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为了抽茅台,2万7购入7吨大米,抽中9瓶茅台结果超市不给大米
陈放把最后一袋大米搬上货车时,腰像被一根绳子猛地勒住了。
他扶着车厢边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仓库门口堆着一袋又一袋大米,白色编织袋上印着超市的活动标识。整整七吨,花了他两万七千元。车厢已经装满,剩下的袋子还堆在地上,等着再叫一辆车。
“你真打算全拉回去?”妻子许芸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张收货单,“家里哪儿放得下?”
“先拉回去再说。”陈放低头看手机,“活动规则写得清楚,中奖后退还购米款,大米也能带走。咱们抽中九瓶,正好把成本赚回来。”
许芸没有接话。
她盯着那堆米看了半天,像是还没想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为了九瓶酒,把家里攒了几年的钱全压在七吨大米上。
这场争执,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陈放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酱油。收银台旁立着一块红底的活动牌,印着几行醒目的字:
“购米抽茅台,最高九瓶,中奖返现。”
陈放原本没停下,走出门又退了回来。
“老板,这活动怎么参加?”
超市老板姓梁,四十来岁,正拿着扫码枪整理货架。他抬头看了一眼活动牌。
“买指定的大米,一袋一张抽奖码。扫小程序,抽完了就知道。”
“多少钱一袋?”
“十公斤装,一百八十元。整批买能送到仓库。”
陈放算得很快。
十公斤一袋,一吨一百袋,七吨就是七百袋。按活动价算,正好十二万六千元。
“不是吧?”他下意识说。
梁老板笑了笑:“你听错了,是每袋四十元。牌子上写的是抽奖活动,不是平常零售价。”
陈放这才看清,活动牌背面的细字里标着“活动专供装,十公斤每袋四十元”。七百袋,正好两万八千元。再扣掉超市会员折扣和团购优惠,最后付款两万七千元。
“七百袋,大米要两万七?”许芸听完,声音一下高起来,“我们家一年也吃不了几袋。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陈放把活动牌的照片发给她看:“不是为了米,是为了抽奖。最高九瓶茅台。按一瓶一千多算,抽中了就能回本。”
“那要是没抽中呢?”
“不会那么倒霉。”
“你拿两万七赌不会倒霉?”
许芸平时不爱跟他争。她在附近的干洗店上班,一个月收入四千多;陈放在家具仓库做配送,旺季忙,淡季少,收入并不稳定。两个人结婚十二年,存钱不容易。两万七是他们准备给儿子小禾交下学期费用、再换一台老旧冰箱的钱。
陈放也知道这笔钱不是小数。
可他看着活动页面上的九瓶酒,心里那点侥幸怎么也压不下去。
“活动写着中奖返现,米也送。咱们不是白买。就算抽不到,米也能吃。”他说。
许芸把手机还给他:“七吨米,咱们吃到什么时候?你别把‘能吃’当成没有风险。”
“那就分给亲戚,或者卖给邻居。不会全浪费。”
“你连车都没找好,仓库也没安排,就先想着中奖?”
陈放不愿听她继续说。他觉得她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觉得自己这几年没中过什么奖,这次说不定正好赶上。
他把活动规则放大,一条条念给她听。
“指定商品,购满七吨有九百个抽奖码。中奖后凭订单和实物核验,活动结束后七个工作日内退还购米款。大米归买家。”
许芸指着屏幕最下面:“这一行写着,活动专供米需按原包装整批验收。你买了七百袋,超市要核验、登记,之后才返款。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你确定能拉走?”
“确定。”
“你问过他们了吗?”
陈放抬眼:“梁老板就在店里,你要不要我当着你的面再问一遍?”
许芸没说话。
她不是没见过丈夫这种神情。每次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会把所有疑问都当成旁人的不信任。她若继续拦,他只会觉得她扫兴。
当天晚上,陈放回家后又把活动规则看了几遍。他在手机上算了九瓶茅台的估值,还在二手平台搜了同款酒的价格。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更觉得这次机会难得。
许芸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时,发现他已经填好了团购申请。
“你真下单了?”
