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的动静从村东头传过来的时候,老李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卷烟叶子。他手里捏着一撮揉碎的旱烟,纸卷到一半,那声音便灌进耳朵里来了,像一台老式脱粒机在远处空转。
他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隔着两片芦苇地,隐约能看见那台大马力机车拖着深松铲在土里走,一圈一圈,铁红色的机身把黑土地翻出一道道深沟。
他低下头,把烟卷完了,叼在嘴里,没点。
院子里晾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还糊着去年的干泥巴,硬得跟瓦片似的。老李六十三了,种了四十一年的地,连着嘴上的烟,他在老镇过远村这地方待了五十个年头。
过远村的地不肥,黏土,逢旱发硬,逢雨板结,庄稼一茬一茬种下去,一茬一茬矮着长。前年秋收,家里二十亩麦子一亩打了不到七百斤,收麦的人在地头晃了一眼,说:“老李,你这地饿着了。”
他记得这句,比什么都记得清。
“老李!老李!”隔壁王桂兰的嗓子从院墙那边递过来,带着那股买菜跟人还价到最后一毛钱的尖利,“公家的农机开到咱村了,都在后头那块连片地上深松呢!你听见没?你在家窝着干嘛!”
老李没吭声,慢腾腾把烟点着了。
王桂兰的声音又冒出来:“人家说了,今年农业农村局统一给咱们深松,免费!”她把“免费”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怕谁听不见似的,“你家那块地,赶紧去排号登记,不然人家干完前头就开走了,你想做这活儿还得自己掏钱雇机器!”
老李把烟夹在指头缝里,隔着墙头说:“我看完烟再说。”
“看烟!你又不是烟叶,一股风还把你吹走了!”王桂兰骂了他一句,脚步声啪嗒啪嗒远了。
老李知道她说的不是假的。前两天村口的大喇叭响过,刘会计扯着嗓子念了一遍通知,说什么“打破犁底层”“改良土壤”“有利于小麦生长”,他蹲在房檐底下听了半截,后半截被风刮跑了,只记住一个“深松”。
他种了四十一年的地,旋耕机犁地他见过,打垡机碎土他见过,深松这玩意儿他没见过。他倒不是不信公家,他是吃过旋耕机的亏。
那年夏天墒情不好,他急着抢种,买了几瓶酒塞给开旋耕机的小子,让人家给他多打两遍,把地翻得又深又透。结果旋耕机把过去十来年压实的犁底层全翻上来了,底下的死土盖到面上,秋天麦苗一阵黄一阵稀,一亩地收回来不到四百斤,老伴数着麻袋里的麦子,一句话没骂他,就把他晾在院里的酒瓶子都砸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那事过去八年了,他想想还是心疼。
第二天一早,老李揣着茶缸子往村后走。
连片地块上停着两台农机,一台靠着路边,一台正在地中间掉头,轮胎比他的腰还高。农机手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一顶灰帽子,正蹲在地头拿扳手拧什么东西,看见他走过来,喊了一声:“叔,你是哪家的?”
“李国田。”老李报了名字,往地里走了一步,蹲下来摸了摸翻过的土。
入手松得跟面一样,他捏了一把,土在指头缝里碎开,翻出来的新土是暗褐色的,带着一股潮味,不像他记忆里旋耕机翻出来那种白花花的死土。他一愣,把那撮土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今儿早上刚做完的?”他问。
“嗯,深松完的。”小伙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叔你来看——底下这一层,被压实了三十公分的犁底层,要是不打碎,根扎不下去,水渗不进来,你上再多肥都白搭。”
老李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土放下,又原样蹲回地边,烟卷叼在嘴上,没点。他看了那些翻出来的土好一阵,皱巴巴的眼皮底下,两只眼睛眯着。小伙子收拾完扳手,问他:“叔,你家地在哪块?”
