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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东润(1896—1988),原名朱世溱,字东润,江苏泰兴人,当代著名文学史家、教育家,民国时期任教过中央、江南、齐鲁、沪江诸校,1952年院系调整时期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任教授,1957年起任中文系主任。先生研究涉及中国古代文学史、文学批评史、传记文学等多个领域,著有《中国文学论集》《史记考索》《杜甫叙论》《张居正传》等。近年学界整理有《朱东润自传》《朱东润文存》《朱东润传记作品全集》等作品问世。同时,朱先生也是一位书法名家,复旦燕园的匾额与曦园中的“书声琅琅”题词,便是出自先生之手。朱先生书法手迹屡见诸拍卖市场,近有私人收藏朱先生致友人尺牍一通,书法笔力苍劲,信中内容亦可略窥其对家乡文化建设的关注。今年为朱东润先生诞辰130周年,值此谨录全信,以飨学界。渐逵先生史席:
奉去年12.26手教,敬悉一切。三家兄事承荷垂询。仅据所知,别纸书陈,决不敢有一字虚饰。惟出自家属,不免覼缕,自来行状与碑传,体裁本不一致,惟有仍烦大手笔加以绳削,盛荷万千。所示两节:
一、《列女传》云云,诚如来谕。
二、封建道德之说。今日之论,道德为上层建筑,与其经济基础相适应,因此所谓封建道德,指为封建统治者或封建剥削者服务之教条而言,未必凡是封建时代所有之行为,均属封建道德之列。古人亦言“民无信不立”,不能以此言发生于封建时代,而谓信义为封建道德。为什么?正因为“信”在今日,仍有其存在之价值。亲子之爱,在封建时代有之,在今日亦仍就存在,因此顾孝子之孝,即在今日,仍似难于否定。
忠愍公之忠,确实作为封建统治者服务之道德观念。当日,成祖对方正学自定为其一家之事,其实亦无可厚非。如从整个国家而言,明代而无成祖之定都北京,以重兵驻守第一道防线,正恐也先一下,久已亡国,更不待多尔衮之打进山海关也。但茅公当日,甘心殒首之祸,止以君臣名分所在,之死不悔,认识受到时代的局限,无可讳言,若必欲归之泯憾或不足以餍部勿人士之心。或仍留此一段记载,而指出其局限性何如?
以上两者,略陈庸陋所见,请先生卓裁为幸。
来报到后,本当即复,彼时恰值市政协开会,晨夕奔波,日不暇给。待开会少停,系事又急待处理。遂致稽复,大罪大罪。工作日重,才具不给,如何如何?
尊颊神经痛何如?春暖或须出外就医否?煦春先生健康何如?
专此奉复,顺请道安,不一。
弟朱世溱谨上
1960.1.2
上海复旦大学一舍六号
在市政协遇周明诚(铭)先生,渠言家藏曼君先生屏条四幅,愿意捐献地方。周先生又言地方所有艺术精品,此时尚可收拾,若不及时注意,诚恐日后更无从着手。渠系苏家巷张宅外甥,说张宅闻系当日茅忠愍本宅,应在保存之列,闻已改作工厂,极为惋惜。周先生之弟达成(伟),现在泰兴行医,想亦可询及。经济高潮已至,十年赶上英国不成问题,文化高潮正在掀起,地方事谅当在欣画之中,附记以备采择。弟溱又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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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东润致邵渐逵信,1960年1月2日
此信落款于1960年初。此前的1959年,朱东润先生曾回家乡泰兴与老朋友叙旧,其中就有邵渐逵、李煦春等人。朱先生曾与邵氏谈及主编泰兴县志及图书馆的事(参《朱东润自传》)。收信人邵渐逵,据朱先生自传中记载,曾任泰兴城中小学校长,二人相识数十年,朱先生曾有七律《寄邵渐逵》致之。甚至,邵渐逵也不是一位完全“内生于”朱东润先生著述中的人物,泰兴籍西安交大教授周光祺(1923—)在自传《我这一辈子》中,回忆自己的中学老师时,提到有一位教国文的前清秀才“邵渐逵老先生”,是周氏堂姐的公公,印象中邵先生经常批评他,还告到他父亲那里让他挨了打。从籍贯和年龄来看应该就是那位邵渐逵。
