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冒暴雨回家怒砸包，他：你老公说你刚做完手术已经睡了

妻子冒着暴雨回家，怒砸包质问沈知远为何不接电话。他头也没抬：“你老公说你刚做完手术，已经睡了。”她当场僵住不说话

雨点子砸在窗户上像撒豆子，我站在沈知远家玄关，包还没放下就听见客厅里那句话。

“你老公说你刚做完手术，已经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里还捏着个指甲刀，一下一下修着左手拇指的边。

我那个帆布包带子还挂在胳膊肘上，雨水顺着头发梢往脖子里灌，拖鞋里全是水，脚趾头泡得发白。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从医院出来，打车打了四十分钟没打着，最后是蹚着水走了两站地才摸到他这栋楼底下。

我砸的是他茶几上那个玻璃烟灰缸。包里其实就一个保温杯、一串钥匙、半包纸巾，砸下去烟灰缸滚到地上，没碎，转了三圈才停住。

“你再说一遍。”

沈知远这才抬起眼皮。他看了我一眼，把指甲刀合上，放在茶几边沿那个固定的位置，动作慢得像在数拍子。

“你老公打了三个电话，”他说，“第一个我接的，他说你刚做完手术，麻醉还没全退，让我别吵你。第二个我没接。第三个是十点四十，他说你已经睡了。”

“哪个老公？”

“你问我？”

我和沈知远认识四年。他是我健身房的私教，后来不当教练了，改做康复理疗，专门给术后病人做肌肉恢复。我腰上那节椎间盘突出就是他给按回去的。我老公周成知道这人，见过两回，一回是健身房续卡的时候，一回是去年我崴脚他送我去医院。

周成在铁路上跑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八天。我手术那天他在兰州，回不来，电话里说得清楚：“我托了隔壁王姐下午去看看你，晚上我再给她打。”

我手术是上周四做的，腰上开的口子缝了七针，出院单上写着“术后第4天复查”。复查完我直接去的沈知远那儿，因为刀口边上肌肉硬得像块砖，弯不下腰。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从社区医院出来就变天了。

这些我都跟沈知远说了。他说：“你跟我说没用，你老公不知道你来我这儿。”

“我跟他讲了。”

“你讲的是去复查。”

我愣了一下。对，我讲的是去复查。我没讲复查完了要去沈知远那儿做肌肉松解。也不是故意瞒着，就是觉得没必要——周成连我手术都没回来，我犯不着跟他报备理疗的事。

可周成怎么知道沈知远的电话？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七个未接来电，三个周成的，两个陌生号，还有一个是王姐。最新一条微信是周成发的，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一，我正站在沈知远家楼下躲雨那会儿。就一行字：你做完手术不在家躺着，跑哪去了？

我没回。

沈知远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温水。他这人就这样，你砸他东西他不急，你骂他他也不还嘴，就是做事慢。水递到我手里，他说：“你老公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说没有。他又问，那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我说不知道。他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呢？”

“然后又打了一个，就是十点四十那个。他说‘她刚做完手术，已经睡了，你别再打了’。”

我把水杯搁在鞋柜上。鞋柜上有一层薄灰，杯底印出一个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给你打过电话？”

“我告诉你了，你就不来了？”

我没接上话。

雨小了点，窗户上的水痕往下淌，把对面楼的灯拉成一条一条的。沈知远家客厅一共就十八个平方，沙发对面支着一张理疗床，墙角堆着泡沫轴和弹力带，茶几上除了烟灰缸就是几本翻烂了的解剖图谱。他老婆三年前跟他离了，孩子跟妈，他一个人住这儿。

“你老公还说了一句话，”沈知远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雨气混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钻进来，“他说，‘你跟她说，她要是今晚不回来，明天我就去把她东西收拾了送回她妈那儿。’”

我手指头开始抖。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你进门就砸东西，我插得上嘴？”

我蹲下去捡那个烟灰缸。地砖上有一小片水渍，是我头发上滴下来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撒了一地。我用手去拢，指头缝里全是黑灰。

沈知远递过来一张纸巾。“别捡了，等会儿我扫。”

我没接，把烟灰缸放回茶几上，位置偏了两寸。他看着那两寸，没动。

“我问你句话，”我站起来，“你为什么要接他第一个电话？你不接不就没事了？”

“他打了三个。我不接，他会一直打。”

“那你接了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说了实话。你确实在我这儿。”

“那你为什么跟他说我睡了？”