“先锁名额。明天交钱,后天抽奖。”
“我们商量了吗?”
“我不是跟你说了?”
“你是通知我,不是商量。”
陈放顿了一下,还是按下确认。
“钱从咱们共同账户里走,我有权知道。”
“我不会瞒你。”他把手机放到桌上,“你要是不放心,明天跟我一起去。”
许芸看着那张订单确认页,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
她不是默认。
她只是不想让儿子听见父母为了两万七吵架。
第二天一早,陈放转了两万七给超市。
梁老板亲自带着他去后面的仓库看米。货堆得很整齐,每袋十公斤,外包装印着活动专用的编号。陈放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许芸则把付款凭证和订单截图保存下来。
“你看,货都在这儿。”梁老板说,“抽完奖,核验没问题,按规则返款。”
许芸问:“返款时,大米还要不要留在这里?”
“活动结束后按中奖情况处理。”
“这句话什么意思?”
梁老板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就是要先核验。具体怎么安排,得看活动后台通知。”
陈放接过话:“规则写着大米归买家。”
“对,规则是这么写的。”
许芸看着梁老板:“那我们买完能不能直接提走?”
梁老板停了一下:“得等核验完成。”
“核验完就能提?”
“原则上可以。”
“原则上是什么意思?”
梁老板被问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看陈放:“她是不是怕活动有问题?我们店开了这么多年,跑不了。”
陈放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但他更怕这时候停下来,显得自己胆怯。
“行,先按流程来。”他说。
许芸没有再追问。
她把订单里的备注截了图:七百袋、十公斤装、共七吨;活动价两万七;中奖返款;米归买家。
回家路上,陈放一直在看活动页面。
活动后台显示,奖品共有九瓶,参与人数不算多。每一袋米对应一个抽奖码。陈放把七百个码全部绑定后,系统跳出一条提示:请在仓库核验完成后统一抽奖。
“九百个码里抽九瓶。”陈放说,“七百个码都在咱们手里,概率不低。”
“你别把没发生的事先当成一定会发生。”
“我不是一定,我是说有机会。”
“那你也得接受没抽中。”
“我知道。”
许芸不相信他真的知道。
陈放的心思已经完全落在抽奖上。他下班后又去超市确认活动流程,问了几个正在买米的顾客。大家都说这类活动看运气,买得多当然机会大。
许芸看见他回家时手里拿着一张活动海报,连饭都没吃,先把七百个抽奖码重新核对了一遍。
“你今天是不是没干别的?”
“这事明天就抽了,我当然得确认清楚。”
“如果明天什么也没抽到呢?”
陈放抬头:“那就认了。”
他说得干脆,可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手机。
小禾从房间里探出头:“爸爸,我们家要变成米仓了吗?”
陈放笑了一声:“差不多,等你妈把米分给邻居。”
许芸没有笑。
她看着儿子,又看了一眼丈夫,忽然意识到这事已经不只是九瓶酒。陈放把全家的存款押上去,却还把风险说得像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第三天上午,陈放和许芸到了超市仓库。
梁老板已经让人把七百袋大米分成几排,旁边放着一台秤和两张登记表。超市的活动负责人也在,姓周,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负责核对订单和抽奖码。
“先点数量,再抽奖。”周负责人说,“你们的货款已经登记了,中奖之后系统会自动生成退款申请。”
陈放指着那堆米:“米什么时候提?”
“等活动核验结束。”
“不是现在核验吗?”
“现在是数量核验。中奖结果出来之后,还要确认奖品签收情况。”
许芸问:“签收奖品和大米有什么关系?”
周负责人拿起活动规则看了一眼:“我们要保证活动商品是真实销售,不能只付款抽奖又退货。”
“我们没有退货。规则也没说中奖后不能提米。”
“我们没说不让提。”
“那什么时候让提?”
周负责人没正面回答:“要等后台审核。”
陈放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开始发紧。他想说活动规则明明写着大米归买家,可他又担心现在闹起来,影响抽奖。
“先抽奖吧。”他说,“抽完再说。”
许芸转头看他:“你刚才还说,买了米就能提。现在连时间都没有,他们也没说清楚,你还要先抽?”
