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财政局三楼,黄宏远的巴掌砸在桌上,茶杯盖跳起来,滚了两圈,没掉下去。
宋芬脸白了,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她手里的文件袋捏得变了形,指节发白。
“你们留守处年年要钱,年年亏空,当财政局是提款机?”
宋芬低着头,眼圈红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笑眯眯递过去。
黄宏远盯着烟,又盯着我。宋芬看傻了。
她不知道,这根烟背后藏着一笔二十年前的旧账。更不知道,三个月后,这笔要来的钱会把我们拖进纪委谈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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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留守处的办公楼是七十年代盖的,三层,外墙的水泥一块一块往下掉。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褪了色,远看像一块糊了泥的膏药。
我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铁皮柜靠墙码了一溜,柜门上的标签换过好几茬,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宋芬来留守处不到两个月。她之前在纺织集团总公司工会当副主席,调过来算是下派锻炼。四十三岁,头发白了不少,人瘦,走路带风,说话快。
那天上午的会在二楼小会议室开。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食堂隔出来的半间,墙角堆着两箱没发完的劳保手套,窗户上糊着报纸,翘了边,风一吹哗哗响。
宋芬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账本。张玉娥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另一本。
“账上还有多少钱?”
张玉娥把本子推过去:“三万两千四。”
宋芬皱眉:“退休职工的取暖费呢?”
“欠了三个月,一共十七万。”
会议室安静了。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像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马海峰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他是办公室主任,四十八岁,在留守处待了十五年,跟三任主任都混得开。转了好几圈,他才开口。
“宋主任,这事儿得找财政局。咱们是市属企业留守处,取暖费有专项帮扶。”
宋芬看他一眼:“你去年去过?”
“去过。”
“要着了吗?”
马海峰把笔放下,嘴角扯了扯:“人家黄副局长说了,留守处年年要钱,年年亏空,不是办法。”
“他怎么说的?”
“原话是,你们留守处就是个无底洞。”
宋芬沉默了一会儿。
她翻开一份文件,是市财政局下发的帮扶资金申报通知,红头,盖着章。
她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停在“专项帮扶”四个字上。
“我再去一趟。”
马海峰没接话。张玉娥小声说:“宋主任,财政局那边不好说话。去年马主任回来,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吭声。”
“不好说话也得去。三百多个退休职工,家里暖气不能停。”
宋芬站起来,目光在会议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
我正低着头翻档案。上个月集团要整理退休职工工龄认定材料,三百多份,我一份一份对,对得眼睛发花。
“何建强,你跟我去。”
我抬起头。马海峰笑了一声:“宋主任,老何是管档案的,他去管什么用?”
宋芬没理他:“老何,你准备一下。”
散会后,我回档案室。铁皮柜第三层,有个牛皮纸袋,装着我退伍转业时的材料。袋子边角磨毛了,封口的绳子换过两根。
我抽出来翻了翻,一张旧照片掉在桌上。
照片上六个人,穿着军装,蹲在河边。
最右边的是我,年轻,瘦,头发剃得短短的。
中间那个蹲着,手里夹着烟,是当时的连长,黄宏远。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九八年抗洪留念。字迹有点洇了,但还能看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蹭了蹭,又放回牛皮纸袋里。
下班回家,妻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响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单位那个取暖费,到底什么时候发?”
“快了。”
“快了快了,你说了三个月了。楼上老刘家都买电暖气了,咱们家呢?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我没接话。女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缴费单。
“爸,下学期学费。”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女儿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二十年前的事,一桩一桩往外冒。
河边的水,浑浊的,卷着树枝往下冲。
连长的儿子在河里扑腾,我跳下去,水灌进鼻子,呛得喘不上气。
把人捞上来的时候,我虎口被河底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手。
连长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以后有事找我。”
后来我转业回了地方,连长一路升迁,成了市财政局的副局长。我们没再联系过。
第二天早上,宋芬给我打电话:“老何,八点半出发,你别迟到。”
“好。”
我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红塔山,十块钱一包。我戒烟三年了,这包烟一直没拆,压在抽屉最里头。
我把烟揣进兜里。
02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墙根堆。我骑电动车到单位,宋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是新的,硬壳,边角还没折。
“材料都带了?”
“带了。”
“走吧。”
她骑上自行车,我跟在后面。
财政局在市中心,骑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宋芬骑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背。
她骑一会儿,停下来,把文件袋换个手拿,再骑。
骑到半路,她忽然回头:“老何,你跟财政局的人熟吗?”