“南头,靠着坑边那片,二十一亩。”老李说。
“行,你把号排上,估摸后天轮到你。”
老李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他拐了个弯,去了村头刘会计家。刘会计正在院子里筛玉米粒,看见他,停了手,笑着说:“你来了,看你啊这个老顽固,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老李把手里的茶缸子放在他桌上,说:“我看那土,翻出来底下的土的颜色不对,太红了。”
刘会计愣了一下,抖了抖筛子:“那是深松带出来的心土,本来就偏红,正常的。”
“那我就放心了。”老李说着,又补了一句,“那个犁底层,是不是跟旋耕机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刘会计抬眼看他,没接话,低头推了一碗水过来。老李看出来他不想往下说,也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老李又去了一趟地头。农机已经干到地块西边了,深松过的地像一条一条黑褐色的肋骨,整整齐齐地排开。他沿着一条垄沟慢慢往前走,农机手见他来,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说:“叔,你家那块地明天上午排,提前把秸秆清清,地头那两垅堆了草。机子走过去磕绊,耽误事。”
“知道了。”老李应着,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地头。那两垄草是去年的玉米秸秆,他留着打算晒干了垫猪圈,一直没挪。他一琢磨,明天上午就得干完的活儿,今晚肯定得干。
当天擦黑,老李借了王桂兰的板车,一根一根把散在地头的秸秆拢起来,捆成捆,一趟一趟往院后拉。拉到第四趟的时候,手电筒的亮光从地头照过来,是他儿子李小龙。
李小龙在县城的物流园跑大车,一个月回来一趟,今儿不知道怎么就回家了,肩上搭着一件工装外套,站在地头看他爹拉秸秆。
老李没停手,弯腰抱两根,塞上车。
“我明天在家歇一天,帮你干这活儿。”李小龙说。
“不用,就剩几捆了。”老李说。
李小龙站了一会儿,没再劝。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顺手塞进老李褂子口袋里:“你抽这个。”
老李没回话,把最后一捆送上板车。
第二天上午,农机开到他家地头的时候,老李已经在地里等着了。他手里攥着一根铁锹,没干活,就那么站着。农机手从车上跳下来,递给他一张表:“叔,你签个字。这是深松验收单,完结之后农机站的人会来抽查深度,合格的政府给补助。”
老李接过表,看了半天,指着那栏“作业深度”问:“这写的是多少?”
“三十到三十五公分。”农机手说。
“比旋耕机深了将近一倍。我那年旋耕机才翻了十几公分。”
农机手没答话,低着头检查机具。老李把表看了半天,最后在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把纸都戳穿了。
拖拉机下地的时候,他蹲在地头,看着那台机器把铲子插进土里。黑土像被刀子豁开一样,翻起来的土浪一垄一垄地推出去,中心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土底下颜色暗沉的老土层被彻底翻了个个儿。他把烟点上,没舍得抽,夹在手指头里看着它烧。
突然,他听见机器“咔嚓”一声,停了。
农机手骂了一声,跳下来检查。他检查了半天,跑到老李跟前说:“叔,你家地中间埋了一块水泥板子,可能是以前老水渠的底子,把铲刃磕崩了。”
老李心里突地一沉。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慌来,蹲下往地中间看了看。那块水泥板子露了半面,灰白色的,正好在他家地和邻地的交界线上,埋得很深,他从来没耕到过。
“那咋办?”他问。
农机手摸了摸后脑勺:“我车上带了一副备用铲刃,换上就行,不过费点时间。你帮我把车上的扳手拿过来。”
老李去车上拿了扳手递给他,农机手钻到机器底下,叮叮当当地敲了十来分钟,把崩坏的铲刃卸下来,换上新的。老李站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
他伸手把那块暴露出来的水泥板子边上的土扒开,扒到半尺深的时候,手指头触到了冰凉硬实的东西。他停下来,把那块土重新盖回去,拍平了。
农机手从车底下钻出来:“行了。”
他上了车,重新发动,深松机又钻进土里去了。老李在他身后,弯腰把刚拍平的土又蹭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下午五点,他的地深松完了。农机手在车里填完验收单,喊他过去签字。老李走过去,在“作业日期”那一栏,他看见下午的时间,他举起笔,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看地头那片被翻开的土,低头在纸上签了字。
“叔,”农机手接过单子,“你这地底下怎么埋了块水泥板子?老早以前的渠底子吧?你们村别的地块也有,前头那家也挖出来一块,半截的。”
老李没接话。他看着自家那块刚深松完的地,黑土翻得又松又匀,像一整块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是我自己埋的。”
农机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年旋耕机翻地,我拿酒灌人,想让人给我多翻两遍,结果地整过头了。”老李说,“那年颗粒没收到多少,我就在地中间埋了块板子,想着以后谁再说要深翻地,就让它磕一下,提醒提醒我。”
农机手没说话。
“没想到磕了你的铲刃。”老李从兜里掏出那张作业单,看了一眼,“这个备用铲刃钱算我的,你回头开个数,我来给。”
农机手摆了摆手说:“不用,公家的配件。”
老李站在地头,看着那台农机开走。机器过了水渠,下了另一家的地,又开始轰隆隆地翻土了。天色暗下来,风里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很沉。
他蹲在地头,伸手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土,捏了捏,放手心里看了好一阵,还是那副颜色,暗褐色的心土,土粒松的,像一把放潮了的细砂糖。
他松开手,土顺着指缝落回地里。他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掐灭了,塞进裤子口袋里,转身往家走。晚饭还没做。他媳妇在里屋喊他,他没应声,走进灶房,弯腰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李小龙站在院门口看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爹,”李小龙喊他,“我今儿在县里,听我们单位老张说,农业局那台深松机过两天还要免费检测土壤墒情,你到时候带他们到咱家地头看看呗。”
老李却蹲在灶膛前,扒灰的手没停,过了好一阵才接话:“垫猪圈的秸秆,你都给我堆好了?”
“堆好了。”
“行。”老李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墒情到时候再说。我这儿还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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