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甘两地牵一念 九十春秋护英魂 —— 记赵安生家族守护张辉师长的红色故事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 90 周年

湘甘两地牵一念 九十春秋护英魂

—— 记赵安生家族守护张辉师长的红色故事

题记张辉，字岳，号显辉，又名八秋，1911 年 1 月 23日生于湖南平江三阳乡。1926 年投身农民运动，1927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经平江起义、三月扑城。长征路上，他骁勇善战，1936 年升任红二方面军第六军十六师师长。1936 年 10 月 5 日，为给红军主力北上打开通道，在天水秦州娘娘坝激战负伤，转运至李子园普华寺壮烈牺牲，年仅 25 岁。

1936 年 10 月，红二方面军十六师师长张辉率部长征途经天水秦州区娘娘坝，向北挺进途中遭遇国民党顽匪阻击。这一场恶战之后，张辉师长血染牡丹山，负伤撤至李子园普华寺，永远停下了脚步。当年亲手安葬英烈的李逢春，在漫长岁月里一直不知道这位首长的名字，可他一刻不曾忘记普华寺山坡上那一座红军坟。为红军警卫排长一句郑重托付，他用半生时光，去兑现一场跨越烽火的承诺，做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还愿梦。而数十年之后，千里之外湖南平江的血脉后人，也揣着家族代代相传的思念，奔赴陇原青山，完成另一场迟到八十余年的寻亲圆梦。

红军激战李子园

1936 年，18 岁的李逢春，在天水秦州区李子园小学教书。7 月 16 日傍晚，红二方面军六军十六师在军长王震麾下，由张辉师长率领，向岷县方向挺进，途经李子园时遭遇国民党民团伏击。枪声、喊杀声震荡山谷，红军将士奋勇冲锋，短短一个多小时便击溃顽敌。战斗结束，红军大部队向着李子园以南白音峡方向继续行军。

躲在普华寺半坡的李逢春，等硝烟散去急忙下山。走到村西裴大家门前，他一眼看见红军张贴的捷报：歼敌 36 名，缴枪 51 支。他难掩激动，奔走在村子里告诉乡亲：“红军打胜仗了！” 数十年之后，史料查证，这场战斗的战果记载，与李逢春老人留存半个多世纪的记忆分毫不差。岁月可以磨损容颜，烽火里亲眼所见的胜利，却牢牢刻在了他心底。

难忘葬魂那一幕

转眼到了秋天。一天夜里，李逢春正在灯下批改作业，屋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推门张望，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匆匆越过李子园，向着娘娘坝方向开进，从装束上，他认出这就是之前来过的红军。他满心期待，以为红军又要奔赴新的战场、再传捷报。

次日清晨，零星枪声再次响起。李逢春循声出门，看见二十多名红军战士抬着一副担架，向李子园小学旁的普华寺快步赶来，十余名战士持枪在后掩护。担架被轻轻放在普华寺的半坡上，伤员尚有一丝气息，艰难抬眼，左手指向胸口，随即停止了呼吸。战士们齐刷刷脱帽默哀，山谷间一片泣声。

警卫排长看见人群中的李逢春，含泪托付：“老乡，能不能找几位乡亲，带上工具，帮我们安葬我们的首长？” 李逢春应声：“能成。” 他立刻赶回村里，约上裴大、康德贵等乡亲，扛着铁锹、镢头赶来。众人一同在普华寺下坡开挖墓坑，长 3.2 米、宽 2 米。看着烈士脸上、胸前的血迹，李逢春打来温水，和警卫排长一起，含泪用毛巾仔细擦拭干净烈士的身躯。

警卫排长从烈士上衣左兜取出一份文书，李逢春隐约看见，那是军长王震签发、写着 “不分星夜赶赴岷县” 的命令条。收好命令，战士取出一块黄绿毡子盖在遗体上。排长又问能不能寻一块木板，李逢春取来自家门板。众人强忍悲痛，把烈士安放在门板之上，缓缓放入墓坑。掩埋完毕，战士寻来两块石头立在墓前。

警卫排长紧紧握住李逢春的手，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说：“老乡，谢谢你。这里埋的，是我们红军的师长。等革命胜利，我们一定回来迁走首长的英魂。” 说完，含泪告别，带领队伍继续向娘娘坝、齐寿方向进发。

红军远去，一句嘱托重如千钧。李逢春牢牢记住了普华寺山坡上这座无名师长之墓。他默默许下心愿，做这座坟茔的守墓人，静静等候革命胜利，等候红军归来接走英灵。此后数十年，他只知道这里长眠着一位红军师长，却不知道他名叫张辉。

1986 年，晏福生、陈明义、伍修权等老将军重走长征路，寻访失散红军英烈。直到这时，李逢春才终于知晓，自己守护半生、亲手安葬在李子园普华寺的红军首长，正是红十六师师长张辉。当年娘娘坝牡丹山一战，张辉师长浴血开路、身负重伤，辗转到李子园，最终在此牺牲。守护张辉烈士，成了李逢春一生最光荣的使命。

