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边那些带着蜂箱追花的人,有一大批是浙江江山来的。2025年初披露的资料里,这座县级市的蜂群有二十多万箱。每到花季,老乡们拉上蜂箱出门,把一家人的日子搬到花丛边上。一顶帐篷,可能就是卧室、厨房和干活的地方。
柴龙申和吴桂霞是江山的一对养蜂夫妻。1993年,他们第一次到烟台放蜂,到2023年受访时,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三十年。可烟台也只是他们一年里的一站。为什么江山的蜂农得把家搬到花跟前?跟着这对夫妻的蜂箱走上一年,就明白了。
2023年的报道里,每年三月北上追花的江山养蜂人有近五千名。各家去的地方不太一样,可都得把一年的日程排进花期里。蜜源开在别处,家当就得跟着走;大家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再顺着各自走熟的路线散开,江山蜂农就这样散到了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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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龙申和吴桂霞一年的路,是跟着各地的花期排出来的:春天追油菜花,然后去山东济南追槐花,五月到烟台,七月回济南追荆条花,八月又去河南。同样这一百二十箱蜂,一年里不停地换地方开工。
要是在一个地方等到花谢,再干等到明年,后面那几茬花就白白错过了。蜂农把各地的花期串起来,等于给蜂群排好了一站接一站的活。可多跑一程就多花一份钱,下一站蜜源好不好、什么时候动身,都得掂量清楚。这笔账,蜂农每年开春都要重新算一遍。
柴龙申夫妻住的那顶帐篷里,有一张窄床。住在蜂场边上,是为了守着这些家当;代价是吃饭、睡觉、干活,全挤在一处临时搭起来的地方。
2023年采访时,吴桂霞的脖子上贴着膏药。她说自己常常从凌晨3点半干到下午3点半,长时间低着头。她戴着老花镜,用小小的移虫针,把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幼虫放进蜂巢。头灯照着的就那么一小块地方,得看得仔仔细细;等天亮了,活还没干完。柴龙申则管蜂箱、摇蜜,夫妻俩各干一摊。
一百多箱蜂,也不是把箱子摆好就完事了。每一箱都得照看,收蜜之外还有天天的管理,到了换地方的时候,又得张罗搬家。这些蜂箱是一家人的家当,不能光盯着这一回收多少,还得想着下一回靠什么接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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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门生意要做下去,光会找花、会养蜂还不够,还得把收成卖出去。不然一季追着一季跑,人在路上耗了大把时间,手里的蜜却不一定能及时换成下一程要用的钱。
柴龙申夫妇在烟台已经有熟客,花季一到,就有人打电话来问价钱、问地址。可蜂场位置偏,也有老客人找不着。他们手里有蜜,顾客也想买,中间就差一条能让两边碰上头的路。
蜂场选在哪儿,先得照顾蜜蜂;买蜜的人却未必能像蜜蜂那样,顺着花找过来。两头的需要挤在同一个地方,不一定能同时照顾到。夫妻俩已经让老顾客记住了这一季的蜜,到了买卖的时候,还得想办法让人找得到这一季的蜂场。
吴桂霞还盼着,能在蜂场上面的路边摆个摊,让过路的人看得见。老客人找不到蜂场,新客人又不认识这对夫妻,一屋子的蜜就可能跟路过的人擦肩而过。一个显眼的摊位,看着跟养蜂不沾边,却直接关系到收成卖不卖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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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蜜源、管蜂群、把蜜卖出去,哪一样都不是出门第一天就能做熟的。江山有些蜂农,就是从跟着父亲出门学起的。朱子远2022年写过一段职业回忆,记下了自己年轻时走过的路。
1987年高中毕业后,他跟着父亲出门放蜂。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刚落脚没多久,就得赶去下一站。住的是简易帐篷,没电就点蜡烛,用水不方便就去找泉眼,或者到几公里外挑水。
跟着父亲出门,学的不光是怎么伺候蜜蜂,还有怎么在陌生地方把日子过下去。这个蜂场能不能待,缺水了怎么办,路上怎么衔接,这些事跟蜂箱里的手艺一样,都得出了门才一点点学会。
父亲能带孩子入行,是因为这些细节他早就一样样做过。放蜂技术之外,还有怎么照看这些跟着人跑的家当,怎么在野外过日子。后来的人跟着身边的人学,少走些弯路,这门手艺才传得到下一代手上。
