。
他说:“姐,五十万我现在转你,剩下的我打欠条,三年还清。”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把车卖了,再找工作。
我说那投资的钱呢。
他说被人骗了,项目是假的,人跑了。
我说你报警了吗。
他说报了,警察说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搓得发红。
我看着他,四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西装还是结婚时候买的,袖口磨得起毛。
我说:“钱退回来,我不报警。但爸妈以后的事,你得管。”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说管,我管。
我说:“你拿什么管。你现在连自己都管不住。”他又低下头。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奶奶给的三万七,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我说:“这是奶奶留的,你拿去,先把高利贷还了。”他愣住了,说姐……
我说:“不是给你的,是给爸妈的。你要再乱花,我饶不了你。”他攥着存折,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存折封面上,洇开一小片。
我没看他,起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三天后,一百八十六万到账。
我留了三十万给父母存了养老定期,十万给宋欣怡做嫁妆,剩下的存起来。
萧俊楠把车卖了,退了五十万,打了欠条,剩下的每个月还五千。
他找了个开货车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卢雅婷没离婚,但搬回娘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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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拆迁办正式更正那天,曾志勇让我去签字确认。
我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每一页都要签名。
签到最后一页,萧俊楠进来了。
他穿着工装,袖子上有机油印子,脸晒黑了。
曾志勇让他坐,他摆摆手,说站会儿。
曾志勇把更正函递给他看,说:“东厢房产权人变更为萧静怡,你之前代领的款项需退回,已退部分冲抵,剩余打欠条。”萧俊楠接过去看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递回来,说:“行。”
他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说:“姐,这是这个月的五千。”我说你留着花吧。
他说不行,说好的就得还。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说:“姐,爷爷那三间房,我小时候在里面睡过午觉。”
我说我知道。他走了。
那天下午,拆迁办把第一笔款打给我,一百八十六万。
手机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老宅院子里。
树上的枣子红了,没人收,落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了一颗,擦擦,咬了一口,很甜。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簸箕,说晒点枣干。
她蹲下来和我一起捡,捡着捡着,说:“静怡,你奶奶想回来住。”我说接回来吧。
她说你爸不让,说城里条件好。
我说奶奶想回就回,东厢房给她住。
母亲抬头看我,嘴张了张,说:“那房子……你愿意?”我说愿意,本来就是爷爷留给我的,奶奶住天经地义。
她低下头继续捡枣,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蹭掉一颗泪。
父亲从堂屋出来,手里拄着拐棍,脑梗后腿脚不利索。
他走到枣树下,站了一会儿,说:“树太老了,明年结不了几个。”我说老了才甜。
他没接话,拄着拐棍又回屋了。
经过东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把新锁,然后走了。
我把枣子装进簸箕,端到房顶上晒。
站在房顶,能看见村口的路,看见萧俊楠的货车开过去,看见曾志勇的车停在拆迁办门口。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地里玉米秆的味道。
我站了一会儿,下去帮母亲烧火。
晚饭是面条,母亲擀的,又宽又长。
父亲坐在桌边,用左手拿筷子,夹了几次没夹住,干脆用手抓。
母亲说你别急,慢慢来。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我给他碗里拨了个荷包蛋,他没说话,吃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老宅。
睡在东厢房,奶奶的旧床还在,铺了新褥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奖状上。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爷爷贴的,边角翘起来,用浆糊粘过好几回。
半夜听见奶奶咳嗽,我起来倒水。
她坐在床上,手里摸着那个蓝布包,其实里面已经空了。
她说:“静怡,钱到了?”我说到了。
她说:“你爷爷要是活着,得高兴。”我说嗯。
她躺下去,说:“你爸那人,心不坏,就是转不过弯。”
我没说话,帮她把被子掖好。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
我坐在床边,听见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听见远处有狗叫,听见父亲在堂屋里翻身,拐棍倒在地上,咚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回婆家。
