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如果不拍电影，
我会非常孤立与孤独。
“我一整天都在担心走红毯时会滑倒，因为我的裙子很长，而我站得不太稳。”
快80岁的许鞍华穿着长裙走上红毯，事后她坦承了自己的担忧。
10月6日，第31届釜山国际电影节“山茶花奖”颁给了中国香港导演许鞍华。
短短一个月，许鞍华已经连续被两个电影节颁发荣誉大奖。就在上个月，她刚获得了第10届平遥国际电影展“卧虎藏龙东西方交流贡献荣誉”。
◇ 许鞍华在第31届釜山国际电影节
再一次荣誉加身的同时，许鞍华也因为自己的直言直语，在国内网络引发了争议。
她在平遥谈论马思纯的一段话，不久前就上了微博热搜。许鞍华的初衷本是想检讨自己执导的《第一炉香》，承认自己在剧本、选角等方面的过失。但没想到，随着网络的切片传播，这段话在许多人眼里变成了导演对演员的“甩锅”。
而在釜山，许鞍华也因为再次提及汤唯，受到人们注意。她称自己在《黄金时代》中没有很好地发挥汤唯的表演，后来看到汤唯在《分手的决心》中的表现很精彩，因此对韩国导演朴赞郁很“嫉妒”。
许鞍华晚期的几部作品，确实充满了争议。但与其他导演不同，她总是愿意在公开场合自我反思，主动承认自己作为导演的过失。
◇ 许鞍华在釜山国际电影节的特别对话
这次在釜山国际电影节，许鞍华和我们聊了聊她一路走来遇到的坎坷和帮助。
无论是她作为女性在香港电影业闯出一片天地的经历，还是她拍摄的众多以女性为主角的优秀作品，在那超过40年的电影时光里，许鞍华所能带给观众的激励和影响，远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拍软弱的人，
比拍英雄更好
“我就是要尝试这些，因为我不认为女人做不了男人做的事。”
山茶花奖由釜山国际电影节和香奈儿在2024年联合设立，旨在表彰那些为提升女性在电影领域的地位做出杰出贡献的电影人或业内人士。
许鞍华是继韩国艺术指导柳成熙、中国台湾电影人张艾嘉之后的第三位获奖者。
颁奖现场，主持人金敏荷向许鞍华致辞：
“您的视线总是投向那些年迈的女性、贫困的和漂泊他乡的人。这些被世界忽视的面孔，您关注了四十年。在女性导演稀缺的年代，您活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在许鞍华刚刚入行的1970年代，香港电影业是一个以男性为主导的行业。
她必须格外努力，证明自己也可以“像男人”一样拍电影：不仅拍摄武侠片、警匪片这类传统上偏向男性的类型片，还会为了在片场工作时更“方便”，尽量让自己的打扮男性化。
如今，她很高兴看到女导演不需要在工作时掩盖自己的女性特质。
“这是相当大的一个差别。我觉得她们也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女导演，努力拍出更多讲述女性故事的电影，我认为这完全正当，完全没问题。”
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后，许鞍华开始回到那些真正让她有所感触的题材，关注当代社会中人的困境。其中当然有不少与女性有关，但她并不愿意强调自己只为女性拍电影，或只拍关于女性的电影。
“我选故事不是因为主角是女人，是因为我喜欢这个故事，而它碰巧是关于一个女人的。当然，我自己就是女人，更容易进入女性的感受，因为我就在那个人的内心里。”
在五十年的职业生涯里，许鞍华拍摄了众多以女性为主角的优秀电影，聚焦她们的生命经验与生活处境，如《客途秋恨》《女人，四十》《天水围的日与夜》《桃姐》《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等。
香港金像奖历史上只有两部电影获得过“大满贯”，即一部电影同时获得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和最佳男、女主角。它们是《女人，四十》和《桃姐》，都出自许鞍华之手。
◇ 《女人，四十》剧照
◇ 《桃姐》剧照
从许鞍华电影中的女性角色身上，我们总能看到相似的女性处境，
但同时，许鞍华也没有让这些角色沦为刻板、僵化的女性苦难符号，而是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各自的个性和欲望，也有各自的脆弱和不完美。
“在我看来，为一个软弱、需要帮助的人拍电影，比拍一部关于英雄的电影更好。”
五位女老板
每位都很美
许鞍华说，自己的电影人生离不开五位女性的帮助。