“不熟。”
“那你为什么答应跟我去?”
我想了想:“您让我去,我就去了。”
宋芬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她转过头继续骑,没再问。
到了财政局门口,她把自行车锁好,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都提起来了,然后慢慢吐出去。
我跟着她走进大楼。电梯口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手里抱着文件夹。她看见我们就迎上来。
“是纺织集团留守处的?”
“对,我是宋芬。”
“我是办公室的蔡楚翘,黄副局长上午有个会,你们在走廊等一会儿。”
宋芬点头。
我们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旧的,坐上去咯吱响。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廉政标语,白底红字,一排过去。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有点刺耳。
蔡楚翘倒了两杯水过来,纸杯,水有点烫。她压低声音:“宋主任,黄局今天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上午刚拍过桌子。一个区的财政局长来汇报,被骂出去了。你们进去以后,说话注意点。”
宋芬攥着纸杯,水洒了一点出来,滴在文件袋上。她赶紧用袖子擦。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兜里那包烟硌着腿,有点难受。
又过了二十分钟,蔡楚翘从办公室出来,冲我们招了招手。
“宋主任,黄局会开完了,你们进去吧。”
宋芬站起来,腿有点僵,站了一下才站稳。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
我跟在她后面。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蔡楚翘压低声音:“黄局刚发完火,你们小心。”
宋芬攥紧文件袋,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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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办公室很大,一张红木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膛发红,像刚喝过酒。
桌上摆着一排文件,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
黄宏远抬起头,看了宋芬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我。
“什么事?”
宋芬把材料递上去:“黄局长,我是纺织集团留守处的宋芬,来汇报取暖费帮扶资金的申请。”
黄宏远接过来,翻了两页,往桌上一扔。材料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桌角。
“又是留守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宋芬往后缩了一下。
宋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宏远站起来,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他个子高,这一倾,像一座山压过来。
“去年给了你们二十万,花哪儿了?账目一塌糊涂。今年又来,你们到底有没有个数?”
宋芬往后退了半步,脸白了。她手里的文件袋捏得变了形,硬壳的边角扎进掌心。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黄宏远。
二十多年没见,他老了,胖了,鬓角的白发往后退了不少。
但那个姿势没变,发脾气的时候,右手撑桌,左手握拳,肩膀往上提。
他没认出我。
宋芬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文件袋快攥烂了。
黄宏远又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跳起来,滚了两圈,没掉下去。
“回去告诉你们领导,留守处的问题自己解决。财政局不是善堂。”
宋芬低着头,眼圈红了。她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办公室安静得吓人。窗外有车喇叭响,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往前迈了一步。
“黄局长。”
黄宏远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
“何建强,留守处档案科。”
“档案科的来干什么?”
我没回答。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包烟。红塔山,软壳的,边角有点磨毛了。我抽出一根,递过去。
“黄局长,抽根烟。”
黄宏远愣住了。他盯着我手里的烟,又盯着我的脸。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宋芬站在我身后,整个人都僵了。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彻底把人得罪了。
黄宏远没接烟。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脸。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何建强。”
“何建强……”
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低下去,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账。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我递烟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疤。
疤不长,但很明显,白生生的一道,横在虎口上。
那是九八年夏天留下的,河底的石头划的。
黄宏远的目光定在那道疤上,停了足足有五秒钟。
他伸手接过烟,动作很慢。我把打火机递过去,他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小何。”
他叫了一声。
“连长。”
我应了一声。
宋芬后来跟我说,她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留守处的档案员,管财政局副局长叫连长。
黄宏远吸了口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松下来。
“二十多年了。”
“二十三年。”
“你转业以后去哪儿了?”
“纺织厂,后来留守处。”
黄宏远点了点头,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你那年救了我儿子,我欠你一条命。”
宋芬猛地抬头看我。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没接话。黄宏远又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桌上的材料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手指在纸面上划着。
“取暖费,十七万?”
“是。”
“你们留守处多少退休职工?”
“三百四十二个。”
黄宏远把材料放下,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批八十万,专项帮扶资金。取暖费从里面出,剩下的用于留守处日常运转。”
宋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宏远把材料递给宋芬:“拿去财务科办手续。”
宋芬接过来,手在抖。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黄宏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黄宏远又看向我:“小何,你留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宋芬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先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04
门关上以后,黄宏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市区的楼群,灰蒙蒙的一片。
“你那个留守处,账上还有多少钱?”
“三万。”
“八十万够用一阵子了。”
“谢谢连长。”
黄宏远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这八十万是省级专项帮扶资金,拨款有配套要求。”
“什么要求?”
