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男友家过夜,半夜他弟弟和父亲走进卧室,我装睡,却听见他说:爸,就是她,跟妈十年前长得一模一样,绝不能让她留下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木门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我闭着眼,一动没动。
其实我根本没睡熟。换了张床,被子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樟脑丸混着晒过很多次太阳的旧棉絮,我翻来覆去到一点多才迷糊过去。刚迷糊着,门就开了。
进来的脚步是两个人的。一个沉,一个轻。沉的那个走得慢,脚后跟先落地,拖着一点;轻的那个步子碎,跟在后头,像是不太敢往前走。
我侧躺着,背对门口,被子拉到下巴,手压在枕头底下。眼睛闭得紧紧的,呼吸故意放得匀。
“爸,就是她。”
是男友弟弟的声音。他叫陈亮,白天吃饭的时候坐在我对面,二十一岁,在汽修厂上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印子,话不多,全程低头扒饭。
“跟妈十年前长得一模一样。”
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绝不能让她留下。”
他爸没吭声。我听见那个沉的脚步又往前挪了两步,停在我床尾。床垫没动,他应该是站在床尾那块空地上,就那么站着。我能感觉到有个人在那儿,像一截树桩子杵在黑暗里。
我脑子里嗡嗡的。
白天进门的时候,他爸对我还算客气。在门口迎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冲我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然后就进厨房忙活去了。整顿饭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是陈亮他妈在问,问我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
陈亮他妈去年没的。
陈亮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妈是生病走的,具体什么病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我俩处了八个月,他这个人话少,不太爱聊家里的事,我想着慢慢来,不着急。
这回是他提的,说带我去家里住一晚,认认门,他爸一个人在家,弟弟还小,家里没个女人不像样子。我听着心里还挺热乎,觉得他是认真跟我处,才带回家。
现在他爸和他弟半夜摸进我睡的屋。
“爸,你说话啊。”陈亮弟弟的声音有点急,压得很低,气声很重,“我下午一进门就看出来了,那眉眼,那鼻子,还有说话时候那个劲儿,跟妈年轻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你不觉得?”
他爸终于开口了。嗓子很哑,像喉咙里卡着痰。
“别说了。”
“我怎么能不说?爸,妈走了才一年。她要是回来——”
“我让你别说了。”
他爸的声音不重,但陈亮弟弟立刻闭了嘴。
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我听见他爸的呼吸声,粗,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他在克制什么。
“出去。”他爸说。
脚步声往门口退。陈亮弟弟还想说什么,被他爸推了一把,趿拉着拖鞋出去了。门没关上,留了一条缝。他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走,结果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屋里某个不存在的人听。
然后门带上了。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脑子里全是那句“跟妈十年前长得一模一样”。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陈亮之前给我看的他妈妈的照片。那是一张十年前的老照片,他妈妈站在院子里,梳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碎花衬衫,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一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
嘴角往左边歪一点。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跟一个陌生人长得像过。可那天夜里,我把两张脸放在一起比,越看越觉得像。不是五官严丝合缝那种像,是眉眼间那股劲儿,笑的弧度,还有额头到下巴的比例,说不上来,就是像。
早上六点半,陈亮来敲我门。
“起来吃饭了,我爸熬了小米粥。”
我应了一声,穿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推门出去,陈亮站在走廊里,头发翘着一撮,伸手揉我脑袋,说“睡得好不好”。他什么都没察觉。
堂屋里他爸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四个碗,小米粥盛得满满的,筷子齐整整搁在碗沿上。陈亮弟弟坐在角落,眼睛红着,像一宿没睡好。
他爸看我出来,抬了抬眼皮,说了句“坐吧”。
我坐下,端起粥碗。他爸看着我端起碗,忽然说:“昨晚没睡好吧。”
我手一顿。
“换了地方,认床。”我说。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喝粥。陈亮弟弟扒了两口就搁下筷子,说去上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害怕,有提防,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爸吃完粥,起身去厨房添柴火,屋里就剩我和陈亮。陈亮一边剥鸡蛋一边跟我说今天带我去镇上转转,说那边有个老庙,求签灵得很。
我问他:“你妈十年前的照片,是在院子里拍的?”
陈亮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就那一张,早丢了,我爸收着的,我都没怎么见过。”
“你长得像你妈吗?”
“我像我爸。”陈亮笑了,“我弟像我妈。”
我“嗯”了一声,把粥喝完了。
那天我没跟陈亮去镇上。我跟他说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陈亮不太高兴,但也没拦,骑摩托送我到村口汽车站。临上车他问我:“我爸是不是话太少,你不习惯?”
