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成都街头蹲在修锁摊前,独臂师傅一抬头,他愣住:程德贵?
成都的秋天难得有这样的好日头。陈毅背着手走在街上,没让人跟着。他难得回一趟成都,想看看老街,看看那些熟悉的巷子口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走到一条窄街拐角,墙根底下摆着个修锁摊,一张矮桌,几把锉刀,一盒零碎的锁芯弹子。摊主低着头,右手袖管空着,扎了个结,左手捏着把钥匙在锉刀上慢慢磨。陈毅原本只是路过,脚步却慢了下来。那侧脸的轮廓,那低头的姿势,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在摊子前蹲了下来,没出声。修锁的人磨完手里那把钥匙,抬起头,目光撞上陈毅的脸。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陈毅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迟疑:“程德贵?”
独臂师傅手里的钥匙“当”一声掉在铁盘里。他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陈毅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程德贵低下头,叫了一声“首长”,嗓子是哑的。陈毅没松手,问他怎么在这儿。程德贵说,转业到地方好些年了,摆个摊,修锁配钥匙,日子过得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不看陈毅。陈毅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摊子后面就是一面旧墙,墙皮剥落了一大片。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一眼,没人认出来蹲在修锁摊旁边的这个人是陈毅。
陈毅问他,孟良崮之后去了哪里。程德贵用左手把铁盘里的钥匙一把一把捡起来,擦干净,码好,才慢慢开口。那一仗打下来,他伤得重,右胳膊没保住。伤好了,组织上问他想去哪儿,他说成都有熟人,就来了。来了以后在街道工厂干过,后来厂子散了,他也不想再找组织,自己学了修锁的手艺,一摆就是十来年。陈毅听着,没打断他。程德贵说,首长管着国家的大事,我少一条胳膊,能自己顾上自己,就不去添那个麻烦。他说“添麻烦”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出门忘带了一件东西。
陈毅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家里几口人。程德贵说,老婆,一个闺女。老婆身体不好,肺上的毛病,常年吃药。闺女叫小梅,在附近小学念书。陈毅问一个月能挣多少。程德贵算了算,修锁配钥匙,加上晚上去火车站帮人扛包,一个月凑起来三十来块钱。药钱占去一大半,剩下的紧着花,够吃饭。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叹气,也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在回答一个问题。
陈毅的目光落在摊子角上,那里压着一本旧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程德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把账本拿起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陈毅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批条,上面写着提钢材五吨,落款是一个科长的名字。程德贵说,那个人拿着条子来仓库提货,要拉八吨,说剩下的三吨回头补手续。他没让拉,条子扣了下来。那人后来找过他两回,软话硬话都说了,他没松口。陈毅把条子折好,装进自己兜里,说了一句:“这个我来问。”程德贵没接话,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陈毅又问他,晚上扛包扛到几点。程德贵说,火车到站的点不固定,有时候后半夜。扛一包几分钱,一晚上能挣几毛是几毛。陈毅问他眼睛怎么样,程德贵笑了一下,说老毛病了,战场上硝烟熏的,见风就流泪,不碍事。陈毅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第二天,程德贵照常出摊。中午的时候,街道上来了个人,说省上让他去一趟。程德贵把摊子收了,跟着去了。在省里一间办公室里,有人跟他谈了话,问了他的情况,也问了他扣条子的事。他没多说什么,问什么答什么。过了些日子,通知下来了,让他到区物资站去上班,还是管仓库,正式工,有工资,有劳保。程德贵去报到那天,把修锁摊的家什收进一个木箱里,搁在床底下。他跟老婆说,以后不摆摊了,晚上也不用去火车站了。
那个扣条子的事,后来有了下文。那位科长被查了,不只是那一张条子的事,顺藤摸瓜牵出了别的问题。程德贵没有打听细节,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在这件事里起了什么作用。物资站的同事只知道新来的老程只有一只手,登记、核对、盖章,一样一样做得极慢,但从来没有出过错。有人问他胳膊怎么回事,他说早年干活伤的,别的不多讲。
陈毅离开成都之前,托人给程德贵捎了个小包。里面是两盒药,一盒治肺病的,一盒眼药水。捎东西的人转告了一句话:眼睛是打仗时候熬坏的,别硬撑,该点就点。程德贵把药收下了,眼药水放在桌上,每天出门前点一次。他没给陈毅写过信,也没让人带过话。有人问起来,他说,首长事情多,知道我好着就行了。
小梅后来长大了一些,有一天问父亲,那个蹲在修锁摊前面的伯伯,为什么愿意蹲下来跟他说话。程德贵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陈毅腰里别着短枪,身后站着一排战士,其中就有他,那时候两条胳膊都还在。程德贵指着照片告诉闺女,这个人管着很多很多人的事。小梅说,管很多人的事,那不是应该别人蹲下来跟他说话吗。程德贵想了想,说了一句:正因为他要管的人多,他才肯蹲下来,一个一个看清楚。
程德贵在物资站一直干到退休。那只左手写字慢,他就把每个数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不连。仓库里的东西进出,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因为他只有一只手就少给他派活,也没有人因为他干得慢就替他把事情担过去。他自己也从不开口要人帮,搬不动的,就分几趟搬。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了。
成都街头那个修锁摊的位置,后来摆过菜摊,摆过修鞋的,再后来街道整治,墙根底下干干净净,什么摊子都不让摆了。程德贵偶尔路过那里,会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然后走开。他这辈子没跟人炫耀过自己认识谁,也没跟人抱怨过自己少了什么。那只空袖管扎在身侧,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跟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人的分量,不在他得到了什么,而在他守住了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程德贵守住了。陈毅蹲下去的那一下,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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