黄宏远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夹是蓝色的,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放在桌上,没递给我。
“你们留守处需要跟一家咨询公司签个合同,做项目评估。费用三十万。”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接。
“连长,这个合同……”
“走个形式。”黄宏远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你回去跟你们宋主任说,签了合同,钱才能到账。”
我没说话。黄宏远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都是正规公司。”
我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公司名称写着:宏远商贸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很杂,日用百货、五金建材、信息咨询,什么都沾一点。法人代表:马英耀。
我抬头看黄宏远。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连长,这公司跟您什么关系?”
黄宏远没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小何,有些事你不用问那么细。钱到账,你们发你们的取暖费,其他的我来安排。”
我把文件放下。
“连长,这个合同我不能签。”
黄宏远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留守处要钱是为了发取暖费,不是为了走账。”
“走什么账?”黄宏远的声音提高了,“这是正规项目评估,你懂不懂?”
我没接话。办公室又安静了。窗外的车喇叭响了一声,很远。
过了一会儿,黄宏远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小何,我知道你实在。但现在办事,哪有不绕弯的?”
“连长,我当年救您儿子,没想过要您还。”
黄宏远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茶杯上,没动。
“这八十万,您要是能给,我替三百多个退休职工谢谢您。要是不能给,我回去跟宋主任说,再想别的办法。”
我把烟盒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站住。”
我停下来。
黄宏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车喇叭又响了一声。
“合同的事,你回去跟宋芬说。她要是愿意签,就签。不愿意签,我也不勉强。”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芬在走廊里等着,看见我就迎上来。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咱们去财务科办手续。”
宋芬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模样。
“老何,你认识黄局长?”
“以前当兵的时候,他是我们连长。”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不管用。他那人认理不认人。”
宋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去了财务科,办了手续。八十万,分两笔拨付。第一笔四十万,一周内到账。
回去的路上,宋芬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老何,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
“那不行,你立了大功!”
我没再推。
那天晚上,宋芬在单位旁边的小饭馆请我吃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汤宽,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她说了很多话,关于留守处的难处,关于退休职工的不容易,关于她刚来的时候有多慌。
我听着,没怎么说话。面吃完了,汤也凉了。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老何,这个你带回去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黄宏远给的那份咨询合同。宏远商贸有限公司,费用三十万。
“宋主任,这个合同……”
“我知道。”宋芬打断我,“先签字,把钱要回来再说。”
“可是这个公司……”
“老何。”宋芬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三百多个退休职工,家里暖气不能停。去年老刘头的老伴儿冻得犯了病,住院花了两万多。你说,是合同重要,还是人重要?”
我没再说什么,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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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十万到账那天,留守处像过年。
张玉娥从银行回来,手里攥着回单,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钱到了!”
办公室的人都围过来。宋芬站在人群里,眼圈红了。她攥着那张回单,看了又看。
取暖费当天下午开始发。
退休职工排着队,从财务室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口。
队伍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有人拄着拐棍,有人扶着墙,有人搬了个小板凳坐着等。
老刘头今年七十三,拄着拐棍来的。
他腿脚不好,走两步歇一步,从大门口走到财务室用了快十分钟。
领了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拉着宋芬的手不放。
“宋主任,谢谢你啊。家里老伴儿还等着暖气呢。”
宋芬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老刘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宋主任,你是个好官。”
宋芬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兜里那包烟还在,我摸了摸,没拿出来。
取暖费发了三天。三百四十二个退休职工,一个不落。张玉娥把名单对了三遍,每对一遍,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勾。
但那个咨询合同,宋芬还是签了。
签完字那天,她把合同给我看。甲方留守处,乙方宏远商贸有限公司,项目咨询费三十万,分两期支付。合同是打印的,字很小,条款密密麻麻。
“第一笔十五万,下周一付。”宋芬说。
我看了看合同上的公章,宏远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马英耀。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知道,马英耀是黄宏远的妻弟。黄宏远的妻子姓马,我在部队的时候就知道。
“宋主任,这个公司你查过吗?”
