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跨文艺与官场，“当年明月”今何在？

【一】

多年前，央视《面对面》栏目曾对历史畅销书《明朝那些事儿》的作者——当年明月做过一次专访。

而在那之前，人们才刚刚知道“当年明月”的真名原来叫“石悦”。当年明月是一位畅销书作家，石悦却是一位政府公务员。

记者：白天你在上班的时候，你是你，就是石悦。但是回家，当拿起笔写明朝的事情的时候，你就是当年明月了？

石悦：现在几点了？

记者：（下午）四点了。

石悦：“交接”的状态。

记者：是每天都要有这么一个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过程？

石悦：对。

记者：你为什么喜欢历史？

石悦：当我翻开书，我就能看到很多人的命运。

《面对面》的主持人在旁白解说中讲到：

“讲历史的居然能达到这种火爆程度，并且在相当长的时间持续地保持着这种热度，真的是个奇迹……而创造这个奇迹的，并不是一位历史专业出身的人，当年明月的真名叫石悦，是一位学法律专业的公务员”；

“白天，他是在国家机关上班的石悦；晚上，他回到家里，走进小小的书房，打开电脑，翻开书本，他成了在电脑前敲打明史的当年明月——历史画卷渐渐展开，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在《面对面》栏目做这段采访的时候，当年明月所著的《明朝那些事儿》第七卷还没有写完，已经出版的前六卷累计销量尚只有500万册。后来，《明朝那些事儿》全七卷的累计销量超过了惊人的1000万册，不仅拉出了另一本讲明史的畅销书《万历十五年》（黄仁宇）一大截，而且还跻身改革开放以来国内排名前20的畅销书之列。

鲜为人知的是，历史畅销书作家当年明月或者说政府机关公务员石悦，他自己人生起伏跌宕的精彩程度就毫不亚于他笔下那一位位渴求建功立业、却总也躲不开多舛命途的帝王将相。

【二】

1979年，石悦出生在湖北宜昌一个普通的公务员家庭，父母都希望石悦长大后能像自己一样图个安稳的工作即可。

高中毕业后，石悦考入了湖北公安高等专科学校（今湖北警官学院），专业是法律。

石悦总说自己从小就是个“怪异的人”。刚上大学时，石悦不仅不会洗衣服，而且还愣头愣脑地不知道怎么跟同学请教如何洗衣服，弄得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有一次石悦起夜上厕所，回到宿舍时发现房门被从里面反锁了，他也不知道敲门求助，就在门口傻站着干等了三个钟头。

后来石悦说，自己在与人沟通这方面“很没有悟性”，是思想上的老者、行动上的婴儿。而石悦所谓“思想上的老者”并非一句虚言，因为他很早就对历史感兴趣了，且这种兴趣并非来自于学校里的课本和课堂。

大约在石悦四五岁时，石悦的父亲花了五块六毛钱给石悦买了一部《上下五千年》。尽管年幼的石悦彼时连汉字都还认不全，但忙于工作的父母懒得顾那么多，他们一出门就把石悦给锁在家里，石悦目之所及能打发时间的就只剩下这部《上下五千年》。

童年的石悦没有游戏、没有玩伴，生活里最大的调剂就是独自一人坐在家中翻看这部《上下五千年》，他在未来若干年里一共把这部《上下五千年》翻了整整12遍。

上了初中后，思维习惯渐渐养成的石悦就很难再对别的事情提起兴趣了，于是他只好找来《二十四史》、《古文观止》继续读，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13年，直到他考上警校。

当然了，那会儿已经长大明白了事理的石悦之所以选择继续读历史书，也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兴趣和孤单，他还有一个不便与人道的隐秘心思，那就是虚荣心。石悦觉得自己不会像其他男孩子一样滚铁环、打陀螺，这的确“很自卑”，但“有一点值得骄傲，就是我看的你们看不懂”。

当读历史成了石悦的一种自觉惯性之后，石悦对历史的看法也就比同龄人显得更为深沉。石悦后来一直说，他研究历史的秘诀就在于“感同身受”，他看到的不是历史书里那些浮于表面的故事或者事件，而是把自己带入历史真实现场后所感受到的情绪——“痛苦、挣扎、悲伤、追悔莫及”。

