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罚的，从来不是救济无路的村民——安溪感德村道纠纷：一次被彻底颠倒的责任排序

一件违法占路的事，最后被处罚的，是那条路上走不过去的人。

福建安溪县感德镇霞春村，一条1998年三百多位村民集资修起来的村道，被两根钢筋混凝土柱基拦腰截断。三年过去，柱基没拆；报警、反映、12345投诉的村民，等来了一纸处罚——锯断柱基上20根钢筋的人，行政拘留9日。

这一纸处罚，把三个主体的责任顺序，彻底掉了个个儿。

该被追责的第一顺位，是违法占路的建房人；第二顺位，是认定之后不动手的公权力部门；而排在最后的村民，却成了唯一真正被罚到的人。

01事实，三百字说完

1998年，霞春村溪尾、岩脚兜一带三百多位村民集资出工，修了一条通往茶山的路，四百多米长、三米多宽，村委会补助2000元。茶青运输、日常出行、老人看病、孩子上学，都从这条路上过。

2022年7月，同村村民汪某峰建房，在道路中心挖出两个约2米见方、深约1.5米的基坑，浇筑钢筋混凝土柱基，卡在道路中段约5米的通行面上。公开材料显示，汪某峰是当地一所中学的在编在岗体育教师。

2023年5月19日，汪某良、汪某忠等六位村民用电锯锯断了柱基上外露的20根钢筋。公安委托价格认定，定损4665元。2025年10月21日，安溪县公安局以「故意损毁财物，情节较重」对二人各处行政拘留9日。复议、一审、二审，处罚均未撤销。

而在这三年里，那两根柱基，一步没挪。

这件事可以记成三本账。

第一本，记在违法占路的建房人头上。他本该被责令退还土地、限期拆除，本该把挖断的道路恢复原状，本该面对一次关于师德与职务的核查。三年过去，柱基还在原地，处理没有一个字。

第二本，记在认定之后不动手的部门头上。他们本该催告、公告、责成强制拆除，本该为「责令之后没有下文」承担不作为的责任。三年过去，没有督办，也没有追责。

第三本，却落在了报警三年的村民头上。他本该是通行权受保护的一方，即便追责，也该过罚相当。结果是一纸行政拘留9日，复议、一审、二审，三级程序全部维持。

三本账摆在一起，责任就被倒过来了：最该被处理的人毫发无损，最不该被处理的人承担了全部后果。

02第一顺位：违法占路的建房人，本该承担什么

先把话说明白：以下讨论，建立在镇政府与派出所书面材料已经确认「柱基建在路上」的基础上。若这一事实最终被推翻，责任判断相应改变。

在既有认定的前提下，这位建房人本应承担的，是三层责任。

第一层，行政责任：不是「责令一下」就完了

《土地管理法》第七十八条：农村村民未经批准或者采取欺骗手段骗取批准，非法占用土地建住宅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农业农村主管部门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限期拆除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房屋。

《城乡规划法》第六十五条：在乡、村庄规划区内未依法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许可证规定进行建设的，由乡、镇人民政府责令停止建设、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可以拆除。

请注意这两条的分量：法律给的不是「提醒」，是「退还」和「拆除」。而三年里，这两个动作一个都没发生。

第二层，民事责任：路是集体的，妨害是可以起诉的

村道属于村集体所有，不是无主物。《民法典》第二百三十六条：妨害物权或者可能妨害物权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第二百三十七条：造成不动产或者动产毁损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

村集体经济组织、村委会完全可以就此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排除妨害、恢复原状、赔偿损失。这是一条明明白白写在法条里的路，三年里也没有人走。

第三层，身份责任：教师这个身份，意味着更高而不是更低的要求

《教师法》第八条规定的教师义务，第一项就是「遵守宪法、法律和职业道德，为人师表」。《新时代中小学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同样要求教师自觉遵纪守法、坚守高尚情操。

如果一名在编在岗教师，被书面认定侵占了村集体公共道路建房，那么学校是否应当约谈，教育主管部门是否应当核查，能否依《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规定》作出处理——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不是敏感问题。

