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吴越王把主张加税的人拉到国门前杖责——杖政史谈之四十八

作者：蒋丰

五代十国是一个特别容易让人联想到乱世酷刑的时代。军阀杀人，酷吏用刑，地方政权为了搜刮财富而滥施鞭杖，这类记载在史书中并不少见。不过，板子既然是一种权力工具，它就不一定永远落在百姓身上。有时候，统治者也会把它打向那些主张向百姓多伸一只手的人。

吴越国王钱弘俶就曾经干过这样一件事。

后汉隐帝乾祐二年（949年），钱弘俶在吴越实行了一项鼓励垦荒的政策。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八中记载：“吴越王弘俶募民能垦荒田者，勿收其税，由是境内无弃田。或请纠民遗丁以增赋，仍自掌其事；弘俶杖之国门，国人皆悦。”这一小段史料，不过四十余字，却很值得放进中国杖政史里细细琢磨。

钱弘俶首先做的，是鼓励老百姓开垦荒田。谁肯去开荒，就免收那部分土地的赋税。史书对此政策的效果只用了六个字：“由是境内无弃田。”也就是说，由于利益上的激励，荒地被大量开垦，吴越境内几乎看不到废弃田地了。对于一个立国江南、土地资源十分重要的地方政权来说，这当然是一种相当务实的经济政策。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向钱弘俶提出了另一套增加财政收入的办法：既然新垦荒田不收税，那么是不是可以从人口上想办法？他建议“纠民遗丁以增赋”，也就是清查户籍，把那些已经成年、却没有登记在赋役册上的男子找出来，让他们重新承担赋税徭役。

“遗丁”是什么？胡三省注《资治通鉴》时解释得很明确，就是“民年已成丁而户籍遗漏，未尝当赋役者”。换句话说，这些人并不是不存在，而是由于种种原因漏出了国家户籍和赋役体系。只要把他们查出来，国家财政收入自然就能够增加。

从行政技术上看，这个建议甚至很有“道理”。中国古代国家的财政基础，本来就离不开户籍、土地和赋役。查漏补缺、清查隐户，在很多朝代都属于强化财政控制的重要手段。更何况这个建议者还主动提出“仍自掌其事”，意思是说，查人的事情也不用国王操心，他自己愿意负责。

如果换成一个急于搜括钱粮的统治者，这样的人简直应该受到奖赏。钱弘俶却没有奖赏他。他给了这个人一顿板子。而且这顿板子还不是偷偷打的。《资治通鉴》写得很清楚：“弘俶杖之国门。”

这是整件事情最值得注意的四个字。所谓“杖之国门”，至少说明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内部训斥，而带有明显的公开惩戒性质。钱弘俶要让别人知道：此时吴越实行的是鼓励生产、休养民力的政策，谁在这个时候想通过清查人口来增加赋役负担，不仅得不到奖励，反而可能挨板子。

于是史书紧接着记下一句：“国人皆悦。”这四个字，实际上就是这顿板子的政治效果。

在中国古代的杖政史中，我们看到更多的场景通常是另一种样子：百姓欠税，挨板子；拖欠钱粮，挨板子；完不成差役，挨板子；基层官员催征不力，有时也要挨板子。国家财政压力层层向下传导，最终往往通过人的肉体来完成。板子因此成为赋税制度最直接、也最疼痛的一种延伸。

欧阳修《新五代史·吴越世家》记述钱氏统治吴越时期的赋敛时，就留下过一幅相当可怕的图景。遇到有人拖欠赋税，各案吏拿着账簿站在堂上，一本一本唱出欠额，然后按照数目折算成笞数，“少者犹积数十，多者至笞百余”，百姓“尤不胜其苦”。不过，这段话讲的是钱氏吴越长期统治中的总体情形，不能简单全部算到钱弘俶一个人头上。史料使用到这里必须有所区别。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钱弘俶“杖之国门”才显得格外有意味。同样是一根杖，它可以成为催征赋税的工具，也可以成为阻止加税的工具；可以落在欠税百姓的屁股上，也可以落在主张扩大税源的人身上。杖本身没有政治方向，真正决定它打向谁的，是掌握权力的人。

这也提醒我们，所谓“杖政”，如果只把它理解为一种刑罚制度，其实还是窄了一些。杖不仅承担司法惩罚功能，还经常承担行政管理、官场纪律乃至政策宣示的功能。钱弘俶这顿板子尤其如此。它处罚的并不是杀人盗窃，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刑事犯罪，而是一种钱弘俶认为不合时宜的行政主张。换句话说，这是一顿很有政治意味的板子。

钱弘俶是在告诉吴越的官吏：国家当然需要钱，但是不能什么钱都收；户籍当然可以清查，但不能在刚刚鼓励百姓垦荒、休养生息的时候，又立即想办法从百姓身上把钱搜回来。而且，他没有只发一道诏书说“不得扰民”，而是直接把提出这一建议的人拉到国门前打了一顿。

古代政治最讲究“示众”。一道文书，未必人人都能读到；国门前的一顿板子，却很容易成为人人皆知的消息。谁挨了打，为什么挨打，百姓很快就会传开。因此，“杖之国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传播。所以司马光才会特意留下“国人皆悦”四个字。

百姓高兴的当然不是看见别人挨打，而是他们从这顿板子中读懂了一个极为现实的信息：至少在这一刻，吴越王不准备因为财政收入而重新追查他们的人头。

在漫长的中国杖政史中，这样的板子并不多见。更多时候，是国家拿着板子追在百姓身后要钱；后汉乾祐二年（949年）的吴越，却出现了一个颇有戏剧性的场面——有人站出来替国家想办法增加赋税，结果钱还没有收上来，自己先在国门前挨了一顿板子。

这大概也是中国古代杖政史上，少数几顿让老百姓看了会觉得痛快的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