石悦觉得，比物质利益更高的追求是智慧：“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多种选择，最低的是温饱，然后是利益、就是钱，超越钱的是名望、权力，但是在超越这些所有东西之上还有一样东西——叫智慧。

一个人无论多厉害，无论多牛，无论多么嚣张，他都要死的，他都有终结那一天，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呢？（就是）不断地看书，懂得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律，那是一种无比的喜悦，狂喜……”。

【三】

2000年，21岁的石悦遂了父母心愿，顺利考入佛山海关驻顺德办事处，成了一名从事海关缉私工作的机关公务员。

海关是一个垂直管理的系统，直属于海关总署的地方海关一般是根据其所负责地区的业务量决定架构设置，通常一个省只设一到两个直属海关。

但只有广东是个例外，由于这里的业务量极其庞杂，所以海关总署在广东省内一共设立了7个直属海关（广州、深圳、拱北、汕头、黄埔、江门、湛江），这7个海关全都是正厅级。为此海关总署还特地设了一个广东分署，来统筹协调这7个海关的工作，这种设分署的做法在全国范围内也是绝无仅有。

其中，佛山海关隶属于广州海关之下，级别为副厅级；石悦所在的顺德办事处又在佛山海关之下，佛山海关辖下像顺德这样的办事处一共设有5个。

尽管岗位看起来很基层，但石悦能够进入海关系统却是相当不容易的。在那年的国考中，顺德海关在全国范围内一共只招录了5人，录取比例是260人争一，石悦就是那5个幸运儿之一。2000年石悦入职海关后，他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是6000元，这放在当年绝对是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然而机关里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显然不是石悦想要的，也不是他能够驾驭的。幸运的是，世纪之初的中国恰好处在一个思想文艺百花齐放、传播媒介日新月异的时代。

伴随着电视机走入千家万户、互联网浪潮汹涌袭来，思想界和文艺界的各路新星都竞相迸发，爆款作品也是层出不穷，央视《百家讲坛》捧红了于丹和易中天，纪录片《大国崛起》把荧幕前的观众们涤荡得心潮澎湃。

创立于1999年的天涯社区，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声名鹊起的。

当时，天涯社区吸引了一大批来自新华社、中国社科院、高校和科研院所的高质量用户，并得到了《南方周末》等知名媒体的背书，拿到了IDG、清科、联想、谷歌、分众传媒的战略投资，还抓住了web2.0和博客概念的潮流，很快就成为了国内最具影响力的、由知识分子和小资精英主导的精神社区家园。

在那个互联网的黄金年代里，天涯社区巅峰时期注册用户超过一亿人，大家在这里争论时事、交锋思想，纵论古今、指点江山。在那些不甘沉溺于枯燥机械式工作生活、有意踊跃入世发挥专长个性的人看来，天涯社区就是那个最直接、最便捷的发声渠道。

那几年里，声震天下的清华朱令案、山西黑砖窑案、双鱼玉佩传说、重庆最牛钉子户事件等等，都是由天涯社区率先爆料和炒热的。天涯社区还捧红了一大批网络名人和文艺作品，像是宁财神的《武林外传》、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和《天堂向左，深圳往右》，如此等等。

也就是在此时，一个声音在石悦的耳畔悄悄响起：你该动笔写了！

【四】

2006年3月，27岁的石悦开始在天涯社区“煮酒论史”板块撰写明朝历史随笔，他以连载的形式写作和发布，每天发表的字数也就在一两千字上下，日拱一卒。

此后几年里，石悦通过这种形式笔耕不辍，他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一直写到末代皇帝朱由检，半正式又半随心地把这近300年的明朝历史一气呵成。

后来，石悦把这些连载历史随笔汇编成了一部家喻户晓的历史书——《明朝那些事儿》，一共分七册：《洪武大帝》、《万国来朝》、《妖孽宫廷》、《粉饰太平》、《帝国飘摇》、《日暮西山》、《大结局》。