江山人能把蜂箱带得这么远,光记住几个地名可不够。路线之外,还有怎么管蜂群、怎么在路上生活,都得有走过的人带着学。花开在哪儿,会影响这一程怎么走;碰上新情况怎么办,就得靠人一点点攒经验。能传下去的,是这一整套在路上干活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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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父辈带得再好,也管不了老天爷。2012年,江山蜂农就碰上过连着好些天的低温阴雨。正在江西追油菜花的毛江修,原来养了一百二十多箱蜂,后来损失过半。人已经赶到了花开的地方,照样可能等不来想要的收成。
难就难在,耽误的不光是卖蜜。花期一天天过去,蜂群照样要伺候,路上和过日子的开销也停不下来。原本盼着花开了有进账,结果却得先掏钱把眼前这一关撑过去。养蜂人要准备的,总比晴天里看到的多。
2012年那场低温阴雨里,祝日行不断接到同组蜂农打来的求助电话。大家在电话里问的,都是别处的蜂场眼下怎么样了。自己碰上的难处,别处是不是也有,别人又是怎么应对的,互相通个气,心里就多一分底。
从父亲带着出门,到散在各地的同行互相通气,江山人互相帮衬的法子就有了好几种。父辈教的是日常管理,跑在路上的人能交换消息。这些都替代不了蜂农自己照看蜂群,可碰上事的时候,就不用一家人闷头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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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收了蜜往哪儿卖,长台镇的蜂农毛光明走的是另一条路。2023年,他一年大半时间在外追花,跟企业合作卖蜂产品,结算时还拿到了一笔二次返利。合作企业会派冷链车,趁蜂农转场的时候收购蜂蜜和王浆,再按产品质量等情况返利。
毛光明这一户的蜜,有人开车来收;柴龙申夫妇那一户,还得想办法让老客人找到蜂场。两种卖法,图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蜂产品从养蜂人手里,送到要用它的人手里。有收购方把加工和销售接过去,蜂农就有机会少分点心去找买家。
这种合作,也得两边长期配合。蜂农交出合格的产品,收购方把收货和结账安排好,蜂蜜才能顺顺当当进到后面的加工里。毛光明那笔返利,就是在这样的合作里拿到的。原来一家人得包办的活,有人分走了一块,蜂农准备下一站就能更专心。
所以,江山的蜂箱虽然常年在外,跟蜂有关的生意却没有全散在路上。老家有人会养,也有人懂收购、加工和经销,同行之间找得到彼此。老乡带着人出门学手艺,买卖又把路上的蜂箱和老家的加工连在一起,这一行才不只是一顶顶孤零零的帐篷。
这对夫妻连回家过年,也得跟在外的日子一起安排。他们说,孩子们要是回浙江老家,他们才在除夕前后回去,待上几天,过完年又出门。谁家都盼着一家人团团圆圆,蜂农也一样,只是年一过,又得回去照看蜂箱,接着上路。
不过,路上的法子再多,最后还是落在帐篷里这两个人身上。2023年受访时,有人问柴龙申还打算养多久,他说「不知道」。这条路走了三十年,攒下了熟客,也攒下了一身的累。吴桂霞脖子上的膏药,凌晨亮起来的头灯,都在说明一件事:手上的活,并没有随着年头自动变轻。
好在这门手艺的干法,也在往前走。江山已经引进了电动摇蜜机和王浆生产的一些自动设备,一些原来全靠手和腰背的活,开始有机器搭把手了。对蜂农来说,这些机器管不管用,就看能不能让人少累一点,把蜂产品的质量做稳。
要让下一代接着干,就不能把父辈吃的苦原封不动地交过去。少些来回搬运和低头苦干,少为卖货分心,年轻人才更有条件学会这门手艺。把蜂具做好、把收购安排好,都是在替路上的这些人家分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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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地方也得扛得住天气。柴龙申受访时说,刮风下雨,临时搭的帐篷会漏水,严重的时候还可能被风刮走。对常年在外的人来说,机器能帮着摇蜜,可回到帐篷里,日子还得安顿好。年轻人愿不愿意接这门手艺,帐篷漏不漏雨也算一条,这些蜂箱以外的难处,同样得有人当回事。
再想想吴桂霞那盏头灯,就知道江山蜂农的辛苦落在哪儿了。花开在不同的地方,一年得跑很多路;细活落在每个人手上,又得一天天低着头干完。手艺是家里教的,货在路上也卖得出去,这两样都在,人才走得了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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