我说不是,真有事。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我回到城里,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今年五十九,退休了,一个人住老小区的两居室。我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晾床单,看见我来,愣了一下,说“怎么这时候来了,不上班?”
我帮她拧床单,两个人各攥一头往反方向使劲。水珠子甩了一地。
“妈,”我说,“我外婆以前是不是在陈家坳待过?”
我妈手一松,床单掉下来一半,拖在积水上。她弯腰捡起来,拧了拧,没看我。
“你听谁说的?”
“我就问问。”
我妈把床单搭上晾衣杆,扯了扯边角,背对着我说:“你外婆年轻时候在那边给人做过裁缝,你外公死了以后她就回了城里。怎么了?”
“她那时候带着你?”
“带着我。”我妈转过头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我本来想说我男朋友他爸半夜站在我床尾,说我跟他死去的老婆一模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谨小慎微,我要说这个,她能一宿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回了自己租的房子,陈亮发消息来,问我事情办完没有,说他爸给我装了一袋子红薯,让我下次去拿。我回了个“好”,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他妈那张照片调出来看。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印在相纸边上:陈家坳照相馆,一九九四年春。
一九九四年。那年我妈刚结婚,还没生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给陈亮发了条消息:“你妈叫什么名字?”
过了五分钟他回:“张秀兰。怎么问这个?”
我又打开我妈的相册。她有一本老相册压在五斗柜最底下,我翻过几回,里头有外婆的照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少,只有一张黑白的,是结婚照,旁边站着外公,两个人并排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外婆梳着短发,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笑得淡淡的。
那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九六八年,陈家坳。
我把手机里张秀兰的照片和我外婆那张黑白照放在一起看。
陈亮打电话过来,问我干嘛呢。我说没事,随便看看。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爸今天一天没怎么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怪?”
“没有。”
“他这人就这样,我妈走了以后更不爱说话了。你别多想。”
我说我真没多想。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窗台上摆着我妈上回送来的腌菜坛子,坛口盖着塑料纸,用皮筋箍了三圈。我盯着那个坛子看,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跟妈十年前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长得像,这世上多了去了。可陈亮弟弟那语气,那眼神,不像是在说一句闲话。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闲聊了几句,然后把话头往陈家坳引。
“妈,你小时候在陈家坳住到几岁?”
“七八岁吧,你外婆走了我就跟着走了。”
“那边还有亲戚吗?”
“哪还有什么亲戚,都多少年了。”我妈顿了顿,“你老问这个干嘛?”
“随便聊聊。”
我妈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给我转了一条链接,是个本地论坛的老帖子,标题是“陈家坳那些年的旧事”,发帖时间二零一三年。
我点开看。帖子讲的是陈家坳九十年代的一些家长里短,其中有一段提到张秀兰,说她是外地嫁过来的,人长得俊,手也巧,会做衣裳,后来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底下有人跟帖说张秀兰年轻时在镇上裁缝铺做过工,跟一个城里来的女裁缝学过手艺。
帖子没提那个女裁缝叫什么。
我给我妈发消息:“那个女裁缝是我外婆?”
我妈没回。
第二天一早她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外婆当年在陈家坳待了不到两年,教过几个徒弟,张秀兰是其中一个。后来你外公出了事,你外婆就回城了,再没回去过。”
“那张秀兰跟我外婆——”
“你想说什么?”我妈打断我,“你外婆是她师父,徒弟长得像师父,有什么稀奇的?”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陈亮他弟那一句“跟妈十年前长得一模一样”,说的不是师徒相像的事。他说的是“一模一样”,语气里带着怕。
过了三天,陈亮来找我。提了一兜红薯,搁在门口换鞋凳上,说:“我爸让带的。”
我让他进来坐。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憋了半天说了句:“我弟跟我说了。”
我看着他。
“他说那天晚上我弟跟我爸进你屋了,说了些有的没的。”陈亮抬头看我,“我弟那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我跟你妈长得像。”
陈亮的脸僵了一下。
“我看了你妈的照片,”我说,“确实有点像。”
陈亮低下头,半晌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跳绳的声音。他忽然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
“这是我妈二十来岁的照片,我姑前阵子发我的,我一直没给人看过。”
我接过来。照片是翻拍的,边缘发虚,但人脸很清楚。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裁缝铺门口,穿的确良衬衫,手里拿把剪刀,正冲着镜头笑。嘴角往左边歪,眼尾有点挑,头发别在耳后。
跟我妈年轻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不,准确地说,跟我外婆那张黑白照,简直是同一个人隔了二十几年又拍了一张。
我把手机还给陈亮,问:“你妈是跟你外婆学的裁缝?”