“先看看结果。”
“结果重要,米就不重要了?”
“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
“七吨米,两万七。你觉得不严重?”
周负责人看了他们一眼,打圆场道:“先把活动走完,别着急。抽完我们再沟通。”
陈放没再争。他把手机交给周负责人,由对方扫订单码,核验七百袋米。
核对从上午九点半开始。每点完一排,周负责人就在表格上打勾。陈放也跟着数,许芸站在另一侧看包装编号,确认袋数没有少。
中午过后,七百袋全部核验完成。
周负责人把一张确认单递给陈放:“数量无误。现在抽奖。”
“抽奖后,米归我们,对吧?”许芸问。
周负责人看着单子:“订单和活动规则都写了。”
“那你们确认一下,能不能今天提货。”
“先抽。”
周负责人把话说得很轻,像是故意不让“不能”两个字落下来。
陈放点开抽奖页面。
页面上有七百个码,红色的按钮写着“开始抽奖”。他把手机递给许芸:“你来按。”
许芸没接。
“不是你坚持要抽吗?你自己按。”
陈放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没有争,重新拿回手机。
“那我来。”
他按下按钮。
屏幕上数字快速滚动,最后停在一个抽奖码上。
“恭喜,获得茅台一瓶。”
仓库里有人拍了两下手。
陈放愣了半秒,接着把手机举到许芸面前:“你看,中了。”
许芸没有露出笑容,只问:“第一瓶中了,后面的米能提吗?”
陈放笑容僵住。
“抽完再说。”
他说着又按了一次。
第二瓶。
第三瓶。
每中一瓶,周负责人就把中奖码抄在纸上,旁边的人也会说一句恭喜。到了第五瓶,陈放的手开始发抖。他呼吸变快,额头出了汗,像怕屏幕上的结果会突然反悔。
第六瓶,第七瓶,第八瓶。
仓库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许芸站在一堆大米前,听着身边人的议论,耳朵里一阵阵发胀。她不知道这究竟算幸运,还是另一种麻烦。
陈放看着最后一个抽奖码,迟迟没按下去。
“按啊。”有人催他。
“九瓶都中了,别最后一下停住。”
陈放抬头看许芸。
许芸说:“你自己决定。”
他咽了一下,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数字滚动几秒,停了下来。
“恭喜,获得茅台一瓶。”
九瓶。
陈放盯着屏幕,半天没动。随后他突然笑出声,声音里压着一股兴奋,像是几天来的担心终于得到了证明。
“九瓶,一瓶没少。”
有人拍他的肩:“运气真好。”
“买七吨就中九瓶,这回划算了。”
“这酒一瓶能卖不少钱吧?”
陈放没有回应别人,只看向许芸。他以为她会跟着松一口气,至少承认这次买得值。
许芸却盯着手机上的结果,脸色没有变好。
“九瓶中了。”她说,“现在把米给我们。”
陈放的笑停在脸上。
周负责人把中奖名单导出来,说要先等后台确认奖品信息。陈放问:“那米呢?我们现在安排车。”
“活动规定要先完成奖品登记。”周负责人说,“你们的米暂时不能提。”
“什么意思?”陈放问。
周负责人解释:“九瓶酒的价值比较高,中奖后需要确认购买订单、商品留存和活动流程。你们先把酒的领取手续办完,米这边再按仓库规定走。”
许芸盯着他:“刚才你说抽完再沟通,现在抽完了,还是不给提?”
“不是不给,是暂时不能提。”
“暂时是多久?”
周负责人没有给出明确日期:“等审核通过。”
陈放的脸一点点沉下来:“规则里没说中奖后不能提米。”
周负责人翻出活动页面:“上面写着,活动商品需按要求留存至活动核验完成。”
“现在七百袋都核验完了。”
“抽奖和奖品还没核验。”
许芸说:“你们把这七百袋当成押在你们手里的东西了,是吗?”
“不是押,是流程要求。”
“哪一条?”