再后来，石悦又在《明朝那些事儿》的基础上，单独围绕朱元璋、朱棣、魏忠贤等人写了一共九册的续集，并将其汇编为《明朝那些事儿（增补版）》。

那时石悦还没离开顺德海关，因此他只能利用晚上下班后的闲暇时间来写作，别人上班他下班，别人下班他加班，每天上班八小时，下班后还要回家伏案写作三四个小时，不仅相当辛苦，而且也没有娱乐、社交和身体锻炼。

在天涯社区上，石悦一开始使用的笔名叫“就是这样吗”，后来他才引用宋代词人晏殊之子晏几道在《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中的名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之典故，选定了“当年明月”作为自己的笔名。

石悦说，他之所以选择用笔名、而不是用真名来撰文立书，原因是他并不想要扬名立万、光宗耀祖，他只想当一位历史的代言人。毕竟，“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的本意就是在抒发对往昔别离的哀怨，营造的就是一种多愁善感、独守凄凉的情境。

石悦一开始只是想写给自己看，但那样太孤独，“一个人在暗处唱歌，你很有艺术感觉、会很崇高，但沉默久了，就会爆发、就会崩溃……一个人在孤独的地方自己表演，固然是可以的，但是你表演不了多久了”。慢慢地，石悦也就变得渴望在网络上获得他人的共鸣和响应，当然他也不否认自己内心深处仍有想要炫耀知识的想法。

通观《明朝那些事儿》这本书，它在行文上最大的特点就是通俗易懂、幽默戏谑。书中没多少长篇大论，也没什么晦涩文言，相反，倒是讽刺调侃、以今喻古的写法比比皆是，且经常一段话就只有干脆凝练的短短一两句，很少有超过三行的存在。

在书中，当年明月会把徐阶、夏言这些历史人物称呼为“徐阶同志”、“夏言同志”，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下面……下面没有了”来对东林党人汪文言的遇害和迫害他的魏忠贤是个宦官做一语双关，把丹书铁券解释为皇帝给的支票、“能否兑现就看开票的银行，皇帝就是开票行，他说这东西有效就有效，他说过期就过期”，用“等到花儿都谢了”来形容正德皇帝朱厚照那种焦躁又无可奈何的心情。

在那个年代，尽管电视荧幕上各种或言情或搞笑的古装剧早已见怪不怪，但那些毕竟都是“戏说”、是虚构的；而能够以“戏说”笔法来系统性论述“正史”的文学著述里，《明朝那些事儿》还的确称得上是桩先例。

当年明月把原本枯萎干瘪的历史用活灵活现的文字给写了出来，把不食人间烟火的阳春白雪变成了仨瓜俩枣的下里巴人，而且讲得还有个性、有立场、有情感，风格新颖、与众不同，于是很快就火遍了全网。

2006年五六月间，《明朝那些事儿》在天涯社区上才连载了不过两三个月，当年明月就以“草根历史作家”的定位一战成名了，“煮酒论史”板块的热度也随之迅速提升。许多网民首次注册登录天涯社区，最直接目的就是为了到“煮酒论史”去找当年明月。

【五】

然而就跟一切文艺作品都会毁誉参半一样，《明朝那些事儿》自从在网络上开启连载并迅速出名起，就遭到了许多人的反感和抵制，他们攻击《明朝那些事儿》的流量作假、行文不端、史料有误、观点偏颇，这些声音在天涯社区上迅速升级为了一场针对作者当年明月的网暴。

而在这群反对者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煮酒论史”版主、天涯社区资深历史写手——赫连勃勃大王了。

这位“赫连勃勃大王”同样是一个奇人，他的本名叫梅毅，此前在深圳从事金融行业工作，先后在中国工商银行深圳市分行国际部、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深圳分公司、深圳证券交易所国际部工作过。

从上世纪90年代起，梅毅逐渐从一名金融人转型为了一位作家，他写下了《赫尔辛基的逃亡》、《纯真年代》、《白领青年》等作品，尤以写历史散文而见长，后来他还当选了深圳市作协副主席。

在世纪之交，梅毅可谓引领了通俗历史写作的潮流，他被冠以了“中国金融界首位一级作家”、“中国互联网历史写作先行者”的名号，曾多次登上央视《百家讲坛》、《文明之旅》等栏目的演播厅。