“我所有的老板都非常漂亮，就是所谓的智慧与美貌并重。”
周梁淑怡是许鞍华在TVB时期的上司，也是一位杰出的女性电视制作人。
她果断地让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许鞍华带队拍摄，并给予她充分的信任与创作自由，让她在密集的电视制作中练就了基本功。这一切都让许鞍华感恩至今。
张敏仪是许鞍华在香港电台时期的上司，邀请她参与拍摄《狮子山下》，也很尊重导演的自主判断。
而许鞍华正是在这一时期拍摄了《来客》，开启了后来的“越南三部曲”。
◇ 从左至右：周梁淑怡、张敏仪、夏梦
◇ 许鞍华执导的《狮子山下：来客》
张艾嘉是许鞍华首部电影长片《疯劫》的主演，也是本片的监制、出品公司的老板之一。
但在拍摄影片时，她为了避免影响导演的判断，刻意不让许鞍华知道这一层关系。许鞍华特别感念她的低调、尊重与支持。
萧芳芳是许鞍华第二部影片《撞到正》的监制兼主演，后来又主演了《女人，四十》。
她对制作和表演要求严格，会在拍摄前逐句检查台词、调整动作，让许鞍华学会“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尝试把电影做得更好”，也教她处理行业中的人情与责任。
夏梦从著名演员转为监制，成为香港电影新浪潮时期重要的幕后推手。她与许鞍华合作的《投奔怒海》，如今已是香港电影史上不朽的经典。
◇ 许鞍华在拍摄《投奔怒海》片场
◇ 《投奔怒海》剧照
许鞍华说她充分信任导演，不随意要求改剧本或干预创作，却会在制作遇到困难时亲自出面解决。
在谈话中，她反复感念这五位女性老板对她的信任和支持。在她眼中，这五位杰出女性不仅是自己的老板，更是与自己并肩作战、相互支撑的伙伴。
那时的女性，本就在电影行业受到重重阻碍。女性之间的惺惺相惜、相互支持，也就显得弥足珍贵。
◇ 许鞍华与张艾嘉已是多年好友
拍片不再为荣誉，
依然想尝试新技巧
近年来，许鞍华的创作频率下降了许多。
近六年里只拍摄了一部电影——纪录片《诗》，而且是在剧组规模很小、预算很低的情况下完成的。
已经快80岁的许鞍华，越来越感受到身体的衰老带来的不便：走路不太稳，听力也不太好。
不过，她还是很想继续拍电影，拍自己想拍的电影。
◇ 纪录片《诗》剧照
她说自己必须找到一个自己真正喜爱又有条件制作的题材，才会不顾一切地把它拍出来。
“我觉得，我的判断力和理解力没有受损。其实只要我觉得身体还行，就仍然想拍电影，我还是想在电影里传达我现在的这些新的理解。所以我还在做一些项目，比如写剧本、发展一些想法，希望有一天能拍一部电影。不是为了延续事业，而是出于天性，因为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如今，电影行业的处境正变得越来越艰难。香港电影尤其如此，市场萎缩，投资减少。而当人们看到那些年轻时候喜欢的明星，逐渐衰老、离世，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叹，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返。
不过，许鞍华对香港电影的未来仍然充满信心。她相信年轻电影人的热情和努力，相信他们如果得到机会，一定可以创作出比自己更好的电影。
“现在的电影也不像八九十年代那样只是娱乐——那时候数量很多，内容却很少。而现在每个电影人都在尽全力，因为太难了，他们把一切都投入到自己拍的电影里。有些电影真的很好，我觉得他们都在进步。所以我认为香港电影的前景非常好。”
聊到最后，许鞍华向我们谈到了拍电影在自己人生不同阶段的意义。
起初，通过电影与许多人接触，让她感到兴奋。她也非常喜欢片场的氛围，喜欢拍摄时观察一切、感受一切的状态。
现在的她，拍片不再是为了荣誉或奖项，而是仍想在形式上做一次新的实验。她依然热爱电影制作的美学，依然在构想新的电影语言，依然很想尝试一些新的技巧。
将近80岁的她依然像年轻时一样，保有香港电影新浪潮时期的冒险与探索精神，希望自己继续地拍电影。
“如果我不拍电影，我会非常孤立和孤独。当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努力做一件事，我觉得就像人间天堂。”
这朵亚洲电影的山茶花，仍在默默积蓄着下一次盛开的力量。
文、编辑 / 杨祖占
图片来自网络
©外滩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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