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表妹嫁到法国里昂十二年，这次带着法国老公回来过年。除夕夜一大家子围桌吃饭，她老公皮埃尔用蹩脚中文说“新年快乐”，我二叔干了一杯白的，直接开炮：“小皮啊，听说你们法国人一周就干35个钟头？还动不动就上街游行？”
皮埃尔法语混英语解释了一通，大意是35小时是真的，但加班有补贴，罢工是因为政府要动退休金，大家不干。
二叔嗤了一声：“惯的！我们厂里工人一天干十二个钟头，谁敢罢工？”
皮埃尔没听懂，表妹在旁边给他翻译，他听完眨眨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表妹脸有点红，低声跟我说：“他说那你们工人赚得肯定比法国人多。”
满桌安静了一瞬。二婶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别听他瞎说。”
第二天表妹来我家坐，皮埃尔跟小区里老头踢毽子去了。表妹掏出手机给我看皮埃尔的工资单，法国电工，技术工，干了十五年。税前月薪三千二欧元，看着挺唬人。往下看扣款，我眼睛直了——社会分摊金扣了七百多，养老分摊金扣了四百多，失业分摊金扣了一百多，乱七八糟扣完到手两千三。
表妹划到另一页：“你看他退休金预估，干到67岁，一个月能拿一千四百欧。”
我算了算，按里昂的物价，一千四百欧刚够交房租水电，吃肉得挑打折的。我说这不扯呢吗？干一辈子退休了日子紧巴巴？
表妹笑了：“你以为他们闹啥呢？马克龙要把退休年龄从62岁推到64岁，法国人直接掀桌了。上回罢工，皮埃尔同事从厂里走到市中心，走了四个钟头，回来脚底板磨俩泡，跟我说‘这叫捍卫权利’。”
我问她那你咋看。她扒拉着手机壳不说话，半天才开口：“我刚去法国那两年也骂他们懒。后来我怀孕，产假休了十六周，工资照发八成，单位还派护工上门教我怎么喂奶。孩子三岁前送托儿所，费用政府掏大头。我去年乳腺结节手术，从挂号到出院一个子儿没花。那会儿我就想，他们天天闹，闹出来的这些东西，我是真占着便宜了。”
我说那你也跟着闹？她摇头：“我不闹。我老板一年给我十五天带薪年假，我够了。皮埃尔他们工会闹加薪，闹到后来公司把年终奖砍了，你说这叫啥事？他们工会头头自己拿高工资，底下人跟着喊口号，回家发现超市鸡蛋涨了两毛钱，又骂政府。”
她划到第三页，皮埃尔去年做了个小手术，医保报销比例、单位补充保险报销比例、自费部分列得清清楚楚。表妹指着最后一行：“自费四十七欧。他在手术台上躺着的时候，护士拿个单子过来让他签，他迷迷糊糊问‘这啥’，护士说‘你自费部分’，他签完接着睡。醒了跟我说‘才四十七，比上回修车便宜’。”
我倒了杯茶没接话。表妹接着说：“但你猜他羡慕你啥？”
“羡慕我啥？羡慕我996？”
“羡慕你过年能往家买整扇排骨不眨眼。他上回买了两斤多宝鱼回家跟我显摆，说打了三折，折完还十六欧一公斤。他同事更绝，冬天暖气开到十九度，再往上舍不得，说‘再开就得从牙缝里省’。”
晚上皮埃尔踢完毽子回来，满头汗，拿我的保温杯咕咚咕咚灌水，喝完了竖大拇指。我问他退休金的事儿，他认真起来，说他知道法国这套玩不下去了，年轻人交的钱养不起他们这拨老人了。但他话锋一转：“可要是让我改到64岁退休，我不干。我爹那辈儿62退的，我干到64，钱没多拿多少，命短了两年找谁说理去？”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那辈儿可能连62都退不了？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沉默的话：“所以让他自己想办法呗。我管好我自己，不给他添负担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问我想啥，我说我想咱俩退休能拿多少钱。她拿手机计算器摁了半天，说按现在的缴费基数，咱俩加起来大概八千多。我说够花不？她说够个屁，房贷还完了再说。
我又问她那万一孩子以后在国外不回来了呢？她踹了我一脚：“睡觉！明天还得早起给咱妈排队挂号。”
第二天我跟皮埃尔蹲阳台上抽烟，我说你们法国人闹归闹，至少闹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啥。我们这儿好多人连自己该拿多少退休金都算不明白。
他吐了口烟，说了一句表妹翻译了半天我才听明白的话，大意是——“闹的人不一定全对，不闹的人也不一定全傻。你们有你们的路，我们有我们的坑。你羡慕我假期多，我羡慕你存折厚。最后谁过得舒坦，得看谁老得慢。”
我把烟掐了，没接话。回屋给表妹转了两千块钱，让她给皮埃尔买件羽绒服，就说是二叔给的新年红包。
表妹收了钱发语音过来：“哥，他衣柜里有三件羽绒服了。”
“那再买件大一号的，他踢毽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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