周负责人翻到页面底部,指着一段小字:“活动方有权对参与活动的订单进行复核,复核期间商品暂由门店保管。”
许芸凑近看了看:“这段写的是‘活动方有权复核订单’,没写中奖后米不能提。还有,你们说商品归买家。现在米已经验过数量,货款也付了,你们凭什么继续留着?”
“我们没有扣货,只是暂缓交接。”
“那什么时候交接?”
“审核完。”
“审核什么时候完成?”
“具体时间不能保证。”
仓库里安静下来。
陈放拿出手机,打开自己拍下的活动规则。他把页面放大,指着“商品归买家”那一行。
“你们活动宣传的时候说,中奖返款,大米归买家。我们买了七吨,付了两万七。现在九瓶酒都抽中了,你们却不让我们拿米。你们至少得说清楚,是哪里不符合规则。”
周负责人说:“我不是说你们不符合。只是要按流程。”
“那就把流程写出来。”
“这个我做不了主。”
“你负责核验,也负责活动,就做不了主?”
“这事要问门店经理。”
梁老板站在仓库门口,听了许久才走过来。他脸上带着为难。
“陈放,别急。我知道你们是按活动买的。店里不是想赖账,是总店那边要求核对中奖订单。九瓶酒的奖品不能随便发,七吨米也不能随便拉走,等确认完该给你们的都会给。”
许芸问:“你们现在确认的是奖品还是大米?”
梁老板没有回答。
“我不是不理解你们要核对。”她说,“可我们付了钱,东西也在这儿。你们如果担心活动有问题,可以把依据拿出来,不能只说‘等通知’。”
陈放的手心都是汗。
他终于明白,许芸前几天为什么反复问能不能提货。她不是反对他中奖,也不是想扫他的兴。她只是看到了他不愿看的那一面:他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九瓶酒上,却没有问清楚超市会不会按照承诺把米交出来。
“你们先把九瓶酒给我,我马上安排车。”陈放说。
周负责人摇头:“酒也要等审核。”
“米不给,酒也不给?”
“酒是奖品,米是订单商品,两件事都要按流程。”
“我们都按你们要求做完了。”
“我知道,但我无权决定。”
许芸把手机举起来,点开活动规则:“那就请有权决定的人出来。我们今天不走,直到有人给出明确答复。”
梁老板显然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仓库里这么多人,别影响其他顾客。”
“是你们把我们七吨米留在这里,不是我们影响别人。”许芸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放看着妻子,忽然觉得她的背影比那堆米还稳。他自己刚才只想着把酒和米都拿走,面对超市一句“按流程”,脑子里却找不到下一句话。
梁老板把他们请到办公室。办公室就在仓库旁边,桌上放着活动登记表、货单和一台旧电脑。
“我先给总店打电话。”梁老板说。
他打了两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有人接了,却只听他不停地说“订单已经核完”“顾客要提米”“九瓶都抽中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清楚,他挂断后说:“总店要查后台记录,最快明天给答复。”
许芸问:“明天具体几点?”
“上午。”
“那今天呢?米和酒都不给?”
“今天确实办不了。”
陈放站起来:“那我们就把米拉走,抽奖结果你们自己保留。”
“活动规则要求核验期间商品留存。”
“你们刚才已经核验完了。”
“奖品结果还要复核。”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抽中九瓶,怕我把米拿走后不认账?”