沈知远把推开的窗又拉回来，锁扣咔嗒一声。“十点四十那个电话，是你手机在沙发上响，我拿起来一看是你老公，我以为你不想接。”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没替你做主。我就是跟他说你睡了，让他别打了。他信了，挂了。”

我嗓子眼堵得慌。这事掰扯不清。沈知远说错了吗？他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周成打他电话问老婆在哪，他说不知道——严格讲，他当时确实不知道我会去。十点四十那个电话，我人就在他屋里，他接起来说我睡了，这话是假，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歪在沙发上快睡着了，腰疼得不想动。

周成呢？周成错了吗？他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手术第四天，老婆不在家，电话不接，搁谁谁不慌。可他那句“明天去把你东西收拾了送回你妈那儿”，这话是往人心窝子里捅。

我拎起包要走。沈知远没拦，就站在鞋柜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没递出去的纸巾。

“你腰上刀口还没拆线，别拎重东西。”

我没理他，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电梯口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说暴雨天气地下车库入口临时封闭。我按了下行键，指示灯从18慢慢跳下来。

“你等会儿，”沈知远追出来，没穿外套，就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我送你下去。”

“不用。”

“地下车库封了，你得从地面绕。雨还没停。”

我进了电梯，他跟着进来了。电梯里就我俩，镜子照出我头发贴着头皮，嘴唇发白，他站得笔直，两手插在裤兜里，从镜子里看，他也在看我。

到了一楼，大厅地上铺着防滑垫，全是黑脚印子。外面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手里攥着把折叠伞。

“拿着。”

“你自己呢？”

“我上楼就几步路。”

我接过伞，没撑开。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大厅玻璃门里头，灰T恤在日光灯底下显得更旧了，领口那儿有一小圈磨得起球的边。

我走到公交站台，手机震了。周成的微信，这回是三行：我问了医院，复查十一点半就结束了。你两点多从医院出来，四十分钟能走到健身房那条街。沈知远家就在那条街上。你今晚回不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伞撑开，站在站牌底下等车。雨点子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我数着数，数到四十七下的时候，来了一辆空车。

到家是六点过十分。我拿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周成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盒没拆的外卖，旁边搁着一张我手术那天他让王姐送来的保温桶，还没洗，内胆里黏着一层干了的粥底。

他抬头看我，胡子青了一片，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从哪回来的？”

“沈知远家。”

“你倒是敢说。”

“你让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敢问我？”

周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很响的一声。“我问你？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接了吗？”

“我手机静音。”

“静音？你做完手术静音？你知不知道我这边急成什么样？我让王姐去家里看你，敲了二十分钟门没人应，打电话不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我在做理疗。”

“做理疗你跟我说一声不行？”

“我跟你说了我去复查。”

“复查完了呢？”

我没话了。复查完了我确实没跟他说。我想的是他反正不在家，管不着。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找架吵。

周成把手机掏出来，翻开通话记录，举到我眼前。“你看，三点零二分一个，三点十五一个，三点二十八一个，他一个都不接。三点半我自己打的，他跟我说你在他那儿，我说那你让她接电话，他说你睡了。我三点三十三分又打，他直接挂我电话。”

三点三十三分。那会儿我刚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等车，雨浇得睁不开眼。沈知远这个电话挂得没毛病，我人还没到他家呢。

“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在他那儿待到晚上六点？你一个做完手术才四天的女人，在一个离婚男人家里待了一下午，他替你接老公电话，他告诉你老公你睡了。你让我怎么想？”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拎着包往卧室走，腰上刀口抽了一下，我扶住墙，站了两秒。周成没过来扶。他站在餐桌那儿，声音突然低下去：“你妈那边我还没说。”

“说什么？”

“说你今晚不回来。我下午给她打了电话，我说你在我这儿住两天，让她别惦记。”

我转回身看他。周成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外卖盒的边角，那个动作跟他爸一模一样。他爸去年走的，走之前在床上躺了十一个月，周成回来伺候了四十天，每天给他爸擦身子、喂流食、倒尿袋。他爸走那天他哭得像个孩子，跟我说：“我就伺候了四十天，我妈伺候了十年。”

我跟他结婚九年。他跑货运，一个月八天在家，我在超市理货，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日子过得像两条并排的铁轨，挨得近，可永远碰不上。

沈知远是那条岔道。

去年冬天，我腰疼得厉害，理货的时候蹲下去站不起来，同事把我送到社区医院，拍片子说是腰肌劳损加轻微膨出，让做理疗。我贪便宜，去了健身房找私教体验课，就是沈知远接待的。他给我按了四十分钟，起来腰松了一大截。后来我续了二十四节课，四千八。周成问过这钱花哪了，我说按摩。他没再问。