“什么我外婆?”
“你妈年轻时候是不是跟一个城里来的女裁缝学过手艺?”
陈亮皱了皱眉:“我不知道。没听我妈提过。”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我一宿没睡好的话。
“我爸昨晚跟我说,让我跟你分手。”
我盯着他:“为什么?”
“他说你跟我妈太像了,他受不了。”陈亮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我说他老糊涂了,瞎讲究。可他这回特别犟,说要不分手,要不他搬去我弟宿舍住。”
这事就这么拧起来了。
陈亮是个实在人,二十七岁,在汽修厂干钣金,一个月六千出头,没结过婚,谈过两回都黄了。他跟他爸感情不算多深,但挺孝顺的,他妈生病那两年他掏了大半积蓄,也没跟他弟计较。这样的男人过日子踏实,我处了八个月,觉得能托付。
现在他爸拿搬出去逼他分手。
我跟陈亮说你先回去跟你爸好好聊聊,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陈亮去了,第二天耷拉着脑袋回来,说他爸就一句话:“这姑娘不行。”
“就没说别的?”
“没。”陈亮闷头抽烟,“我爸那人嘴笨,问急了就蹲院子里拔草,一句话不说。”
我让他带我去见他爸。
隔了两天,我买了两斤猪头肉,一箱牛奶,跟陈亮又回了趟陈家坳。这回是白天去的,太阳明晃晃的,院子里晒着萝卜干,他爸正蹲在屋檐底下修一把铁锹,看见我来,手停了停,又接着锉。
“叔。”我把东西搁在堂屋桌上,“我来看看您。”
他爸“嗯”了一声,没抬头。
陈亮在旁边打圆场:“爸,人来了你也不叫人坐。”
他爸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指了指椅子:“坐吧。”
我坐下,他爸在对面坐着,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照片,有好几张是张秀兰的,有单人的,有跟他爸的合照,还有一张全家福,陈亮和陈亮弟弟都还小,张秀兰搂着俩儿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叔,”我说,“陈亮说您让他跟我分手。”
他爸没否认,也没承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我想问问为什么。”
他爸把缸子放下,看着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凶,也不躲,就是直直地看,像在辨认什么。看了能有十几秒,他低下头,说了句:“没为什么。不合适。”
“是因为我长得像婶子?”
他爸肩膀动了一下。
“我就问一句,”我说,“您觉得我哪里像?”
他爸不吭声。院子里陈亮在跟他弟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好一阵,他爸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半截才开口。
“你吃饭拿筷子的手式跟她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笑的时候,先歪左边嘴角。”
“你走路有点外八字,脚后跟先着地。”
他爸一条一条往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单子。
“你管陈亮叫‘亮亮’,叠字,我老婆当年叫我叫‘老陈头’,叫儿子叫‘亮亮’‘小亮’,也是叠字。”
“你进门知道先换鞋,把鞋尖朝外摆,我老婆就这样。”
我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发凉。这些我自己都没留意过。
“叔,这些可能就是个习惯——”
“你外婆叫周慧珍。”他爸突然说。
我愣住了。
“你妈是不是叫李兰?”他爸又问。
我没说话。我妈确实叫李兰。
他爸把烟掐灭在缸子盖上,声音低了半截:“当年你外婆带着你妈走的时候,秀兰抱着你妈哭了半宿。你妈那时候才七八岁,秀兰拿自己攒的布头给她缝了个书包,蓝布面,上面绣了朵小花。”
这事我没听我妈提过。
“后来你外婆你妈再没回来过。”他爸说,“秀兰念叨了好些年,说师父走的时候连个地址都没留。”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秀兰长得像,我第一眼看见就差点站不住。”他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回家问问你妈,她心里有数。”
我从陈家坳回来,直接去了我妈那儿。我妈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手上全是面。我站在厨房门口,把陈亮他爸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我妈手里的饺子捏到一半,停了。
“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妈把饺子搁在案板上,拿湿布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我跟着过去,坐她对面。她半天没开口,我等着。
“你外婆当年在陈家坳,不光教徒弟。”我妈终于说话了,“她跟张秀兰她娘是结拜姐妹。”
我没听过这茬。
“张秀兰她娘死得早,张秀兰十三岁就跟着你外婆学裁缝,吃住都在咱家。你外婆没闺女,拿她当半个女儿看。”我妈低着头,“后来你外婆跟你外公闹离婚,闹得很难看,你外公跑到陈家坳来闹过一回,把裁缝铺砸了。你外婆脸上挂不住,带着我连夜走的,谁都没告诉。”
“那张秀兰——”
“秀兰后来嫁人了,嫁的就是陈亮他爸。”我妈叹了口气,“这些事我本来都不想提了,老一辈子的事,扯起来没完。”
“陈亮他爸说我长得像张秀兰。”
我妈抬头看我。
“他说我拿筷子的手式、笑的样子、走路的样子都像。”
我妈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把饺子下锅了。水汽腾起来,把她的脸遮了一半。她背对着我说了句:“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陈亮他爸让我跟陈亮分手。”
我妈把饺子捞出来,控了控水,搁在盘子里端过来,又调了一碟醋。
“吃吧。”她坐下,“陈亮那孩子我见过照片,看着挺实在。”
“妈,现在不是实在不实在的问题。”
“怎么不是?”我妈夹了个饺子,“就因为他爸说你像他死去的老婆,你就要跟人家散?”
