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秀兰,今年三十四,在兰州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我堂妹马晓燕走的那年二十七岁,搁在现在也就是刚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岁数。她走的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九,甘肃这边还冷得很,地里的冬麦刚返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接到电话从兰州往定西赶,大巴车走到半道上我二叔打来电话,说晓燕不行了,你快点。我坐在车上眼泪就没断过,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回,最后到服务区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姑娘你缓缓,家里人还等你呢。
晓燕是我二叔的独生女,我二婶生她的时候大出血,人没救过来。我二叔一个人把晓燕拉扯大,没再娶。二叔在村里种了二十来亩地,土豆、玉米、小麦,还养着十几只羊。他这人话不多,闷头干活,挣了钱就给晓燕攒着,说将来供她上大学。晓燕争气,考上了兰州的城市学院,学的是会计。毕业以后在兰州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三千多,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省吃俭用每个月还能给她爸寄五百。
前年开春晓燕老觉着头疼,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加班熬的。后来头疼得厉害了,吃了止疼片也不管用,有一回在单位晕倒了,同事把她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脑瘤,恶性,位置还不好,压迫着视神经,大夫说手术风险大,但不做就是等着。二叔接到电话连夜坐车到兰州,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宿,第二天见着大夫第一句话就是:治,砸锅卖铁也治。
二叔把家里的羊全卖了,羊贩子知道他急用钱,压价压得狠,十六只羊给了八千。又把仓里的粮食粜了,土豆贱得跟白送差不多,玉米一斤才八毛多。二叔把能卖的都卖了,凑了六万多块钱,交到医院,做了头一回手术。手术做了七八个钟头,大夫出来说切了大部分,但有些贴着血管的没敢动,得做化疗和放疗。二叔不懂啥叫化疗放疗,大夫给他解释了半天,他就记住一句:得花不少钱。
晓燕做完手术清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爸花了多少钱。二叔说没多少,你甭管。晓燕不信,趁她爸出去买饭,问护士。护士说了个数,晓燕就哭了,当天晚上不肯吃药,说咱回家吧。二叔急了,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犟,钱的事有我呢。晓燕说我这条命不值那些钱。二叔说值不值我说了算,你是我闺女,我说值就值。
化疗做了六回,放疗做了三十来次。晓燕头发掉光了,瘦得脱了相,一米六五的个子掉到八十来斤。二叔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床位,一天三十块钱,是那种专门租给病人家属的上下铺,一个屋里挤着七八个人。二叔白天在医院伺候晓燕,晚上去饭馆帮人洗碗,洗到夜里十一二点,能挣个五六十。有一回我周末去兰州看晓燕,看见二叔蹲在医院走廊里啃干馍,就着白开水,我说二叔你咋吃这个。他说馍便宜,一个能吃两顿。我鼻子一酸,下楼给他买了份牛肉面,他推了半天,最后吃了,汤都喝干净了。
晓燕的病时好时坏。去年夏天有一阵子她说感觉好多了,能下床走两步了,还让她爸推着轮椅带她去医院门口的小花园坐了坐。那天她给她爸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看,说姐你看我爸瘦成啥了。我一看,二叔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可笑得挺开心,因为他闺女能出来晒太阳了。晓燕跟我说,姐,我爸这半年老了十岁,都是为了我。我说你好好养病,养好了好好孝敬他。她说嗯,我好了我要带他去吃兰州最好的牛肉面,加肉加蛋的那种。
可到了秋天又不行了。复查说瘤子又长大了,大夫把二叔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好,化疗已经耐药了,建议做第二回手术,但风险比头一回还大。二叔说做,有一分希望咱就做。第二回手术做完,晓燕昏迷了三天,醒过来以后连她爸都不认识了,问你是谁。二叔当时就蹲墙角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我过去扶他,他说秀兰你说这咋整,我闺女不认识我了。我说二叔你别急,大夫说了可能是暂时的。好在过了两天晓燕慢慢清醒了,认出她爸了,第一句话又是问花了多少钱。二叔说没花多少,你别管。晓燕说不信,你把单子给我看。二叔把单子藏起来了,没给她看。