今年手术，也是沈知远建议的。他说我这情况保守治疗没用了，得做微创。我去了他推荐的医院，排了三个月队，上周四做上了。手术那天周成在兰州，电话里说“你让王姐陪你去”，我说好。结果王姐孙子发烧，去不了。是沈知远陪我去的，签的字。

这事我没跟周成说。

我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袜子湿得能拧出水。周成跟进来，站在门框那儿，不进不退。

“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跟那个沈知远，到底有没有事？”

“有事我敢让你给他打电话？”

“你不敢的事多了。你做手术他签字，你理疗去他那儿，你今天下午在他家待了四个多钟头。你跟我结婚九年，你让我签过几回字？”

我盯着他看。他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结婚九年，他签字的地方只有一回——买房合同。那还是我逼着他去的。剩下所有事，孩子上学我签，老人住院我签，我自己的手术单，这次是沈知远签的。

“周成，你讲不讲理？你人在兰州，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说你不该找人签字。我说的是，你为什么找他不找我？你电话里跟我说一句‘老公我害怕你回来’不行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说的对。我电话里跟他说的是“你忙你的，我能行”。这句话我跟我妈说过，跟我姐说过，跟王姐也说过。我跟谁都说我能行，就沈知远没听过这话。

那天晚上周成睡沙发。我躺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是他起来喝水。他在厨房站了很久，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关、关了开，最后是保温桶搁在台面上那声闷响。他把那个长了霉点的保温桶刷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茶几上摆着豆浆和油条，外卖盒收进了垃圾桶，垃圾桶套了新袋子。周成不在家，手机落茶几上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密码没换，还是女儿的生日。

微信最上面一条是他跟他妈的对话。他发：“妈，小敏手术做完了，恢复得挺好，您别操心。”他妈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听，老太太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多给她买点排骨炖汤，别老让人家吃外卖。”

周成回了个“知道了”。

我往下翻，看见他发给沈知远的那条短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沈教练，昨天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小敏腰还没好利索，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把她后面几次理疗排上，我把钱转你。

沈知远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周成的手机，腰上刀口痒得难受。窗外雨停了，太阳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亮晃晃的。鞋柜上那个保温桶擦得锃亮，内胆里干干净净。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就问：“手术咋样？周成说你在他那儿住两天，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说：“妈，我今天就回去。”

我妈说：“周成昨天半夜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给你买排骨。这孩子，我说不要他非给。”

我挂了电话，把周成的手机放回茶几上，位置摆正。想了想，又把他搁在鞋柜上那双旧皮鞋拿下来擦了。鞋帮子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擦了半天，擦干净了又觉得旧得发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中午周成回来了，提了一兜子菜，排骨、山药、两盒蓝莓。他把东西放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还去理疗不？”

“不去了。”

“那明天去。我跟你一块。”

“你不跑车了？”

“请了五天假。你刀口拆线之前我在家。”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进厨房剁排骨，当当当的，案板震得直响。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沈知远发来一条微信：你老公刚把后面五次理疗的钱转我了。我回：嗯。他又发：昨天的事，对不住。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没事。

删了。

又打了一句：不怪你。

也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厨房里排骨下锅了，刺啦一声，油烟窜出来，周成在里面喊：“你把抽油烟机开一下，按钮是哪个？”

我走过去，伸手按了最左边那个键。他侧身让了让，没让开多少，胳膊肘碰着我肩膀。油烟机嗡嗡响起来，他说：“你刀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你昨晚翻身翻了一宿，我听见了。”

我没接话。他把排骨翻了个面，又问我：“沈知远那儿理疗一次多少钱？”

“三百。”

“五次一千五，我转了两千。剩下的你买双防滑的鞋，下雨天别穿你那双帆布的了，底都磨平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帆布鞋，鞋头确实磨得起了毛边。昨晚泡了水，早上起来还没干透，脚趾头在里面凉飕飕的。

“周成。”

“嗯？”

“手术那天，是沈知远签的字。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装车，你说‘你看着办’。我就让他签了。”

周成手里的铲子停了两秒。排骨在锅里滋滋响，油点子溅到他手背上。

“我知道，”他说，“医院给我发了短信，签字人那栏我看见了。”

“你怎么没问？”

“问什么？问了你又能怎么样？我赶不回来，字总得有人签。”

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那条围裙还是女儿上幼儿园时候买的，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花。