梁老板赶紧摆手:“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梁老板沉默了几秒,终于说:“上一次有顾客参加活动,抽完奖把商品退了,系统认定他订单无效。总店现在要求中奖订单都复核,避免奖品发出去又出问题。”
“我们不是退货。”许芸说,“我们买的是米,付了钱,米归我们。你们可以查订单,但不能把交货时间无限拖下去。”
“我会向上面说明。”
“写下来。”
梁老板怔了一下。
许芸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收货单背面写下日期和时间,又把他们今天的要求记在下面:已完成七吨商品核验;抽中茅台九瓶;门店暂未交付大米和奖品;门店承诺次日上午答复具体处理时间。
“请你在这上面签字。”她说。
梁老板看着那几行字,脸色有些为难。
“没必要弄得像有矛盾一样。”
“我们现在就是有矛盾。”许芸说,“不是吵架,是把事实记清楚。”
陈放也说:“签吧。你说今天办不了,明天给答复,我们就按这个等。”
梁老板拿起笔,在收货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陈放看见许芸握笔的手很稳。她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逼人说好听话。她只是在把对方说过的话落到纸上。
他们离开办公室时,已经下午四点多。
七吨米还留在超市仓库里。
九瓶茅台也没拿到。
回家的路上,陈放一路没说话。许芸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张签过字的纸。
过了很久,陈放才说:“要是没抽中,可能还简单些。”
“没抽中就按正常订单处理,米直接拿走。现在抽中了,他们怕奖品发出去后,我们把订单退掉。”
“我们又没说要退。”
“他们担心,不等于他们可以不履行自己的承诺。”
陈放想起自己连续按下抽奖键时那种兴奋。九瓶酒接连出现,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次终于把日子过对了一回。
可抽中之后,他和许芸站在七吨米面前,反而像是欠超市一个解释的人。
“你早就想到会这样?”
“我没想到一定会这样。”许芸说,“我只知道活动条款有没说清的地方。你当时只问能不能中,没有问中以后怎么办。”
“我以为按规则来就行。”
“现在呢?”
“现在也得按规则来。”
“那就看他们肯不肯按同一套规则办。”
第二天上午,梁老板果然打来电话。
陈放正在仓库卸货,听见手机响,立刻走到一边接。
“总店那边给答复了。”梁老板说,“中奖奖品要再核三到五个工作日。大米可以等审核通过后提。”
“什么时候审核通过?”
“他们没给具体时间。”
“那我们等三到五个工作日,米就能提走吗?”
“我不敢保证。”
陈放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梁老板接着说:“你们别担心。奖品是肯定有的,米也不会少。就是手续要走完。”
“我们要的是米和酒,不是你一句不会少。”陈放说,“你们昨天答应今天给明确时间。”
“总店没有给我。”
“那就让总店的人直接跟我们说。”
梁老板停顿了一下:“他们不方便接顾客电话,我可以把你们的情况再报一次。”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你们着急,但店里也有店里的难处。”
陈放挂断电话,站在仓库门口,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变远了。
两万七已经交出去,七吨米在别人仓库,九瓶茅台也没拿到手。活动页面上那个“中奖返现”的字眼,这会儿像是挂在他眼前的一张纸,薄得一戳就破。
他把电话内容告诉许芸。
许芸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现在还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陈放低头看着自己的工作服。袖口沾着灰,手上有一道旧划痕。
“我不知道。”
“你得先承认你不知道。”
“我承认。”
“然后我们就不能再靠猜。今天把要求写清楚,送给门店,让他们盖收件章。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交付期限。”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在逼他们?”
“我们已经被他们的‘再等等’逼着等了。提出合理的期限,不是逼迫。”
陈放点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算了”,也没有说“等他们通知”。
中午,他和许芸再次去了超市。周负责人不在,梁老板正在收银台后面。
“你们怎么又来了?”梁老板问。
许芸把一张打印好的申请递过去。
上面写着:买方已经支付两万七千元购买七吨大米,门店已完成数量核验,抽奖结果为九瓶茅台;请门店在两个工作日内明确大米交付时间、中奖奖品领取时间及退款方式。若需延迟交付,请写明依据、期限和处理负责人。
梁老板看完,脸上的笑淡了些。
“两个工作日太短了,总店审核没有这么快。”
“那你写一个能做到的期限。”许芸说。
“我现在不能代表总店。”
“那就写明你不能代表总店,并把这份申请转交给他们。我们要留一份收件记录。”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故意扣着你们的东西?”
“我们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交付,所以才要求你们说明。”
陈放站在妻子身边,没有像昨天那样抢着把事情圆过去。
梁老板看了看申请,又看了看两个人。他显然不想签,可也没有直接拒绝。他把纸放在柜台上,说要先打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他拿来一个门店收件章,在申请上盖了章。
“我会送上去。”他说,“但我不能承诺两天内给你们结果。”
“没关系。”许芸把盖章的那一联收好,“我们只要求你按时答复。答复是什么,我们会按答复决定下一步。”
走出超市时,陈放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昨天一直想让你别把事情闹大。”他说。
“现在呢?”