“查了,工商注册信息没问题。”
“法人代表叫马英耀,是黄宏远的妻弟。”
宋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用手在合同上划了两下,没说话。
“老何,合同已经签了。取暖费也发了。咱们不能半路撂挑子。”
我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留守处恢复了平静。
宋芬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少,开会的时候会主动问我的意见。
马海峰见了我也客气了,不再阴阳怪气,有时候还递根烟过来。
我没接。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对。
第一笔咨询费付出去之后,我查了宏远商贸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
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居民楼里,三室一厅,挂了个牌子。
经营范围很杂,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精。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这家公司过去三年,跟市财政局有过五次业务往来,每次都是“项目咨询费”。金额从十万到三十万不等。
我把这些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没跟任何人说。
本子是女儿用剩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卡通图案。
我把它藏在档案室铁皮柜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档案下面。
三个月后,纪委的人来了。
那天上午,两个穿夹克的人走进留守处,直接去了宋芬办公室。门关了快两个小时。有人路过,听见里面声音忽高忽低。
宋芬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下午,我被叫进了谈话室。谈话室在二楼,就是那间用食堂隔出来的会议室。桌子还是那张长桌,但对面坐了两个陌生人。
“何建强同志,我们接到举报,留守处与宏远商贸有限公司存在违规资金往来。请你配合调查。”
“我跟宏远商贸没有直接往来。”
“你是项目验收人,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我愣了一下。那份验收单,是宋芬拿给我签的。我当时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项目评估验收合格”,下面有乙方公章。我没多想就签了。
“这个字我确实签了。但合同是宋主任签的,钱也是她批的。”
“宋芬同志说,财政局的关系是你找的。递烟也是你个人行为。”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刚抽了芽,绿得发亮。
“递烟是我个人行为,这个我认。但合同不是我签的,钱也不是我批的。”
“你跟黄宏远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当兵时的连长。”
“你救过他儿子?”
“那你为什么早不说?”
“因为跟这事没关系。”
从谈话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留守处门口,点了根烟。这包烟还是去财政局那天揣兜里的,一直没抽完。烟盒瘪了,里面还剩几根。
烟烧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宋芬。
“老何,对不起。”
“你跟他们说,递烟是我个人行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黄局长跟你什么关系。我只知道钱要回来了,取暖费发了。其他的,我没多想。”
“合同是你签的,钱是你批的。”
“老何……”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
第二天,我被停职了。理由是“在项目验收中未履行审核责任”。停职通知贴在大门口,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见。
马海峰站在人群里,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06
停职以后,我待在家里。妻子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她做饭的时候把锅铲碰得叮当响,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
女儿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爸,同学说你在单位出事了。”
“没事。”
“到底有没有事?”
我看着女儿,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今年高二,正是要面子的时候。
“爸,你是不是犯错误了?”
“没有。爸没犯错。”
“那为什么停职?”
“因为爸签了个字,那个字不该签。”
女儿看着我,没再问。她回屋写作业去了,门关得很轻。
那天晚上,我给黄宏远打了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
“小何?”
“连长,纪委在查留守处的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份合同,宏远商贸有限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何,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停职就停职,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连长,我当年救您儿子,不是为了让您害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像在压着火。
“你这话说重了。”
“那您跟我说实话。”
黄宏远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
“宏远商贸是你嫂子的弟弟开的。八十万帮扶资金,需要走三十万出来。这钱不是我要,是马英耀的公司周转不开,我帮他一把。”
“挪用专项资金?”
“不算挪用。合同是真的,发票也是真的。评估报告也有。”
“那为什么纪委查?”
“因为有人举报。”
“谁举报的?”
黄宏远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小何,你签了验收单,这事你摘不干净。”
“我没拿一分钱。”
“我知道。但签字就是签字。”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我去找了李正。他是纪委的,负责这个案子。我们约在一个小茶馆见面。茶馆在巷子深处,人少,安静。
“李主任,我有情况要反映。”
“你说。”
我把那份合同、验收单、还有我记的小本子都拿了出来。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记清楚了时间、金额、公司名称。
“宏远商贸有限公司跟市财政局有多次业务往来。我怀疑黄宏远利用职权,通过留守处走账。”
李正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他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这些我们已经掌握了。”
“那宋芬呢?她推责任给我。”
“宋芬的问题我们会一并查。但你签了验收单,这个责任跑不掉。”
“我知道。我认。但我要说清楚,我没有拿过宏远商贸一分钱,也没有参与合同签订。”
李正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信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钢笔字有点洇。
这是二十年前黄宏远写给我的。
信里说,以后有事找他。
“这封信你留着做什么?”