“你昨天在我这儿砸东西了？”他问。

“砸了。没砸坏。”

“你砸他东西干什么？”

“我气他不告诉我你打电话的事。”

周成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他告诉你有用吗？你从医院出来就往他那儿跑，你跟我报备了吗？”

我又没话了。

他掀开锅盖看了看排骨，拿筷子戳了一下。“你这个人，”他把火拧大，“跟谁都好说话，就跟我没好话。你跟沈知远能聊四个钟头，跟我打个电话三句话就挂。我跑车出去二十天，你主动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你数数。”

我数不出来。我确实没主动打过。他打过来我就接，说几句就挂，说的都是孩子、钱、家里水管漏了这类事。

“我不是不让你去理疗，”他把火关了，排骨盛进砂锅里，“我是说，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外人。你做手术，你让一个外人签字。你复查完去理疗，你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你老公是跑车的，不是死了。”

这话说得难听。可我没法还嘴。

他端着砂锅往餐桌走，砂锅底在桌上磕了一下，汤晃出来一点。他拿抹布擦了，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也给我盛了一碗。

“吃。吃完我送你去医院换药。”

我坐下来喝汤。排骨炖得烂，山药化了，汤是白的。喝到第三口，我听见他说：“你那个理疗，以后我陪你去。三百一次我出得起，签字我也签得了。”

“你不跑车了？”

“跑。下个月再跑。这个月我少跑两趟，少挣四千多。你腰要是好不利索，往后花的更多。”

我没说话。汤碗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那儿冒了一颗痘。

下午他真送我去医院换药。护士拆纱布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刀口缝了七针，像条蜈蚣趴在腰上。护士说恢复得还行，别拎重东西，别弯腰。周成问：“能做饭吗？”护士说：“站灶台边上半顿饭工夫可以，时间长不行。”他说：“那我做。”

从医院出来他扶着我胳膊，我说不用扶，他说：“你走你的，我扶我的。”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王姐。王姐拎着袋豆角，看见我俩就笑：“哟，周成回来了？小敏手术你也不回来，我替你跑了两趟。”

周成说：“谢谢王姐，回头请你吃饭。”

王姐走了之后我跟周成说：“人家替你跑腿，你就说个谢谢？”

“那你说怎么办？我给钱她不要。”

“你请人吃个饭怎么了？”

“我这不是说了回头请吗？你急什么？”

我甩开他胳膊自己走。他追上来，手里还拎着医院开的消炎药和两盒膏药。

“你又生气。”

“我没生气。”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着什么？”

“写着‘周成不会说话’。”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看见我笑，也咧嘴了，牙上沾着中午吃的排骨渣。

晚上到家他把膏药给我贴上，贴歪了，我让他重贴，撕下来再贴，贴了三回才对齐刀口两边的位置。他蹲在床边，手指头在膏药上按了一圈，把边角压实。

“还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不疼。就是痒。”

“痒说明长肉。忍忍。”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膏药收进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我看见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暖宝宝，是去年冬天我给他买的，他没用完。

“周成。”

“又怎么了？”

“明天去沈知远那儿，你别跟人甩脸子。”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昨天在电话里都说了要收拾我东西送我回我妈那儿。”

“气话你也当真。”

“不当真我砸他烟灰缸？”

他想了想，说：“那烟灰缸多少钱？我赔他。”

“没碎。”

“那也得赔个不是。明天我当面跟他说。”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沈知远那儿。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做肩颈，看见我俩进来，手上没停，朝里屋努了努嘴。周成把带来的两盒蓝莓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了，规规矩矩的。

等老太太走了，沈知远过来，周成站起来，伸出手：“昨天电话里我态度不好，你别介意。”

沈知远跟他握了手，说：“我也没说实话，对不住。”

俩男人握完手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站在那儿互相让烟，都没带烟。我坐在理疗床上说：“你俩别客气了，周成你出去转一圈，四十分钟回来。”

周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知远一眼，说：“我在外面等。”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沈知远给我做肌肉松解，手掌按在腰侧的时候我嘶了一声。他说：“你老公对你挺上心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他昨天半夜给我发短信，问我你后面几次理疗能不能排上，说你刀口没好全，别排太密的。我当时都睡了，手机静音没听见，早上看见回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昨天我接你老公电话，第一反应是赶紧撇清。我说不知道你去哪了，其实我猜你要来。我要是当时跟他说‘她可能在路上’，后头那些事都没了。”

“你怕他多想？”

“我怕麻烦。你老公查岗查到我这，我头一个念头就是别沾包。结果越描越黑。”