骑车经过村口,二姑在小卖部门口坐着择菜,看见我,喊了一声:“静怡,吃了没?”我说吃了。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韭菜,说:“给你拿点。”我说不用。
她硬塞进我车筐里,说自家种的。
我骑车走了。后视镜里,二姑站在路边,韭菜在手里攥着,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花白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08
钱到账后的半个月,亲戚们的电话渐渐少了。
最先不打的二姑,她儿子在县城开饭店,去年找萧俊楠借过五万,现在装不知道。
三叔打来两次,第一次骂,第二次说想借十万,我拒了,他没再打。
堂妹发微信,说姐你真厉害,我回了个笑脸。
母亲住院是月底的事。
她晕倒在灶间,送到县医院,说是贫血加劳累。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父亲坐在病房门口,拐棍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缴费单。
他看见我,把单子递过来,说:“你妈不让告诉你。”
我接过去,去窗口交了钱。
回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那儿,头低着,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像一层霜。
他说:“静怡,你弟昨天来了,留了两千。”我说嗯。
他说:“他那个工作,一个月四千多,还要还你钱。”我说他自己愿意的。
父亲不说话了。
病房里母亲醒着,看见我进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我握住,手很凉。
她说:“静怡,你别怪你爸。”我说不怪。
她说:“东厢房的事,我早就知道,你爷爷走那年,把协议给了我,让我转交。我没敢。”
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摇摇头,说:“你爸这些年,心里也不好受。你弟不成器,他嘴上不说,夜里睡不着。”我帮她把被角掖好,说你先养病。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里。
从医院出来,我去找曾志勇。
他说更正手续走完了,最后一笔是枣树的补偿款,八百块,过两天到账。
我说还有枣树的钱。
他说那棵树在宅基地边上,单独评估的,不多,就八百。
我说行。
回老宅收拾东西,东厢房要腾出来给奶奶住。
我打开柜子,里面是爷爷的旧书,一摞一摞码着,最上面是本《新华字典》,扉页写着萧定国,1972年。
底下压着几本教案,字迹工工整整。
再底下是个铁皮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
爷爷和奶奶坐在枣树下,中间站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手里举着一颗枣。
背面有字,爷爷的笔迹:静怡三岁,枣子熟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包里。
柜子底下还有件毛衣,蓝色,手织的,针脚粗细不一。
母亲后来告诉我,是奶奶织的,我上初中那年,织了一半眼睛不行了,搁下了。
我把毛衣叠好,放在床上。
东厢房的墙上有铅笔印,一道道,是我小时候量身高画的。
最上面一道是一米五八,旁边写着“静怡十三岁”。
我站在屋子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伸到东厢房顶上。
我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攥在手里,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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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萧俊楠的投资骗局彻底爆出来,是入冬以后的事。
他那个“朋友”姓赵,外地人,在县城租了间门面,说是做新能源,实际上是个皮包公司。
卷走的钱不止萧俊楠一个,还有另外四个人,加起来两百多万。
警察立案了,但人没抓到。
萧俊楠来找我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工装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
我让他进来,他没动,说:“姐,赵老板跑了。”我说我知道,警察找过我了。
他靠在门框上,说:“姐,我欠你的钱,可能还不上了。”
我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没接,蹲下去,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雨水从他裤脚滴下来,在门口积了一小滩。
宋立轩从里屋出来,看见这情形,转身去厨房烧水。
我蹲下来,说:“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起来。”他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说:“姐,卢雅婷要离婚。”我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
他说她带孩子回娘家了,不接电话。
我把他拉起来,按在沙发上。
他坐着,毛巾搭在脖子上,水把沙发洇湿了一块。
宋立轩端了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说喝点。
他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他住在我们家,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打给卢雅婷,说了几句,挂了,又打,又挂。
我站在走廊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他蜷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留了张纸条:姐,我去找赵老板,找得到就还你钱,找不到就当我死了。
