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穆罕默德·哈马德（Mohammed Hammad）的第二部长片《安全出口》（Safe Exit）在今年柏林电影节全景单元首映。距离他2016年的处女作《枯萎的绿》，已经过去多年。
影片主角萨曼（马万·瓦利德饰）是一名基督徒，在开罗一栋公寓楼里上夜班当保安。他年轻时曾与其他科普特家庭一起在利比亚被ISIS绑架，父亲在那次事件中遇害，他本人被放回，从此背着幸存者的愧疚生活。他不擅表达，把想法录进日记，由画外音念出。
这栋公寓楼像开罗许多同类建筑一样，是阶层与经济差距的缩影：冰冷的大堂既看不出楼上住户的体面，也看不出屋顶上那些违章搭建的隔间——萨曼就住在那里。为了给被拘留的兄弟请律师，他与一位住户达成交易：那位母亲把恐怖分子儿子阿卜杜拉藏在家中，楼里搜查时，萨曼负责通风报信，让阿卜杜拉躲进屋顶水箱。
法蒂玛（诺哈·福阿德饰）是一名没有证件、不识字的穆斯林女性，患有癫痫。她到楼里的医生诊室求诊，得知免费名额要等到第二天，于是把自己交给了白班保安阿米·阿拉比，只求有个地方过夜，事后却被赶走，萨曼不情愿地让她留了下来。萨曼几乎病态地不会拒绝别人，法蒂玛则懂得用笑容和身体周旋，用一层坚硬的自保盖住底下的脆弱。
哈马德给两个角色都加了层次，不让他们被简化成纯粹的受害者。萨曼写了一本小说，书名意味深长，叫《我是谁？》，他希望能出版，却发现出版社要作者自己承担制作费用。法蒂玛的癫痫被诊断为可手术的脑瘤，但她没有证件——尽管她是埃及人——无法享受国家医保。两个边缘人之间生出迟疑而意外的默契，似乎指向救赎的可能，却在一个夹杂恐慌与盲目残忍的瞬间被打断。
每一场戏都经过精密设计。穆罕默德·埃尔·沙尔卡维的镜头基本固定，偶尔缓慢推近；当法蒂玛告诉萨曼，她从他那拿走的圣母玛利亚吊坠成了她的幸运符时，希望本身似乎促成了镜头的一次轻微移动。萨曼的公寓里挂着一幅闪光的圣母像，但他承认自己并不信教——那装饰大概是父亲还在世时留下的，那时还相信超自然的庇护是可能的。
两位主演的身体感各有各的准确。相对新人的马万·瓦利德用紧绷的动作和低垂的头，呈现当年被锁在货车里绑架留下的心理代价。诺哈·福阿德一身肃穆的黑，既克制又近乎挑逗，知道被人注视时，动作会不露痕迹地带上性感。她在一个特写里质问圣母为何抛弃自己——一个穆斯林，对着基督教的圣母说话，寻找希望。
片名是个反讽：这里找不到安全出口。哈马德拍室内偏爱斜置的墙面，让两个房间同时入画，每处都用强烈的方向光打亮，衬出光束之外的黑暗。萨曼公寓里意外鲜亮的颜色和俯瞰开罗的视野，许诺着不会到来的明天。难怪埃及审查部门至今只允许影片在埃尔古纳电影节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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