“那您说这事怪不怪?”
“怪。”我妈嚼着饺子,“可再怪,也是他们家的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张秀兰。”
我吃了一个饺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过了两天,陈亮他弟来找我了。
他骑了辆电瓶车,在我公司楼下等了快一个钟头。我下班出来,他靠在车座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扔地上踩灭了。
“姐,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我跟他走到路边花坛边上站着。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个布包,打开,是一把旧剪刀,铁柄上全是锈。
“我妈的。”他说,“她走以后我爸收着的,谁都不让碰。昨天我爸突然拿出来给我,让我带给你。”
我没接。
“我爸说这剪刀是你外婆送给我妈的,我妈学了三年徒,出师的时候你外婆给的。”
“你爸让你带给我?”
“嗯。他说你下回去家里,让你把剪刀带给你妈。”
我接过剪刀,沉甸甸的,铁柄磨得发亮,刃口缺了几个小豁子。
“我爸还说什么了?”
陈亮他弟挠了挠头:“我爸说,他那天晚上进你屋,是想看看你睡着没有。他说你跟我妈是像,可你不是我妈。他说他老了,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来,让我跟我哥别学他。”
“那你哥呢?”
“我哥在家跟我爸吵了一架,说他要搬出去住,让我爸自己过。”陈亮弟弟叹了口气,“我爸没拦,坐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烟。”
我攥着那把剪刀,站了半天。
“姐,”陈亮弟弟跨上电瓶车,回头看我,“我哥那人死心眼,你跟他好好说。”
他骑走了。
我给陈亮打电话,关机。打到第三遍,通了。
“你在哪?”
“家里。”
“你弟来找我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
“说了。”
陈亮闷了半天,说了句:“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你呢?”
“我?”陈亮的声音有点哑,“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爸。可我也不想跟你散。”
这事最后是这么搁下的。陈亮没搬走,我也没再回陈家坳。他爸把张秀兰的照片都收进了柜子里,摆在外头的就剩一张全家福。陈亮每周回去一趟,给他爸做顿饭,有时候带点卤菜回去。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他爸照常招呼我吃饭,不多话,也没再提分手的事。
上礼拜我又去了一趟。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爸忽然从厨房端出来一小碗蒸蛋,搁在我面前。
“你上回说爱吃嫩点的,这次多加了半勺水。”
我端着那碗蒸蛋,热气扑在脸上。他爸背着手进了里屋,门没关严,我看见他从五斗柜里拿出张秀兰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又放回去了。
那把剪刀我给我妈了。我妈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搁进了五斗柜最里头那层,跟她那本老相册放在一起。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一个人跟另一个人长得像,到底能像到什么份上。我也没弄明白,陈亮他爸那天夜里站在我床尾,到底是看清了什么,还是没看清什么。
我就知道每次去陈家坳,他爸都会给我蒸一碗蛋,越蒸越嫩。
陈亮昨天问我,下次放假要不要去他弟那儿吃烧烤,说他弟新买了个烤炉。
我说行。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陈亮他爸最后算是松了口,可他到底是真放下了,还是看儿子犟不过才让的步,我吃不准。换成你们,要是男朋友家里老人因为这种事拦过一回,你们还接着处吗?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几年,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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