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当社区养老驿站的站长,叫周敏,今年三十五。我们这院儿是部委老家属院,六栋板楼,住的多是退休老干部、老教授、老工程师,平均年龄七十八。院里石榴树比我岁数都大,树底下天天坐着一排晒太阳的老人,谁家保姆换了、谁家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谁家又买了什么保健品,全在那一排马扎上过一遍。
干我们这行,最怕两种老人。一种是真没钱的,生了病不敢去医院,我们得帮着跑低保、跑救助。另一种,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这种。他们不穷,有的家里光房子就值千把万,退休金一个月一两万,可身边没人。子女全在国外,房子、存款早早转了出去,自己守着个空壳子,有点事就打电话找社区。找得理直气壮,好像我们是他花钱雇的。
陈老爷子是我们院里的“名人”。七十八,退休前是设计院的工程师,脑子清楚得很,算了一辈子图纸,一分一厘都不糊涂。老伴前年走了,一儿一女都在美国,儿子在硅谷,女儿在西雅图,都是体面人。陈老爷子把名下两套房子卖了,一套在二环里,一套在五环外,加起来一千多万,钱分两笔转给了儿女,自己留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还有每月一万出头的退休金。这事全院都知道,因为他自己逢人就说,说儿女不容易,在美国买房子贷款压力大,当爹的能帮一把是一把。说这话的时候他挺着腰板,脸上有光。
可他转头就来找我们。头一回是家里灯泡坏了,打电话到驿站,说小周啊,我够不着,你来帮我换换。我去了,换完灯泡他给我倒了杯茶,坐着聊了半小时,从设计院当年怎么援建非洲说到他儿子小时候怎么淘气。我听着,茶喝完就走。第二回是马桶堵了,又打电话。我拿着搋子去的,通完马桶他留我吃饭,我说不了,驿站还有事。第三回是陪他去医院拿药,第四回是帮他交水电费,第五回是他说家里好像进人了,让我去看看。我去了,转了一圈,窗户关得好好的,门锁也没撬,就是他自己出门忘带钥匙,从邻居家阳台翻回来的。
我不是不愿意帮。我们驿站一共四个人,管着全院六百多号老人,其中八十岁以上的就有九十多个。谁家什么情况,我们心里都有本账。陈老爷子这种情况,按规定不属于重点关照对象,他身体尚可,有退休金,有房子,子女虽然在国外但也不是不管。可他找得勤,而且越找越顺手,后来发展到早上买菜让我捎,晚上睡不着给我发微信,有时候半夜十一点还打电话,说电视调不出台了。我老公为这事跟我吵过,说你这哪是社区工作,你这是给人当闺女去了。我说人家儿女不在身边,咱们能帮就帮一把。他说帮一把行,帮成习惯了,他拿你当免费保姆使。
真正让我绷不住的是去年冬天那件事。那天夜里两点多,我手机响了,是陈老爷子装的紧急呼叫器,直接连到驿站值班手机。我接起来,他声音发颤,说胸口疼,喘不上气。我披上衣服就往他家跑,路上打了120。到他家的时候他靠着床头坐着,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床头柜上摆着速效救心丸的空瓶子。我给他含了药,等救护车来了跟着去了医院,急诊、挂号、交费、推着他做检查,折腾到天亮。医生说是心绞痛,幸亏送得及时。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给他儿子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是半夜,他儿子迷迷糊糊的,听完情况说,周姐,麻烦你了,我这边实在回不去,项目正到关键时候,你先帮着照看一下,费用我出。我说费用的事回头再说,你爸这情况你得知道,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他说行行行,你看着办,我明天给你转钱。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心想我这是图什么。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家补觉,下午又去驿站上班。陈老爷子住了五天院,我跑了四趟,办出院手续、拿药、送他回家。他儿子倒是说话算话,转了两万块钱过来,说多退少补。可人从头到尾没露面,连个视频都没打。陈老爷子出院那天,我扶他上楼,他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小周,你说我这一千多万转出去,转得对不对。
我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院里像陈老爷子这样的不止一个。三号楼的刘阿姨,七十四,退休教师,女儿在加拿大,她把存款全给了女儿买房,自己靠退休金过日子。去年秋天在楼下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做手术要家属签字,女儿回不来,电话里说让社区帮忙签。我们哪有那个权限,最后是联系了她妹妹从天津赶过来签的字。住院那半个月,刘阿姨天天给我发微信,说护工饭做得硬,说隔壁床打呼噜,说想回家。我去看了她两回,一回带了一罐她爱吃的酱豆腐,一回帮她跟护工公司协调换人。她女儿在视频里哭着说谢谢,说等开春一定回来。开春了也没回来,说是孩子上学走不开。