中国作协主席铁凝曾评价梅毅说：“如果表彰我们这个行业的劳模，你肯定名列前茅！”。首任中国证监会主席刘鸿儒曾评价梅毅说：“在我们证券监管单位的梅毅，竟然成为声名显赫的历史学家”。

尽管都是活跃在天涯社区上的网络作家，但资深写手梅毅跟新晋写手当年明月的风格迥然不同。梅毅在作品中从来都不掩饰他对英雄人物的无比推崇，仿佛只有呼风唤雨、权倾天下的帝王将相才有资格成为他笔下的主角，他的写作风格大气深沉、雄浑有力，读起来令人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梅毅给自己起的笔名是“赫连勃勃大王”，而赫连勃勃正是东晋十六国时期的胡夏王朝开国皇帝，他生得仪表俊美、高大健硕，既雄才大略、精于权谋，又刻薄寡恩、残暴嗜血，因此后人对其评价也呈两极分化。

巧合的是，梅毅给人的印象与赫连勃勃竟是如出一辙，他担任天涯社区“煮酒论史”板块的版主时，既身先士卒发表了大量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是毫无疑问的著作等身，却也直来直去不拘小节，经常跟网友发生争执甚至挑动对立。

显然，这种网络攻击是当年明月完全无力应对、不善应对、也懒得应对的，所以当年明月就决定把自己连载《明朝那些事儿》的主战场切换到了彼时刚刚成立的新浪博客，这还造成了一波天涯社区忠诚用户流失向了新浪博客。

好在当年明月和《明朝那些事儿》的热度并未因这起波折而受到影响。就在2006当年，《明朝那些事儿》就跟《乔家大院》、易中天《品三国》、《于丹<论语>心得》、《人生若只如初见》、《世界是平的》一道登入了国内畅销书十佳榜单。

接着从2007年起，当年明月连续九年（2007至2015年）入选中国作家富豪榜，其中于2009年、2010年连续两年高居作家富豪榜第四，排名跟郭敬明、郑渊洁、易中天、于丹、马未都、余秋雨、韩寒等人处在同一梯队，累计获得版税收入达到了5000万元（税前）。

不仅如此，《明朝那些事儿》还凭一己之力带动了“明史热”，毕竟在那之前人们借助影视剧更多了解的还是清史、而不是明史。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靠着《明朝那些事儿》对全社会做了一轮历史科普，那么《大明王朝1566》至今都仍可能是一部冷门电视剧，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至今都仍可能是一本无人问津的历史考据书。

【六】

当年明月或许不知道，就在他按部就班埋头写作《明朝那些事儿》的时候，系统内有一位领导关注到了他。

这位领导是一位资深海关干部，80年代他曾给原海关总署署长戴杰担任过秘书，到了2006年时他自己也已成为了海关总署副署长之一。在得知当年明月的本名叫石悦、还是顺德海关的一名基层公务员之后，这位领导十分惊诧。

很快，石悦就被这位领导调到了海关总署，担任由海关传媒中心主办的系统内部杂志《金钥匙》的编辑，这也算发挥了石悦的专长。不过北京市的户口名额一向稀缺，即便是有领导的调令也不行，所以那段时间石悦在北京一直是以借调身份工作的。

没多久，这位领导就调离了北京，南下浙江任职，留在北京的石悦一时失去了依靠。

不过幸运的是，石悦凭着自己的成名之作很快又遇到了一位贵人。这位贵人当时正在担任环保部副部长，而且他还是一位历史学博士，对历史问题研究得很深，发表过多部论述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的著作。

2013年，这位副部长把石悦调到了自己分管的环保部宣教中心，他给石悦的新职位是环保部宣教中心综合室副主任（副处级）。这一年石悦34岁，他自此也算在官场初步站稳了脚跟。

当时全面脱贫攻坚战即将打响，而环保部在河北承德恰好有两个定点扶贫县，一个是围场县，一个是隆化县。对于历史知识底蕴深厚的石悦来说，他对这两个县的名字应该不会感到陌生。

