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老房子拆掉了，他积累30年的照片留下昔日生活方式

57岁的摄影师、城市漫步者席闻雷的人生可以分为两段：开始拍照之前和之后。近20年，他以“席子”这个笔名，被学界和城市、建筑爱好者所熟知。他出版过《上海里弄文化地图：石库门》《上海屋里厢》等多部有关上海的图像类著述，参加过很多摄影展，也亲身见证了通过实地探访发现重要建筑遗产的过程。

与记者碰头聊天，席子没带相机。他是学工业设计出身，赶上了毕业包分配的尾巴，进了一家工厂的研究所，随后在广告业工作了十多年。这样的背景让他对新设备很敏感，世纪之交还创办过关于苹果电脑的论坛。但在摄影上，他对器材并无执迷，说自己很早就用上了苹果电脑，所以“一步到位”，同时开始使用数码相机。现在是“人人摄影时代”，人工智能生成的图片铺天盖地，连视频都只需“一键生成”。所以席子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城市界面和自己当下的想法。

见面的这家咖啡馆位于建国西路上，属上海衡复风貌区。店家改造了老房子的二楼，斜坡屋顶、后院景色和老虎窗吸引了席子。他笑着拿出苹果手机拍下老虎窗，手机有点卡，摄像头几秒后才启动。

最近，席子与上海交通大学建筑学者冯立合作，出版了一本节奏轻快的图文集《上海房子》。书中选入了席子近15年拍摄的照片，并“看图说话”，写了相关的记忆、见闻和建筑细节。出这本书初心很简单，就是想让大家看了也想出门走走，解锁属于自己的城市漫步方式。

书中先是呈现了华亭路、茂名南路、嘉善路、肇嘉浜路、建国西路、岳阳路和吴兴路这7条马路上的街景与老房子的特写，随后引出了屋顶、院弄、外墙、阳台、外窗、大门、视窗、楼梯、地坪等9个建筑细部关键词，以及其他一些有趣的装饰。席子说，同济大学沙永杰教授的团队与他有过合作，对选择哪些照片、怎样按照场景从大到小去分类、怎样解读照片中的信息，他得到了不少启发。

席子一直很喜欢与建筑专家合作。“很多建筑师都喜欢摄影，我也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一些对这个城市的想法。如果你对拍的东西不是太了解，拍照的意义就小多了，你做的事情跟别人做的就没有太大区别了。”

我们聊天的咖啡馆所在的建国西路，是《上海房子》中重点呈现的马路之一。游客、居民来来往往，工人们从卡车上卸下建材运往弄堂里，沿街老房子开出的茶室和家具店摆出了木质看板。席子住在吴兴路，离建国西路很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些日常。

以前他一周铁定要花两三天逛街、拍照，现在他自称有些“佛系”了，但每个月还是要专门花几天拍照。二三十年下来，他一方面觉得城市“根本拍不完”，另一方面又说，随着城市摄影群体规模的扩展，最有代表性的街道、建筑早就被“拍完了”。在他看来，人的生活会变，街区也会变。会有城市更新、拆迁改造，同时也有网红化、打卡化，有小红书等平台上活跃的城市漫步者们。这是一种有张力的处境。

“但是我还是有一种能力。时间久了，有时候我完全想不起某一天、某一段时间拍了什么。随便看小红书上的一张照片，哪怕是很小的角落、很偏的地方，只要是我去拍过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会马上想起来就是那个地方。”现在有个专业名词叫“量子城市”，讲的是用算法来复现整个城市。其实，完整立体的时空早就存在于席子这样走遍上海老城区的摄影师脑海里了。

《上海房子》中的一些照片很能代表席子的工作习惯。比如一些石库门里弄屋顶积雪的景色，就是他在下雪后立刻动身，在想拍的里弄周边选到合适的高处位置拍下的。时机不等人。那些因门口摆满了大量生活用品而显得杂乱的弄堂图景，则是席子最习惯也最喜欢的——那是相当大一部分上海居民真实的生活状态。多年以后，很多弄堂已经拆迁，但照片保存了那样一种生活方式。有空的时候，席子会整理出一些旧照片，在朋友圈和视频号发布，总能勾起朋友们的回忆。

现在席子去老房子拍照没以前那么频繁了，既跟二三十年下来能拍想拍的基本都拍了有关，也是因为剩下的老房子越来越少。老居民碰到他，会问：你也是来拍抖音的？他说是拍照片。不喜欢生活受到打扰的老居民们，对抖音网红难免会有些反感，但对拍照这种相对安静的行为，接受度就比较高。

大约自2007年起拍照，2010年左右开始系统性拍摄老城区、老房子以来，席子遇到过的故事够讲上几天几夜。他喜欢拍上海家庭的原生态，喜欢探究生活跟建筑形态之间的关系。

“以前上海人家里，装修的时候墙上一定要有条‘画镜线’。是位置比较高的一条带子，可以在上面挂钩子，再在钩子上挂画、镜子和老人的像。现在基本上看不到有人家还这样装修了，哪怕是重新装修的老房子也不会有了。上海人家还有一个习惯，收音机、电视机、电冰箱等电器上面会罩一个罩子，用白色纱线勾出形状，上面还有图案。还有很多家庭的某些家具是男主人自己做的，上海人叫‘打家具’，所以每户人家看到的家具都不太一样。这些现在几乎都看不到了。”

“荡马路”看到值得留意的细节时，席子会记下来，回去后查相关资料，寻找历史的呼应。他会在地方志、地名志等工具书上查找与目标街道、房子有关的历史信息，也会在一些建筑专业书刊上搜罗线索。

这两年席子更喜欢跑郊区，有空的时候，他就在卫星地图上找一找形态比较散、看上去没有房地产项目的地方，骑车过去拍一拍。最好附近有河道，也许在村落中间，就能发现一幢清末民初的民居，或者能看到有一定价值的建筑装饰物等。

“其实大多数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但也无所谓，把拍照当锻炼身体也不错。也能感受一下城市周围的景象与市中心的区别。市区里最网红的几条路周末人多到走不动，但其实大多数路上日常都是安静的。郊区有的地方，会出乎你的想象，比市中心街道更热闹。”席子说，自己肯定还会坚持拍这座城市，而郊野乡村也许会是他的下一个题材。

《上海房子》

席闻雷 冯立 著

东华大学出版社·群岛Archipelago 2026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