还有五号楼的赵大爷,八十二,儿子在澳大利亚,他把房子过户给了儿子,自己住着,儿子把房子抵押了在那边做生意。赵大爷每月退休金八千多,够花,可心里不踏实,老觉得房子不是自己的了,三天两头问我,小周,你说我儿子要是把房子卖了,我住哪儿。我说不能,房子过户了也有居住权,你儿子卖不了。他听不进去,过两天又问一遍。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钱和房子早早给了儿女,心里图的是个“我给过你们了”的踏实,可现实是儿女远在天边,真正有事的时候,能搭把手的还是社区。他们找我们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是在麻烦人,反而觉得理所应当——我交了物业费,我在这院里住了一辈子,你们社区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这话不能说全错,可我们真的干不过来。驿站四个人,管六百多个老人,光是每天上门看望独居、高龄、失能的就排得满满当当,哪还有精力天天给人换灯泡通马桶。
去年年底,院里搞了一次养老需求摸底,我挨家挨户跑了一遍。陈老爷子那栋楼我最后去的,敲开门,他正一个人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我说你就吃这个?他说一个人懒得做,对付一口得了。我坐下来跟他聊了半个钟头,把摸底表填了,走的时候他说,小周,你等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里头是两千块钱,你拿着,这一年没少麻烦你。我说这钱我不能要,我们有规定。他硬塞,说这是我的心意,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我说那这样,钱你收着,我帮你联系个居家养老的服务,每周有人上门给你做饭、打扫卫生,费用从你退休金里出,比你给我钱合适。他愣了一下,说还有这服务?我说有啊,你这种情况正合适。
后来我帮他签了家庭医生,每个月上门量血压、测血糖;又联系了街道的养老服务商,一周三次上门做饭,一次两小时,连打扫带洗衣服。钱是他自己出的,一个月不到两千块,他退休金完全负担得起。他儿子知道以后,主动说这钱他出,每月按时打过来。陈老爷子嘴上说不用不用,脸上却松快了不少。
今年开春,院里搞了个“老邻居互助社”,把身体好的低龄老人组织起来,跟高龄老人结对子,今天你帮我看个门,明天我帮你买个菜。陈老爷子报了名,跟对门李叔搭了对子。李叔比他小五岁,老伴也走了,两个人每天一起下楼遛弯、下棋、去驿站量血压。有一回我碰见他俩在石榴树底下坐着,陈老爷子正跟李叔说他儿子小时候的事,李叔听得直乐。我走过去打招呼,陈老爷子冲我摆摆手,说小周你忙你的,我这儿有人陪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千多万转出去了,换回来一个对门的老头陪着下棋。值不值,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事不能怪儿女不孝,也不能怪老人糊涂。他们那一代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东西全想给儿女,觉得这就是爱。儿女在国外扎根了,回不来,他们也不愿意拖累,能自己扛就自己扛,扛不住了才找社区。我们社区能做的,就是别让他们扛不住的时候没人应声。至于那根最后的底线——半夜胸疼有人接电话、摔了跤有人送医院——靠儿女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靠我们四个人也兜不全,得靠制度、靠服务、靠院里这些老邻居互相搭把手。
上个月陈老爷子儿子回来了一趟,待了十天。走之前专门来驿站找我,说了半天感谢的话,又说想把他爸接去美国住一阵。我说你问问你爸愿不愿意。他问了他爸,陈老爷子摇头,说不去,语言不通,连个下棋的人都找不着,我在这儿挺好,有事找小周。他儿子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那棵石榴树今年又开花了,红艳艳的,落了一地。陈老爷子每天下午坐在树底下,旁边搁着个保温杯,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听着京剧,时不时跟路过的老邻居搭两句话。他那个紧急呼叫器还挂在脖子上,我手机里也还存着他的号,随时能打通。日子就这么过着,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人老了,图的不就是个有人应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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