打那以后晓燕就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吃东西。她心里头明白,她那病是个无底洞,她爸这把老骨头已经榨干了。有一回她趁她爸出去买饭,拉着我的手说,姐,我枕头底下有个存折,是我这两年攒的,一万二千块钱,密码是我爸生日。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啥。她说你听着,我要是哪天走了,这钱你取出来给我爸,别让他知道是这钱,你就说是单位给的抚恤金。我说你瞎说啥呢,你好好的。她说姐你别哄我,我自个儿的病我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跟我老公商量,取了两万块钱给二叔送过去,说是我攒的,先拿着用。二叔不要,我说你拿着,当我借你的,以后晓燕好了挣钱还我。二叔接了,攥着那两万块钱在走廊里站了半天,说秀兰你这情我记着。
进了腊月,晓燕的状况就不太好了。她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清醒的时候话也说不利索,可手一直攥着。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攥着她爸的手不放,二叔说你松开,爸去给你打壶热水。她说不放,攥一会儿少一会儿。二叔就不去了,坐那儿让她攥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晓燕忽然精神好了,坐起来喝了半碗小米粥,跟她爸说想回家。二叔去找大夫,大夫说回去吧,她想吃啥给她做点啥。二叔把晓燕裹得严严实实的,租了个车回了定西老家。到家那天晚上晓燕躺在她的老炕上,看着房顶上的椽子,说爸我这病把家底掏空了。二叔说没有,爸还有钱。晓燕说我看见了,仓里没粮了,羊圈空了,你当我看不出来。二叔说不出来了,坐炕沿上低着头。
晓燕伸出那只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攥住她爸的手,攥得特别紧。她说话已经费劲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说爸你听着,我死了以后,你别给我办丧事,别买棺材,火化了把骨灰撒到咱们家地里。二叔说你别胡说八道。晓燕说你听我说完,那块地你种上土豆,我最爱吃土豆。她说你别欠着钱不还,我枕头底下有存折,密码是你生日,一万二,你先把秀兰姐那两万还了。她说爸你往后别一个人过,找个伴儿,别管村里人说啥,你得有人给做口热乎饭。她说爸你别去要饭,你别去捡破烂,你腿不好,你就在家待着,种点够自个儿吃的就行了。
二叔一个大老爷们,一辈子没掉过几回眼泪,那天坐在炕沿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拿袖子擦都擦不及。他说你甭说了,爸都听你的。晓燕说那你答应我不办丧事。二叔说答应。晓燕说那你说一遍。二叔说我不办丧事,火化撒地里,不欠钱不还,找个伴儿,不去要饭不去捡破烂。晓燕听完笑了一下,说这还差不多。那天晚上她攥着她爸的手睡着的,二叔一宿没动,胳膊麻得没知觉了也没抽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晓燕走了。走的时候手还攥着她爸的手指头,二叔说他就觉着那手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后事是按晓燕说的办的。二叔没搭灵棚,没请吹鼓手,没买棺木,就通知了几个近亲。火化那天二叔抱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谁也没让帮着拿。他坐我的车回了村,到地里头,把骨灰撒在那块他种了半辈子土豆的地里。撒完了蹲在地头抽了根烟,说晓燕,爸答应你的都做到了,就差最后一件事了。我说二叔啥事。他说你等着看。
开春的时候二叔真去找了个伴儿,是邻村一个寡妇,姓刘,男人前年在工地上出了事,一个人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过。村里有人嚼舌头,说老马头闺女刚走仨月就找老伴,心可真大。二叔听见了没吭声。刘婶来家里的头一天,做了一锅土豆炖排骨,二叔吃着吃着忽然说,我闺女爱吃土豆,你也爱做土豆,你俩有缘分。刘婶没说话,给他碗里又添了两块排骨。
上个月我回定西看二叔,他领着我去地里。那块土豆地长得绿油油的,二叔说今年种了两亩,够他吃到明年开春。他指着地头一棵新栽的杏树说,这树是晓燕走的那天我栽的,今年开春开了花,好看得很。我蹲在地头看了看,杏树不大,枝头上挂了几个青杏子。二叔说等杏子熟了,给晓燕供几个。我说二叔你过得咋样。他说挺好,刘婶做饭比我强,她闺女学习也好,我帮她辅导辅导数学,我好歹念过高中。他说秀兰那两万块钱我还上了,这几个月攒的,你点点。我说不用点,你留着用。他说那不行,说好了还就得还。
我走的时候二叔送我到大路上,忽然说了句,秀兰,晓燕那天晚上攥着我的手说了半个钟头,手都没松一下。我说嗯,她舍不得你。二叔说我知道,她怕我往后过不好。他站在路边,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说你回去路上慢点,到了给二叔发个信息。我说行,二叔你保重。他摆摆手,转身往地里走了,走到那棵杏树底下,蹲下来拔了几根草。
我坐上车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叔还蹲在那棵杏树底下,背影像个问号。我掏出手机给刘婶发了条微信,说刘婶你多费心,我二叔这人不会照顾自个儿。刘婶回了一句,你放心,我看着他呢。我把手机搁下,靠着车窗闭了眼,心里头想着晓燕那天晚上攥着她爸的手说的那些话。她那个病把人折磨成那样,她满脑子想的还是她爸往后的日子。二十七岁,搁别人家正是结婚生子的岁数,她硬是把自个儿的身后事一样一样安排明白了,连她爸找不找老伴都想到了。我二叔答应她的那几样,他一样一样都做到了。就剩那棵杏树,他天天蹲在地头看着,等杏子熟了,给晓燕供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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