我把纸条收起来,给卢雅婷打电话。
她接了,没说话。
我说俊楠昨晚在我们这。
她说哦。
我说你们的事我不管,但孩子是无辜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知道了。
父亲脑梗复发是三天后。
这次比上次重,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糊。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上班,撂下电话就往医院跑。
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进了抢救室,母亲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佛珠,一粒一粒捻。
抢救了四个小时,命保住了,但医生说以后得坐轮椅。
母亲听完,佛珠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一颗一颗,滚到椅子底下、墙角里。
捡到最后一颗,母亲说:“静怡,你爸他……”我说我知道。
萧俊楠第二天才到医院,胡子拉碴,眼睛红着。
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
我说进来吧。
他走到床边,父亲睁着眼看他,嘴歪着,说不出话,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萧俊楠跪在床前,说爸我错了。
父亲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又垂下去。
从医院出来,萧俊楠跟我说,他找到赵老板的老家了,在邻省,人没回来,但家里有个老母亲。
他留了电话,让老太太转告。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先打工还钱。
我说你先顾好爸妈。
他点点头。
10
父亲出院后,我把他们送进了县里的养老院。
母亲不愿意,说家里能住。
我说东厢房给奶奶住了,正房太旧,冬天漏风。
她没再争。
养老院条件不错,有暖气,有护工,一个月三千八,我出。
萧俊楠把货车卖了,换了辆二手面包车,给人拉货。
每个月还我五千,雷打不动。
卢雅婷没离婚,但住在娘家,周末带孩子来看看爷爷奶奶。
父亲坐在轮椅上,看见孙子,嘴歪着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母亲拿手帕给他擦。
奶奶住回东厢房以后,精神好了很多。
她坐在枣树下晒太阳,手里还是那个蓝布包,其实里面就一张存折,三万七取出来还了高利贷,剩了个空本子。
她不知道,我也不说。
有时候她问我,静怡,钱到了没。
我说到了。
她就点点头,闭上眼睛打盹。
老宅拆的那天,来了辆挖掘机,轰隆隆的。
我站在院墙外面,看着司机把铲斗伸进去,第一下推倒了东厢房的山墙。
土坯哗啦啦往下掉,扬起一片灰。
母亲站在我旁边,手攥着我的胳膊。
父亲在轮椅上,头歪着,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奶奶没来,在养老院。我说奶奶别看了。她说好,没动。
挖掘机推倒枣树的时候,我别过头去。树倒下来,枝丫砸在正房的屋脊上,瓦片碎了几块。司机下来看了看,说这树太老了,根都空了。我说嗯。
拆完那天下午,拆迁办最后一笔款到了,八百块,枣树补偿。
短信提示音响的时候,我正站在废墟前。
砖头瓦砾堆了一地,东厢房的墙基还在,露出地面一截,青砖的,长满了青苔。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那块砖,凉的。
母亲走过来,说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父亲在轮椅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手放在膝盖上,那只不能动的手垂着,像一片枯叶。
回养老院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面包车颠簸着,母亲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父亲看着窗外,地里的麦子刚冒头,绿蒙蒙的。
我坐在前排,手里攥着那张八百块的短信截图。
晚上宋欣怡打电话来,问拆完了吗。
我说拆完了。
她说妈你还好吗。
她说:“妈,我暑假回来陪你。”我说不用,你好好读书。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了两步,停下来闻电线杆。
宋立轩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手边,说早点睡。
我说嗯。
他进去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打开,翻到那张八百块的截图,看了几秒,退出来。
相册里还有张照片,爷爷和奶奶坐在枣树下,小女孩举着枣。
我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第二天去养老院,奶奶问我:“枣树呢?”我说拆了。
她说:“枣子呢?”我说收了,晒了枣干。
她哦了一声,说:“甜不甜?”我说甜。
她笑了,瘪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给她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
她吃了一瓣,说酸。
我说那别吃了。
她说:“酸也得吃,你爷爷种的橘子树,就在东厢房后面。”我说嗯,下次给你带。
从养老院出来,太阳很好。
我骑车经过村口,二姑的小卖部关了,门上贴着转让。
经过拆迁办,曾志勇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
经过老宅,推土机在平整土地,黄土翻出来,湿漉漉的。
我骑过去,没停。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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