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资店门口堆着七八袋麦种,封口都没拆,上面印着品种名和产地。老板姓刘,四十出头,正拿个本子记账,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店里还坐着一个等着拿种子的,刷着手机,没抬头。
老赵推门进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数。他把纸条往柜台上一搁:"三十斤。"
刘老板的笔停了。
"赵叔,你再说一遍?"
"三十斤。"
刘老板把本子翻过来推到老赵面前。上面记了十几行名字和数字,密密麻麻的。"你看看,有才五十斤,德全四十五,二明昨天拉走四十。今年我卖了这么多家,没掉下四十斤的。你三十斤,到时候苗不够,别来找我。"
老赵没接本子,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刘老板摆了摆手,意思是店里不让抽,但看老赵一眼,又没说出嘴。烟雾散开,混着种子袋上防虫药的味儿。
"苗够不够,不在那多下的十斤上头。"老赵吸了口烟,"你下四十斤五十斤,出苗那阵子确实好看,密密匝匝一片绿,谁路过都说好。但到了拔节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不度谷。"
刘老板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度谷"是什么意思。麦子长到一定时候要分蘖、要壮秆。下种太密,苗挤苗,每根都细,秆子软,风一吹就倒。
度谷的麦子不一样,它周围有空间,秆子粗,硬实,穗子也沉。这道理老辈人都懂,但这些年村里人比着下种,好像多下十斤就能多收百斤似的。
"二十五号以前下的,三十到三十五斤,够。"老赵伸出粗糙的手指比了比,"过了二十五号,三十五到四十,也够了。你照着这个数下,只要种子没问题,一般情况下没事。再加,就是拿钱往地里填。"
刘老板靠在柜台上,看了老赵一会儿:"赵叔,你说的我知道。但人家都四十斤往上,你三十斤,万一苗不够——"
"万一?"老赵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我种了三十年地,三十斤这个数试了好几年。前些年我也下四十斤,后来减到三十,出苗照样够。度谷度得好,每根秆子周围都有缝,粗,硬实,穗子沉。那年比下四十斤的时候多打了粮。"
刘老板不说话了,给老赵装了三十斤麦种,搁在三轮车上。老赵发动车子的时候,他追出来说了句:"赵叔,今年要是苗不够,可别怨我没提醒。"
老赵摆了摆手,没回头。
到家后老赵把麦种卸在院子里。他老伴从屋里出来,瞥了一眼那两袋。
"就这点?"
"三十斤。"
"有才他爹说他下了五十斤。"
老赵没搭理,扛起一袋种子往三轮车上搬。锄头、耙子、播种机——那台手摇播种机跟了他快二十年,铁皮磨得发亮,出种口被他调过好几次。
"你管他下多少斤。他五十斤,到时候秆子软得跟面条似的,刮场风倒一片,你看他嘴还硬不硬。"
老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她跟老赵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他认准的事谁说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老赵开车去地头。刚到就碰上有才。有才正在自家地里调试播种机,两家地挨着,中间隔了一条水沟。
"赵叔,你下多少斤?"有才隔着水沟喊。
"三十斤。"
有才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三十斤?赵叔,我五十斤都嫌少。今年这天气,你不多下点保苗?"
老赵跳下车,走到自家地头,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松软湿润,攥一把松开能成团,不黏手。墒情不错。
"你下五十斤,出苗的时候确实好看。"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问你,记不记得零六年那场风?"
有才脸上的笑淡了。
"零六年五月那场大风。那时候你地里的麦子刚拔完节,一场风过来,倒了一大片。你蹲在地头哭了大半宿。"
有才不说话了。他当然记得。那年他第一次种自己的地,兴致高,种子下了五十斤。出苗时满地绿,看着喜人,逢人就夸自己地长得好。
但到了拔节期,麦秆细得跟筷子似的,一场大风过来,倒了一多半。那年减产了将近三成,多下的二十斤种子钱,搭进去的收成得有二百来斤。里外里一算,亏大了。
"你那年五十斤,倒伏了。"老赵说,"我那年三十斤,一根没倒。你问问我打了多少粮?"
有才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不一样,零六年那场风大。"
"风一样大。不一样的是秆子。"老赵说,"你五十斤下去,苗挤苗,秆子细,根浅,风一吹就倒。我三十斤,苗有空间,秆子粗,硬实。同样大的风,我一根没倒。你说是风的问题,还是种的问题?"
有才低头摆弄他的播种机,不再接话。老赵也不多说了。有些道理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像显摆。
下午太阳偏西,地里的温度正合适。老赵正开着播种机来回走,二明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二明是村里种地种得最晚的,每年都磨蹭到霜降以后才下种。今年也不例外,到这时候了,地还没整完。
"赵叔,你种上了?"
"正种着呢。"
"我还没整地呢。"二明搓了搓手,"今年这霜降都过了,还能种不?"
老赵停了播种机跳下来,走到地头,指了指沟边的草:"你看看那草。"
二明顺着看过去。沟边的草还是绿的,有几棵野菜还活着,地头那棵老榆树的叶子都没落完。
"老辈人说霜降种麦,那是因为那时候霜降是真霜降——地里的青草、绿作物全冻死了,那才叫霜降。"老赵蹲下去拔了一根草,"你看现在,草还绿着呢。"
"那……不算霜降?"
"日历上是霜降,天不是。"老赵说,"现在霜降这天,晚上七八度呢。以前我年轻那会儿,有一年去地里捆棒子秸,手冻得跟摸冰似的,地都冻硬了,照常种麦子。那才叫冷。现在你白天还穿单衣呢。"
二明想了想:"那我还能种?"
"能种。麦子这东西,只要有温度它就长。你记住一个数:什么时候白天最高四五度,晚上零度以下,白天冻的都化不开了,那它才停长。现在白天二十来度,晚上七八度,离那个数远着呢。"
二明放了心,骑上电动车回去整地。
老赵看着二明的背影,想起前两年村里有人传"立冬不倒股,干土地舞"——意思是到了立冬,麦子还没分蘖,那就完了。这话传了好几年,每年立冬前都有人慌。
但老赵不信这个。他记得前年,小学旁边那块地,立冬以后才种的,照样出苗,照样分蘖,照样打了粮。天变了,老黄历也得变。以前立冬的时候地里啥都冻死了,现在立冬的时候草还绿着。节气还是那个节气,天不是那个天了。
老赵回到自家地里继续播种。手摇播种机吱呀吱呀响,种子从漏斗里落下去,落进翻开的土里,一行一行,直直的,间距均匀。太阳再偏一些,影子拉长,地里没什么人了。
有才早就收工走了,二明的地还没整完,空着。风吹过来,带着玉米秸秆枯叶的气味。
老赵不着急。他这一辈子做事就这个节奏——不急,不慌,按自己的来。别人种得快,他种得慢;别人下种多,他下种少;别人霜降前赶着种完,他有时候拖到霜降后。但到头来,他的收成不比谁差。
种完那天已经是十月底。老赵蹲在地头,看着刚翻过的土。地头那棵老榆树上还剩几片叶子,风一吹,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在新翻的土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路过有才的地头看了一眼——有才的麦子已经出了,密密匝匝一片绿,确实好看。
老赵站了两秒,没说话,继续走。
他想起明年拔节的时候,有才那地里的麦子,五十斤种子的苗挤在一起,秆子细得跟筷子似的。
但他没说。说了也没人信。等到倒了伏,减了产,有才自然会知道。
老赵这辈子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道理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地说的。地说一遍,比人说一百遍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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