“我觉得把话说清楚,不算闹大。”
许芸没有马上回应。
她知道丈夫还没完全摆脱“只要中奖,其他都能解决”的想法。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买米,也不是抽奖,而是陈放一开始不愿意承认风险,仿佛只要他足够乐观,所有人就都得陪着他相信。
“你那天下单时,有没有想过我会反对?”她问。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是按下去?”
陈放看着路边停着的货车:“我觉得这次机会太难得。也想证明我不是总错过好事。”
“你想证明给谁看?”
他没回答。
许芸又问:“你买七吨米的时候,想的是家里能不能放下,还是九瓶酒值多少钱?”
陈放的脚步慢了下来。
“后者。”
“那你刚才至少说了实话。”
他有点难堪:“我以为你会笑我。”
“我没有想笑你。我是怕你把两万七说成不算什么。”
陈放没有再反驳。
当天晚上,家里的餐桌上摆着一碗米饭。那是从旧米袋里倒出来的,够他们吃几天。许芸盛饭时,小禾问:“新米什么时候回来?”
陈放说:“超市还没让我们拿。”
“为什么?”
“他们要再核对。”
小禾看着他:“那不是我们的米吗?”
陈放端着碗,没法像前几天那样轻松地说“当然是”。
“是我们买的。”他说,“但现在还在他们仓库里。”
“那他们为什么不给?”
许芸把菜放到儿子面前:“因为他们说流程没走完。”
小禾又问:“爸爸抽中了酒,为什么还要等?”
这句话让陈放喉咙一紧。
他没讲活动条款,也没讲超市后台。他只是说:“爸爸之前没把事情问清楚。”
小禾低下头吃饭。
许芸看了丈夫一眼,没有接着训他。
饭后,陈放坐在餐桌旁,把订单、活动页面、付款凭证和那张盖章的申请一张张摆开。他这才发现,自己虽然存了许多截图,却从没有认真看过其中最重要的几行。
活动页上写着“中奖后返还购米款”,但没有写具体返款日期。
“活动专供商品须经门店核验后方可交付。”下面又写着,核验期间由门店暂存。
他此前只注意到“米归买家”,也只看到“中奖返款”,没有追问两个承诺之间的时间和条件。
第二天,他找梁老板要活动负责人联系方式。梁老板一开始说总店不直接联系顾客,后来在许芸追问下,把一个工作邮箱写给了他们。
许芸把材料整理成一封邮件,只写事实,没有骂人,也没有夸大。
两万七的付款时间、七吨米的数量、七百袋的编号、现场核验日期、九瓶中奖记录、门店暂不交付的答复,全都逐项列明。她还附上活动页面截图和盖章申请。
陈放看着她敲字,忍不住问:“你觉得他们会回吗?”
“会不会回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能做的是把事实说清楚。”
“如果他们还是只让我们等呢?”
“那我们就继续问,直到他们明确说不交,或者明确告诉我们什么时候交。”
“你现在这么冷静,我反而更紧张。”
许芸停下手里的动作:“我也紧张。两万七不是小数。可紧张不代表要乱吵。”
邮件发出去后,陈放连续看了几次收件箱。
当天下午没有回复。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早上,超市总店终于来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位姓沈的活动主管。她先核对了订单号,又问陈放有没有保留现场核验单。
“有。”许芸说,“我们把活动页面、付款记录和你们门店盖章的申请都发过去了。”
“我们已经收到材料。门店这边确实把流程讲得不够清楚。”沈主管说,“现在我们还要核对九瓶酒的批次和出库情况。核实完成后,会先给你们办理奖品签收和购米款返还。”
陈放问:“那七吨米呢?”
“米可以交付。但需要你们先签一份中奖订单核验确认。”
许芸立刻问:“确认内容是什么?”
“确认你们已按活动要求购买、商品数量无误,中奖结果真实。”
“这两项我们都能确认。还有其他内容吗?”