蒙难岁月没有泪

1949 年 9 月，李子园迎来解放。李逢春日日盼，夜夜等，盼当年那位警卫排长如约归来，接走师长忠骨。一年、两年、三年，山风来去，不见红军来人。每一个清晨，他都要走到村口遥望远方；每一个黄昏，他都独自来到墓前，默默跪拜祈祷。

解放前夕，李逢春曾短暂担任八个月旧甲长，这段经历，后来给他带来长达二十五年的磨难。在特殊年代，他被划为专政对象，频繁拉去批斗。造反派给他戴上 “伪甲长” 的高帽，强行逼他承认：当年掩埋的不是红军，是国民党马匪大官。听到这番对英烈的污蔑，李逢春豁出去高声抗辩：“就算砍我的头，我和裴大埋葬的，就是红军师长！”

自那以后，他很少再向外人说起安葬红军的往事。一轮轮批斗、一次次折磨，苦难压在身上，李逢春不曾落下一滴眼泪。他心里笃定，自己守护的，是坚定的共产党人，是为国赴死的忠魂。

1986 年，当地商议迁墓：张辉师长负伤血战于娘娘坝牡丹山，英烈当归战斗之地。忠骨要从李子园迁往牡丹山烈士陵园。李逢春心中不舍，满心委屈，忍不住埋怨，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心底阵阵刺痛。这一座他守了半个世纪的坟，早已是他心头放不下的牵挂。

最荣耀的那双手

时光流转，1978 年后，阴霾散去。李逢春脸上重新有了笑容，逢人便抬起双手，骄傲地说：“就是这双手，六十多年前，为红军师长擦过脸、安葬过先烈。”

1983 年夏日，阳光正好。独臂将军晏福生 —— 当年红十六师政委、张辉师长并肩作战的战友，在罗家堡战役失去左臂。他千里寻访，终于找到了守墓半生的李逢春。老将军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站在战友墓前泪如雨下，伏在坟头哽咽：“老师长、老战友，我终于找到您了。革命胜利三十多年，我才寻到您，我心中有愧啊！” 他对着李逢春由衷赞叹：“你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此后，昆明军区副司令员陈明义将军来了，紧握老人的手痛哭；伍修权，还有谢觉哉夫人王定国也来了，连连道谢：“多亏了你，老乡！” 一批又一批军地领导前来，握住这一双饱经风霜的手，称赞他是可敬的革命老人，功劳卓著。

1994 年秋月，秦州区人民政府将张辉师长英魂迁葬天水市人民烈士公墓。至此，压在李逢春心底五十余年的心愿，终于圆满。一场跨越烽火、隐忍半生的还愿梦，终于成真。

这一个梦，李逢春守望了半个多世纪；这一句承诺，他用一辈子去践行。

2003 年 6 月 14 日，83 岁的李逢春老人安然离世。他带走了八十三年人生跋涉的风尘，也带着心愿终了的宽慰。老人虽走，守墓的嘱托没有中断，李家后人接过接力棒，一代代接续祭扫守护，李逢春之孙赵安生，更是常年奔走宣讲，把张辉师长与家族守墓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这段红色记忆持续流传。

千里赴陇原，血脉终相逢

八十余年里，在千里之外的湖南平江，张辉师长的家人也揣着沉甸甸的思念苦苦寻觅。当年张辉师长毅然离家参加长征，自此杳无音信，家人长久不知他埋骨何方，寻亲的念想，在张家代代相传。张辉的长孙张要林，从小听父辈讲述爷爷的革命故事，承载着父亲未了的遗愿，数十年坚持寻访爷爷牺牲、安葬的线索。

2021 年 5 月 19 日，张要林携家人，跨越一千三百多公里，从湖南平江奔赴天水秦州，终于站在了张辉烈士墓碑之前。一声压抑多年的呼唤在陵园响起：“爷爷，您的孙子来看您了！” 话音落下，他跪倒碑前，热泪奔涌，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跨越八十五年的山海阻隔，血脉后人终于和长眠陇原的先辈相逢，张家四代人的寻亲梦，在天水圆满。

祭奠过后，张要林专程见到了李逢春的后人赵安生一家。两家人紧紧相握的手，是湖南平江与天水娘娘坝一场跨越近九十年的相逢。张要林满含感激：“感谢李逢春爷爷一家几代人，用一辈子守护我爷爷的英灵，若不是你们的坚守，我们一家人不知道还要寻觅多久。” 赵安生郑重回应：“在我们心里，张辉师长早已是我们一家人，这份守护，我们会一直传下去。”

英雄舍生赴国，百姓以命守灵；陇原人一诺相守，平江人千里寻根。一南一北，两家人、两代心愿，在牡丹山的青松之下，汇成一段绵长滚烫的红色佳话。

谨以此文，告慰离世三十载的李逢春老人在天之灵；告慰长眠陇原、热血铸路的张辉师长；也致敬跨越千山万水、终圆寻亲之梦的张要林和张家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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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安瑞｜责编｜胡榕｜编辑｜紫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