“我留着,是想证明我跟他有旧交。但我没有利用这层关系谋私利。”
李正接过信,看了看。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关系办事。但现在,我得说清楚。”
李正把信折好,还给我。
“何建强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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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纪委的调查持续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我每天在家。早上起来给女儿做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的摊主都认识我,有时候多塞把葱。我不怎么说话,买了菜就回家。
妻子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把档案室的习惯带回了家,把家里的旧书旧报翻出来,一本一本整理。有些东西早就该扔了,但一直没扔。
调查组找了我三次。每次都是问一样的问题:合同怎么回事,验收单怎么回事,你跟黄宏远什么关系。
我一次一次说,说得很清楚。李正每次都记,记得很细。
有一天,李正问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递那根烟。”
我想了想。
“不后悔。递烟的时候,我不知道后面有这些事。我只知道,不递烟,钱要不到,取暖费发不了。”
“但现在你被停职了。”
“停职就停职。事总得有人说清楚。”
李正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调查结果出来那天,李正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一趟。我骑电动车去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何建强同志,调查结束了。黄宏远违规将省级专项帮扶资金拨付给留守处,并通过虚假项目咨询合同,将其中三十万转至其妻弟马英耀的公司。宋芬违规签订合同并推卸责任。两人分别受到处理。”
“我呢?”
“你作为项目验收人,签了字,负有一定责任。但考虑到你未参与合同签订,未从中获利,且主动提供关键证据,给予批评教育,恢复工作。”
我点了点头。
“黄宏远呢?”
“涉嫌滥用职权,移送司法机关。”
从纪委出来,天晴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绿得晃眼。风里带着一股土腥味,是春天来了。
我回到留守处。新主任已经到了,是从别的单位调来的,姓周,五十出头,说话慢。他跟我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老何,辛苦了。”
马海峰见了我就躲。张玉娥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回到档案室,把那张旧照片找出来。照片还在牛皮纸袋里,边角磨得更毛了。
照片上,黄宏远蹲在中间,我蹲在最右边。那时候他瘦,我也瘦。他的右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我坐下来,继续整理档案。
08
宋芬调离那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很长,分了三段。
“老何,对不起。签字的时候我就觉得咨询费有问题,但取暖费拖不起,我选择了装不知道。推责任给你,是我怕担处分。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还是想说。”
“我调到集团工会了,还是副主席。你要是想骂我,随时可以打电话。”
“那八十万里,有三十万被追回了。剩下的五十万,区里又补了三十万,取暖费的事算是彻底解决了。”
我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档案。
过了几天,蔡楚翘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还在财政局办公室,声音还是那么快。
“何师傅,黄局已经被正式批捕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案子移交检察院了。”
“他家里人呢?”
“他老伴儿身体不好,住院了。马英耀的公司也被查封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何师傅,黄局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年你救了他儿子,他一直记着。但这次,是他对不住你。”
我握着电话,手指在话筒上蹭了蹭。
“何师傅,你还在听吗?”
“在。你告诉他,那件事我早忘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档案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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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半个月,退休职工的取暖费补发到位。新主任专门开了个会,说这是区里特批的,跟之前那笔钱没关系。
马海峰在会上一句话没说。散会后,他凑到我跟前。
“老何,那个……之前的事,对不住。”
“就是……停职的时候,我……”
“我忘了。”
马海峰愣了一下,讪讪地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天晚上,女儿问我:“爸,你后悔吗?”
“后悔递那根烟。你要是不递,就没这些事。”
我想了想。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黄线。
“我要是不递,取暖费就要不来。三百多个退休职工,家里暖气就得停。”
“可是你被停职了。”
“停职又不是开除。再说,钱要来了,事也查清楚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不大。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在想事情。
想当年在部队,黄宏远教我们站军姿。他说,站直了,别趴下。
后来我转业了,他升官了。再后来,我们二十多年没见。
再见面的时候,他拍桌子,我递烟。
那根烟,红塔山,十块钱一包。我戒烟三年了,那包烟一直没拆。去财政局那天揣进兜里,后来也没怎么抽。
10
档案室还是老样子。铁皮柜、牛皮纸袋、一摞一摞的材料。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但春天来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草腥味。
我把退伍证找出来,翻开。照片撕了,但夹层里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当年黄宏远写的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钢笔字有点洇,但还能看清。
“小何,你救了我儿子,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事找我。黄宏远,九八年八月。”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夹层。然后把退伍证合上,放回牛皮纸袋里。
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红塔山,还剩最后一根。烟盒瘪了,边角磨得发白。
我点着了,没抽。看着烟在指间慢慢烧,灰白色的烟灰一截一截往下掉。
窗外下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我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走廊里有人喊:“何师傅,新来的档案到了,你来签个字。”
“来了。”
我关上门,往外走。
档案室的灯还亮着。那摞旧档案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等着下一个来翻的人。
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黄。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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