“目前没有。”
“那大米什么时候交付?”
“核验完成后安排。”
“核验完成的时间呢?”
对方停了一下:“我们争取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
“两个工作日后如果没完成呢?”
“我会再跟进。”
“我们需要一个可以执行的时间,不是‘争取’。”
陈放坐在旁边,听见许芸把他前几天不愿意问的话一条条问了出来。他没有打断她。
沈主管说:“我可以安排门店在两个工作日后先交付大米,奖品和返款在核验后办理。”
许芸看了一眼陈放。
陈放说:“可以,但请把这句话写下来。”
沈主管答应发邮件。
通话结束后,陈放肩膀松下来了一些。
“至少米能拿了。”他说。
“她说两个工作日后先交付。”
“这次应该是真的。”
许芸把手机放下:“我们等书面回复。”
陈放没有再把“应该”当成结果。
当天下午,邮件到了。里面写明:门店将在两个工作日后交付七吨大米;九瓶茅台及两万七千元退款,在奖品核验完成后办理;若核验出现异常,超市应向买方说明具体原因。
陈放把邮件打印出来,和订单、收货单放在一起。
“以前我觉得这些纸没什么用。”他说。
“它们不是用来吵架的,是让事情不至于只剩一句‘再等等’。”
许芸说完,把纸收进文件袋。
两个工作日之后,他们准时到了超市。
这一次,周负责人没有到仓库门口迎他们。梁老板先带他们检查米袋数量和外包装。七百袋仍在原处,没有破损,也没有少。
许芸逐袋查看了几排的编号,又让陈放清点总数。
“七百袋,十公斤一袋。”陈放说。
“总共七吨。”梁老板确认。
超市准备了出库单。上面写着米已经交付给陈放和许芸,购米款退款及中奖奖品仍在核验中。
许芸逐行读完,发现其中有一句“买方认可本次活动全部处理完毕”。
她把单子推回去:“这句不能签。”
梁老板皱眉:“这是系统模板。”
“活动还没处理完,九瓶酒没领,退款也没有。怎么能写全部处理完毕?”
“你们可以在旁边备注。”
许芸拿起笔,在那句话旁边划了一道线,写明:仅确认七吨大米实物交付,不代表确认奖品和退款已经完成。
梁老板看着她写字,没有阻拦。
陈放也签了字。
七百袋米终于从仓库里搬了出来。
他们提前联系了两辆货车。第一辆装到一半时,车厢已经压得很低;第二辆负责剩下的袋子。搬运工一袋袋往上码,陈放和许芸在旁边核对数量。
等最后一袋放上车,陈放才真正相信,七吨米已经到了自己手里。
他坐在货车边沿,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许芸给他递了瓶水。
“累不累?”
“累。”
“后悔吗?”
陈放想了一会儿:“买米这件事,我后悔没问清楚。中奖这件事,我不后悔。至少现在我知道,九瓶酒不是自动送到手里的。”
许芸笑了一下:“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我总觉得事情有规则,大家照着做就行。没想到规则写得再清楚,也得有人把每一步说明白。”
“规则不是替我们开口的。”
“我知道。”
货车开出仓库时,梁老板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他没有说什么,只朝他们点了点头。
陈放也点头回应。
他知道梁老板并不一定是想扣他们的米。超市担心活动被人钻空子,也有自己的顾虑。可顾虑不能变成无限期拖延,更不能让他们的两万七和七吨米都悬在一句“等审核”上。
回家后,七吨米没有地方一次放下。
许芸临时租了一个小仓库,陈放把一部分分给了几个愿意按活动价购买的邻居,另一部分留在仓库里慢慢处理。卖米的钱不多,主要是为了减少堆放压力。
他们没有把米倒卖成一笔大钱,也没有靠九瓶酒突然发财。
事情只是回到了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两万七买来的七吨大米,属于他们;中奖的九瓶茅台,属于活动承诺的奖品;超市要核验,可以核验,但不能用核验把已经说清的交付无限往后推。
一周后,沈主管通知他们,九瓶茅台的批次和中奖记录已经核实完成,购米款两万七也会按活动规则返还。
陈放听完电话,先问:“奖品和退款分别什么时候办?”