身份从来不应该是护身符。恰恰相反，公职身份意味着在守法这件事上，你被要求得比别人更严。

可现实是：这三年，被处理的、被拘留的、被写进处罚决定书的，是一个普通茶农。

03第二顺位：认定之后不动手的公权力部门

比占路更值得追问的，是「认定之后」。

感德派出所的内部《工作说明》写着：

经过走访，汪某峰被损毁的两个底座确实是建在了村角落的路上。

——感德派出所《工作说明》

感德镇政府在泉州市12345平台的两次答复写着：

经现场查看，路旁确系有两处坑洞……已告知督促其自行将道路恢复原状。

——感德镇人民政府12345答复（诉求编号QZ24020300740）

事实认定了，文书发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法律给的从来不只是一句「责令」。完整的执法链是这样的：

第一步，乡镇政府责令停止建设、限期改正、拆除——已做；

第二步，书面催告、公告限期自拆——不见下文；

第三步，县级人民政府责成有关部门强制拆除——从未启动；

最后，柱基拆除、道路恢复、通行权回归村集体——三年未至。

依《城乡规划法》第65条、第68条，《土地管理法》第78条，《行政强制法》第13条、第35—44条梳理，仅为法定应然路径

第一步走了，第二、第三步空着。而《行政强制法》第十三条写得很清楚：法律没有规定行政机关强制执行的，作出行政决定的行政机关应当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即便乡镇没有强拆权，也不是「没法办」，而是「要去申请」。

那么，这三年，「申请」在哪里？「催告」在哪里？「责成」在哪里？

《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第三十九条明确规定：不履行或者不正确履行职责，玩忽职守、贻误工作的，可以给予警告、记过直至开除的政务处分。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写在法律里的责任。

还有一层，是公安的选择性执法。

村民就占路报警，得到的答复是「属于土地纠纷，不归公安管」；而钢筋被锯，公安立刻立案、勘验、委托鉴定、作出处罚，办得干净利落。

同一条路，同一件事，两种态度。对强者立着的柱基说「不归我管」，对弱者手里的电锯说「归我管」——这不叫依法履职，这叫挑着办。

更别提，复议决定已经确认：本案办案超期，属于程序违法。程序违法被确认了，责任却没有人承担，处罚也没有撤销。

04第三顺位：村民，而且他本不该被罚到这个程度

先承认一件事：锯钢筋这个行为，在法律上很难被评价为完全正当。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七条规定的自助行为，条件极严——情况紧迫、来不及请求国家机关保护、不立即采取措施将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害、措施必须合理、事后应立即请求处理。而集体道路属于村集体所有，个别村民能否「代为」行使，本身存在争议。

所以，说他「有错」，可以。但说他「情节较重」，站不住。

《行政处罚法》第五条确立了过罚相当原则：设定和实施行政处罚，必须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

把这个原则放到本案里，每一项都指向「从轻」：

——被锯的是违法占路构筑物上外露的钢筋，不是他人的合法住宅；
——水泥柱本体未损，可局部修复，权益损害有限；
——事出有因，报警反映两年多，公力救济长期缺位；
——行为目的是恢复通行，不是泄愤报复，也未伤及人身。

而处罚决定书里，还有一处很少有人注意的细节：《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对「情节较重」规定的幅度是10日以上15日以下，而实际处罚是9日——低于这一档的起点，说明办案机关同时适用了第十九条的减轻规定。

定「情节较重」，却只拘9日。一只手往上抬，一只手往下压。

这个拧巴的裁量，恰恰泄露了办案人的真实判断：他们心里知道这几个村民不是寻常滋事者，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文书上，又必须把被锯的钢筋写成一个完整、无辜、不可侵犯的对象。

于是只能两头靠：定性从严，好向上交代；处罚从轻，好让自己过得去。

可对当事人来说，9天和10天没有区别。人要进去，案底要留，孩子政审要填。

05责任排序，为什么会被颠倒

不是谁故意搞错，而是三个机制在同时起作用。

一是难易的差别

查锯钢筋，一个下午：有现场、有工具、有损毁数量、有价格认定，证据链干净，办得又快又漂亮。

拆柱基，要牵动乡镇、县府、多个部门，走催告、公告、等复议诉讼期、组织强拆，程序长、责任重、容易出事。

于是好办的办了，难办的放着。而任何一个纠纷，都是从源头那一锹土开始的。

二是身份的差别

一边是在编在岗的公办教师，据公开材料其堂哥时任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一边是几个普通茶农。