围场县位于承德市靠近内蒙古的最北部，自古就是满族和蒙古族游牧民的聚居地，“围场”之名就得于清朝自康熙年间起皇帝出京赴承德避暑开展木兰秋狄所在的“木兰围场”，清朝时期木兰围场直属于理藩院管辖，蒙古族王公贵族集体觐见清朝皇帝就发生在木兰围场。

隆化县则位于围场县之南、承德市区以北，自古就是中原王朝和东胡、匈奴、鲜卑、契丹等北方游牧民族的交界地带，清朝时期成了正白旗和正蓝旗的领地，拥有“中国书法之乡”的名号（原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启功就是属正蓝旗），当代历史上跟隆化县有关的名人一个是董存瑞，另一个就是当年明月了。

【七】

2013年，刚入职环保部没多久的石悦被组织上安排到隆化县定点扶贫，挂职担任隆化县副县长，分管县里的文化旅游、生态环保、工业企业等工作。

据在隆化县政府里的同事们反映，彼时挂职副县长的石悦工作认真负责、性格谦逊随和、没有什么架子，对于手下的书迷们让他用“当年明月”来给大家签名留念的请求，石悦总是笑呵呵地来者不拒。

此前，文艺名人挂职担任副县长乃至更高级地方领导职务的例子不胜枚举；且这种挂职交流有时并不只是“单向外派”，接收挂职的地方为了打造自身名气、促进招商引资，往往也会欢迎这类“名人挂职”。

比如，相声演员牛群曾挂职出任安徽省蒙城县副县长，央视主持人王志曾挂职出任云南省丽江市副市长，跳水运动世界冠军熊倪、羽毛球运动世界冠军唐九红曾联袂挂职出任湖南省岳阳市朝阳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央视主持人张政曾挂职出任新疆自治区政府主席助理，国际象棋大师谢军曾挂职出任北京市西城区教委副主任。

尤其是对作家来说，“到人民中去”、“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本就是一项长期任务，组织上一直都希望这些作家立足基层一线汲取创作灵感，以便他们创作出反映时代风貌的文学作品，因此作家挂职的现象尤为突出。

此前，作家陈残云在挂职广东省东莞县委副书记后创作出了《香飘四季》，作家李骏虎在挂职山西省洪洞县县长助理后创作出了《前面就是麦季》，作家刘大先在挂职四川省北川县委常委、副县长后创作出了《去北川》，作家贾兴安在挂职河北省临城县副县长后创作出了《县长门》，作家邵丽在挂职河南省汝城县委常委、副县长后创作出了《挂职笔记》，作家王小枪在挂职江西省大余县副县长后创作出了《县委大院》。

但不知是否因为公务繁忙，成为处级干部之后的石悦反而变得文思枯竭了，此后他再未写出过像《明朝那些事儿》这样的作品。

据说石悦也曾动过重新写历史的心思，但他总是感觉下笔无神、茫然无措，所以《明朝那些事儿》既是当年明月的处女作，也成了当年明月的封笔之作。

【八】

石悦在隆化县仅仅挂职了一年多，就调回了环保部宣教中心。

2016年，提携他的那位副部长调离了环保部，石悦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离开了环保部，转任中版文化传播（北京）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中版文化传播（北京）公司是一家国有企业，隶属于中国出版集团公司旗下。在我国，公认为副部级的“文化类央企”仅有两家，一家是总部位于香港、前些年刚刚组建的紫荆文化集团，另一家就是历史悠远的中国出版集团。

作为国内最大的出版社集团，人民文学出版社、商务印书馆、新华书店、中华书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这些国内顶流的图书出版发售商，它们全都是中国出版集团旗下的品牌。

中版文化传播（北京）公司作为中国出版集团的子公司，它最有名的招牌项目就是“诗词中国”。而“诗词中国”在荧幕上最为鼎盛的时期，恰好也就是石悦到此担任公司副总经理的前后。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一时期的天涯社区却因为微博、微信的兴起而渐渐被人们所遗忘，经营日益陷入困顿，资金流动濒临枯竭，股份交易停牌、新三板上市资格终止、色情低俗信息充斥、APP被下架、创始人遭限高的阴云一直缠绕在天涯社区的头上。