我趴在那儿，脸埋在臂弯里。理疗床的皮面凉丝丝的，有股酒精味。

“沈知远。”

“嗯？”

“你以后别替我做主了。”

“不会了。你老公在，我啥也不管。”

做完理疗出来，周成坐在楼下花坛边上，脚边搁着那个蓝莓盒子，已经拆开吃了小半盒。看见我出来，他把盒子递过来：“吃不吃？”

我捏了一颗塞嘴里，酸得牙倒。

“你俩聊什么了？”他问。

“聊你。”

“聊我什么？”

“聊你半夜给人家发短信。”

他噎了一下，蓝莓核在嘴里滚了滚，吐到纸巾里。“我那不是怕你排不上吗？你刀口还疼着，早点做完早点好。”

“周成。”

“嗯。”

“我手术那天，你装车装到几点？”

“装到晚上八点多。装完我给医院打电话，护士说你已经回病房了。我让王姐第二天去看你，王姐说你去理疗了不在家。我就有点急。”

“你急什么？”

“我急你闲不住。刀口还没长好就到处跑。”

“我没到处跑，我就去了两趟沈知远那儿。”

“两趟还少？你当是去菜市场买菜？”

我伸手拧他胳膊，他躲了一下，没躲开，龇牙咧嘴地喊疼。

回到家他收拾东西，把蓝莓搁冰箱里，膏药码进抽屉。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那锅排骨汤，配了五个字：给媳妇补补。

底下他同事评论：周哥转性了？他回：滚。

我点了个赞。过了两分钟他把那条删了。我问他删什么，他说：“发完觉得太肉麻。”

“那你发它干什么？”

“我发的时候没觉得肉麻。”

晚上他做面条，叫我过去剥蒜。我站在灶台边上剥了四瓣，他说够了。面煮好了端上桌，他给自己那碗倒了半瓶醋，我看着他吃，牙根发酸。

“周成。”

“嗯。”

“你那个假，请到几号？”

“大后天。拆完线我走。”

“那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你妈不是让你回去住几天？”

“我妈住六楼没电梯，我腰没好爬不动。”

他停下筷子想了想，说：“那我跟车队说说，再延两天。你拆完线再养三天，我走了你回你妈那儿，让她给你做，你少爬楼，一天就下来一趟。”

“你延假不扣钱？”

“扣。扣就扣呗。”

我没再说什么。面汤上飘着油花，他碗里醋倒多了，汤色发黑。

后来那三天他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排骨炖了两回，鲫鱼汤炖了一回，还包了一次饺子。饺子馅咸了，他自己吃了两盘，我吃了六个。吃完他把剩下的冻冰箱里，拿保鲜袋分装，一袋二十个，码了三层。

拆线那天他陪着去的。护士剪线头的时候他站得老远，说看着疼。我说你过来看看，不疼。他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拆完线医生嘱咐再歇一周。周成在诊室外面给车队打电话，我听见他说：“李哥，我下周一二再歇两天，周三保证到。”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说：“家里有点事，真走不开。扣钱就扣呗。”

挂了电话进来，他跟我说：“下周三走。走之前把你送你妈那儿。”

“知道了。”

“你妈那儿六楼，你一天就下来一趟。买菜我提前给你买好送上去。”

“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

“那我说什么？”

“你说‘好’。”

“好。”

他笑了。这回没删朋友圈，也没发新的。

周三早上他走之前把垃圾袋捎下楼，我站在门口看他换鞋。还是那双旧皮鞋，我擦过的那双，鞋头又蹭了点灰。

“我走了。”他说。

“嗯。”

“有事打电话。”

“好。”

他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看了我一眼，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来是车钥匙。

我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那个保温桶还在，擦得干干净净。我拿起来看了看，内胆上有一道划痕，是以前周成拿钢丝球刷的时候留下的。

手机响了，沈知远发的微信：你老公那天转的钱多了五百，我退他了。你跟他讲一声。

我回：你自己跟他说。

他回：我不敢。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搁在鞋柜上。窗外又阴了，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把阳台上晾的帆布鞋收进来，鞋底磨平的那双，周成说要给我买新的，还没买。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周成打那个电话，到底算不算把话说绝了。他要真把我东西收拾了送回我妈那儿，我现在会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沈知远接那个电话的时候，脑子里转的到底是怕麻烦，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说怕麻烦，我就信了一半。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时候，明明都是为了对方好，话赶话赶出一场架来，最后谁都说不出自己全对，也说不出对方全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