一边的宅基地能一路挖到路心、浇完混凝土，村级审核、四邻签字、乡镇审批这些关口是怎么过的，至今没有一个公开说法；一边的电锯刚响，处罚决定书几个月内就下来了。

当执法的难度与当事人的身份成正比，法律就不再是尺子，而是橡皮筋。

三是成本的差别

执法是有成本的：组织人员、走完程序、承担风险。这个成本本该由公权力承担。

但当执法停在「责令」这一步，成本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了——转移给了那条路上每天要过的三百多位村民。

他们的账单是：两年的报警与投诉、一个下午的电锯、4665元定损、9日拘留、一次复议、一次一审、一次二审。

而「不执法」这一边的成本是多少？零。

没有人为「责令之后没有下文」承担任何后果。一边是零成本，一边是全部代价——这就是为什么同类的事，会在不同的村子里反复发生。

06颠倒的代价：法律在教人不要走正路

这才是最严重的后果，比一条路断掉严重得多。

三年下来，霞春村的村民学到了什么？

——报警，被答复「不归公安管」；
——12345，得到一纸「已督促自行恢复」；
——实名投诉，等来的是「已答复」三个字；
——最后动了手，被拘留9天，三级程序全部维持。

把这段经历翻译成一句大白话，就是：走正路没用，动手有罪，而违法的人什么也不会发生。

很多人担心私力救济会破坏秩序。可秩序不是靠惩罚自救者维持的，是靠让自救变得不必要来维持的。

当公力救济长期缺席、而私力救济必受惩罚时，法律惩罚的就不是「动手」，而是「相信法律」。

这比任何一起个案都更值得警惕。一条路断了可以修，一次信任断了，要修很多年。

07该怎么罚，才算罚对了

如果要让这件事回到它本来的样子，至少四件事该做，而且都不难。

第一，把柱基拆掉

责令退还、限期拆除，是法律写明的后果。乡镇政府责令不执行的，应当催告、公告；仍不履行的，依《行政强制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或由县级人民政府依《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八条责成有关部门强制拆除。三年了，这一步总得有人走。

第二，把该追的责追到人

对建房人：违法占地的行政责任、侵害集体财产的民事责任，一样都不该免。其教师身份是否应当启动师德核查与职务处理，教育主管部门应当有个说法。

对部门：「责令之后没有下文」，是否属于《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第三十九条的「不履行或者不正确履行职责」？办案超期已被复议确认违法，是否应当有人对此负责？这些不该只停在纸面。

第三，给村民一条不用自己动手的通道

集体道路被占用、通行权长期受阻，涉及集体公共利益。这类行政不作为，可以通过行政检察监督提出检察建议督促履职；符合条件的，还可以探索公益诉讼。县、乡综治中心也应把这类「已认定、未执行」的案件纳入督办清单，而不是让它一直挂在「已答复」状态。

第四，把处罚的秤重新校一遍

过罚相当不是一句口号。当「情节较重」的定性只能靠「减轻处罚」来打圆场的时候，这个定性本身就值得重新审视。当事人仍可依法申诉、申请再审——这条路应当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当作「已经终审了」。

法律不能只对弱者的手有反应，
对强者的墙没有反应。

结语

生效判决有既判力，这一点必须尊重。当事人仍可依法申诉、申请再审。

但有些问题，判决管不到。

比如，一份《工作说明》写着「确实建在路上」，然后呢？
比如，一份12345答复写着「督促恢复原状」，然后呢？
比如，一条三百多人凑钱修的路断了三年，然后呢？

法律的信用，不是靠文书写出来的，是靠「然后」这两个字攒出来的。

这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一个违法占路的人，什么也没失去；一个报警三年的人，失去了9天自由；而那些认定违法、责令改正、然后转过身去的部门，什么也没发生。

20根钢筋锯断，只要一个下午。把它们重新接上，用了三年，还没接完。

该被追问的，从来不是那几个救济无路的村民。该被追问的，是那两根柱子为什么能站三年，以及站在柱子后面的人，为什么一直安然无恙。

免责声明：本文依据公开报道、卷宗材料及当事人陈述整理，涉及个人姓名均作匿名化处理。文中对责任的分析，以镇政府、派出所书面材料已确认「柱基建在路上」为前提，若该事实被推翻，相关判断相应改变；对法律条文的引用仅为一般性讨论，不构成对任何单位和个人违法犯罪的事实认定。相关事实以官方调查和司法机关生效文书为准。生效裁判具有法律效力，当事人可依法申请再审。欢迎理性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