2023年，天涯社区的域名被法院冻结，网站再也无法打开。天涯社区官方以一封题为《青山不遮，天涯未远》的离别信宣告了自己的戛然而止，从此天涯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让人煮酒论史的茶舍了，而是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值得被后人煮酒论史的谈资。

一个曾属于当年明月的时代也就跟着一去不复返了。然而石悦的仕途却并未因此停顿。

2018年，当初那位在海关总署慧眼识才提拔他的领导已赶赴山东省担任了重要职务。领导怀念当年明月的才华横溢，于是他再度把石悦调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年，39岁的石悦出任山东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处长（正处级）。相比起前面几份工作来说，这算是石悦仕途生涯里第一个真正握有实权的正职领导职务。

2020年，这位领导调任上海，石悦也跟随他来到了这座中国最大的城市。

这一年，41岁的石悦出任上海市委外宣办（上海市政府新闻办）副主任，官至副厅级。

接着在第二年（2021年），石悦又转任上海市政府研究室副主任，成为了领导手下的一名大笔杆子。

【九】

2026年，阔别三年的天涯社区总算回过了一口血，它在6月1日这天恢复了社区网站的访问，并在官微上用一句深情满满的“你写的那些帖子，你认识的那些朋友，你收藏的那些好文都还在”来试图唤醒人们的记忆，只是响应迟钝的网页让天涯网友们的精神家园回归之路走得是那样的艰难。

重新打开天涯社区的网友们第一个就想到了“煮酒论史”板块，可已经成了一位副厅级干部的当年明月早已杳无踪迹。人们这才猛然想起，石悦早在一年多前就因为可能身患精神疾病方面的传言，而离开人们的视线许久了。

有人说，石悦在这些年里压力巨大、情绪低落、精神抑郁、长期失眠，还出现了幻听、幻视的症状，连一日三餐的正常进食都出现了问题，甚至还在单位里跟领导同事发生了言语乃至肢体上的冲突，更遑论搞文学创作了。当然了，这些说法的真实性究竟有几何，还有待商榷。

身为直辖市副厅级干部的石悦看似职位神秘、来头不小，可他打小养成的性格天然就决定了他很难融入机关、适应体制，与上司关系不和、与同事闹矛盾大概率是他的家常便饭。

当然了，这个世界上很多有才华的人都是如此，他们太有自己的想法，也太习惯于不分场合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们不懂得变通、不懂得顺从、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站队依附，到头来往往就会变成一个旁人眼中不合群的刺头，与自己年少时一心为官入仕、梦想经世济民的初心愈走愈远。

就像当年明月笔下的明朝，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秀才们毕生梦想就是成为名垂千古、智谋双全的张居正；然而张居正只有一个，更多的秀才们最后要么是变成欺上瞒下的胡惟庸，要么是变成同流合污的严嵩，要么就是变成孤苦伶仃的海瑞，几乎无人可以兼顾生前事与身后名。

在央视《面对面》的访谈中，石悦曾自曝除了喜欢历史之外，他还喜欢研究量子物理和精神病科学。

的确，历史、量子物理、精神病科学这几门学科看似是八竿子挨不着，但它们其实都有一个内在的共性：那就是在现实世界中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透过书本上冷冰冰的文字、再假以自己夜深人静下的苦思冥想来探求到一点点真谛，研究这些学科与其说是在经世致用，不如说是在自我感动。

所以说，网络作家、历史学家、政府官员、大笔杆子都只是石悦印在名片上的外衣，一位从始至终都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理想主义者才是当年明月最真率的灵魂。

在《明朝那些事儿》中，当年明月曾这样评价心学大家王阳明：

“眼见官场黑暗、同僚被贬，同样被发配到千里之外的他，却在瘴气弥漫的深山老林里找到了一处山洞作为栖身之所。白天他辛勤劳作、开荒种菜、自力更生，夜晚则静坐冥思、研读经典、寻求心灵的平静与解脱。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阳明对世间万物的理解愈发深刻，心境也愈发清明。即使面对黑暗，也要心态乐观，积极面对困境。‘目见荒荒，心向明日张’。”

这，或许也是石悦给自己寻得的解脱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