“明天下午可以办理。你们带身份证、订单和核验单到门店。”
“能不能在通知里写清楚是九瓶酒、两万七退款?”
“可以。”
“还有,退款是原路退回吗?”
“对,原路退回。”
挂断电话后,陈放把通知转发给许芸。
许芸回了一句:明天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他们再次到了超市。
这次没有仓库里围观的人,也没有一堆大米挡在中间。柜台上放着九瓶茅台,旁边是一张领奖确认单。沈主管亲自到店,把酒一瓶瓶核对后递给陈放。
陈放没有立刻签字。
他先看清楚瓶数,再看确认单上写的是九瓶,随后问:“两万七的退款已经提交了吗?”
沈主管把后台页面给他看:“已提交原路退款,通常当天到账。”
许芸问:“如果今天没到账呢?”
“我们会在后台跟进。”
“请把处理编号给我们。”
沈主管把编号写在单子上。
陈放这才签字。
他抱起第一箱酒时,动作很小心,像抱着一件很容易摔坏的东西。其实他心里更在意的,是这一次终于没有再靠猜。
他们走出超市,天已经黑了。
陈放把酒放进车后备厢,又拿出手机看到账通知。两万七已经原路退回。
“酒拿到了,钱也回来了。”他说,“那七吨米呢?”
“在小仓库里。”许芸说,“等你慢慢想办法处理。”
“你还记得一开始我说能分给邻居?”
“记得。你打算分给谁?”
“先问问楼上那家。他们家老人多,平时吃米快。”
“你别再一次买七吨。”
陈放笑了:“不会了。”
他们开车回家,经过那家超市时,门口的活动牌已经撤了。玻璃门上只剩一张普通促销单。
小禾在家等他们。看见后备厢里的酒,他跑出来问:“爸爸,真的中了九瓶吗?”
“真的。”
“米也拿到了吗?”
“拿到了。七吨,一袋不少。”
“那两万七呢?”
“也退回来了。”
小禾睁大眼睛:“所以我们没花钱,还拿了七吨米和九瓶酒?”
陈放没有急着点头。
“不是没花钱。爸爸先把两万七交给了超市,又花了好几天去把米和酒拿回来。钱退回来了,但这件事也不是白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一开始只盯着奖品,没有把后面的事问清楚。”
小禾听不太懂,跑去看酒了。
许芸站在门边,问陈放:“如果重新来一次,你还会买七吨吗?”
陈放想了一会儿。
“不会一下买这么多。”
“那会买多少?”
“先看清规则,再决定。真想抽奖,也不能拿家里的钱去赌一个没问明白的承诺。”
许芸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陈放知道,她没有因为这次拿到九瓶茅台和两万七,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他也不希望她这样。
两个人之间那道缝,不是靠一场中奖就能完全填上的。它需要他承认自己当初做了决定,却把风险留给了全家;也需要她知道,反对不等于不相信他,而是希望他在高兴之前,先把家里的处境想清楚。
那天夜里,陈放把九瓶酒放在客厅一角。
许芸把活动订单、退款记录和仓库出库单整理好,放进文件袋。七吨大米还在小仓库里,等着他们慢慢分、慢慢吃、慢慢处理。
陈放看着那只文件袋,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中了奖就说明我做对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中不中奖是一回事,拿到该拿的东西是另一回事。”
许芸关上抽屉:“记住就行。”
陈放点头。
两万七买下的七吨大米,后来没有变成一场暴富的故事。九瓶茅台也没有替他证明运气总会站在他这边。
它们只是让他在超市仓库里,第一次看清一件事:抽奖时按下按钮的是他,付钱的是他和许芸,面对“不给大米”时,也不能只站在旁边等别人替自己争取。
七吨米,他们拿回来了。
九瓶茅台,他们也领到了。
而陈放真正记住的,不是那九瓶酒值多少钱,是超市说出“暂时不能提”时,许芸没有退让,他也终于没有再把她的质疑当成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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