朱东润先生此通主要是回复邵渐逵于1959年末的来信。从此信推测,邵信内容中提及“三家兄事”;承陈尚君教授告知,即为朱先生兄长朱世瀠辛亥革命时于南京监狱发动越狱而殉国事。推测泰兴地方上希望编纂本地名人传记,专门为其兄世瀠作传,传文内容希望征求朱东润先生意见,甚至请他亲自执笔。朱先生则告知,若家人立传“不免覼缕”,但表示会知无不言,提供材料。泰兴方面此一工作,应该与《朱东润自传》中提到的编修地方志工作有关。
1959年底邵信之中,应该录有本地修志人士提供的志书初稿部分,所以朱先生所谓“所示两节”中的“列女传”话题,虽然未提内容,可能与新修志书如何处理这部分内容有关。从朱先生赞同邵信的态度来看,推测当为新志书不再编写“列女传”内容。第二部分中,朱先生与之讨论了“封建道德之说”,应该是为地方志中表彰古代乡贤而发。信中提到的“忠愍公”,为明代泰兴本地人茅大芳(1349—1402),官至建文朝左副都御史,明成祖即位后下狱,不屈而死。“方正学”则为更为知名的靖难名臣方孝孺(1357—1402)。此处甚有可能是修方志时,向朱先生征求本地名臣茅大芳的评价问题。朱先生回信提出“封建道德”的判断标准,应以其是否服务于封建统治者或封建剥削者为界,而不应以此来否定封建时代所发生的一切行为。又以“民无信不立”及“亲子之爱”为例,因其在今日仍具价值,亦难以否定。所以朱先生才说,茅大芳的忠君确具有封建道德的属性,受到时代局限,认知不可避免受到束缚。而反观朱棣夺位后,对诸如方孝孺等建文旧臣下重手,于封建政治上情有可原。而从国家层面上看,如果没有明成祖定都北京,天子守边,恐怕也等不到多尔衮打入山海关,明朝便早已灭亡。若因此否定明成祖所有事迹,视之为历史缺憾,似乎也难以服众。由此可见,朱先生评价历史人物,更倾向于用发展的眼光挖掘人物的时代意义。
信后,朱先生还问候了邵渐逵及李煦春的身体情况。李煦春(1884—1962,名景阳)也是泰兴人,受到李大钊思想影响,五四运动中积极支持爱国运动,创办多所学校,被认为是泰兴高港近现代教育的奠基人(参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泰州市委员会编:《泰州历代名人(第三集)》)。泰兴解放后,李曾任本县副县长。朱东润与他相识于二十世纪初,1907年考入襟江小学后,李煦春作为高班生来自修室照应,二人算是同班。三人系多年老友,数十年来依然保持联系。
信末又提及在上海市政协开会遇到周明诚一事。周明诚,即周铭(1888—1968),江苏泰兴人,著名物理学家,实验物理学大师,曾任交通大学上海学校(今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周铭提及家藏“曼君先生”屏条四幅,愿意捐献地方。“曼君先生”应该是清代书法家朱铭盘(1852—1893),原字日新,号曼君,亦是泰兴人,晚清“江苏五才子”之一,是朱东润的族伯父。苏家巷在泰兴城关,即朱东润先生的出生地,周铭告知苏家巷张宅曾是茅大芳旧宅,但已改作工厂,十分可惜。据泰兴县志记载,茅大方故居确在泰兴县城乐善铺,后人改建“茅公祠”,应非苏家巷旧宅。朱先生在后来的自传中也提及茅氏故居,或许便是从周先生处知道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正经历着一段特殊时代,即信末所谓“经济高潮已至,十年赶上英国不成问题”的“大跃进”时期。朱东润先生虽身在上海执教复旦,但从信中仍能感受到先生浓浓的桑梓之情,信中李煦春、周明诚、朱曼君等及收信人邵渐逵,均为朱先生同乡人。同时,朱先生显然一直留心地方文献的整理及家乡发展,所谓“地方事谅当在欣画之中”,对地方文史工作者的工作计划充满期待。
(作者单位分别为香港中文大学、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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