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那通电话
张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盯夜班浇筑。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五六下他才掏出来,一看是嫂子王丽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儿打电话,八成没好事。
“建国,你哥出事了,你赶紧来市人民医院。”王丽嗓子哑得不像话,话没说完就挂了。
张建国骑电动车往医院赶,一路上闯了俩红灯。到了急诊科门口,看见王丽蹲在台阶上,穿件棉睡衣,脚上趿着拖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痕。他跑过去问咋了,王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人没了。”
张建国脑子嗡的一声。他哥张建军才三十九,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身体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上个月还跟他一块儿抬水泥板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王丽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后半夜两点多,张建军被120拉回来的,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但跟着来医院的是两个陌生男人,和一个年轻女的。那女的大概二十七八,头发染成黄色,穿着件黑色紧身裙,站在急诊走廊里一直哭。两个男的是张建军手底下的施工员,说是晚上一块儿喝酒来着。
张建国冲到走廊那头,一把揪住其中一个施工员的领子:“你他妈跟我哥喝多少酒?”
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说:“张哥叫我们去的,就咱仨加……加一个女的,喝了也就两瓶白酒吧,张哥自己喝了差不多一斤,我们劝了劝不住……”
另一个施工员在旁边补了一句:“喝完酒张哥说不用我们送,他自己打车走的,带着那个……那个女的。”
张建国松开手,脑子转了半天才转过弯来。他哥在外面有人了。那个黄头发女的,就是他哥带走的。
他转回头去找那个女的,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护士说那姑娘跟着救护车来的,到了医院就一直在哭,后来趁着乱劲儿溜了。张建国骂了一句,又跑回去找王丽。
王丽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个文件袋,里头是死亡通知书和几份需要签字的单子。她看见张建国过来,忽然说了一句:“建国,你哥手机呢?”
张建国愣了一下,跑去找护士站要遗物。护士递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张建军的手机、钱包、车钥匙,还有一盒抽了一半的烟。手机屏幕碎了个角,电量还剩百分之三。王丽接过去,划开屏保——密码她试了两回就开了,是儿子的生日。
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发的,发给一个备注叫“黄经理”的人,内容就俩字:“到了。”再往上翻,全是些约饭约酒约见面的消息,时间跨度大半年。王丽翻着翻着,手开始抖,最后把手机往椅子上一扔,站起来说:“走,回家。”
张建国跟着嫂子回了家。他哥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推门进去,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张建军晚饭没吃完的半碗面条,电视开着,播的是中央五套的体育新闻,声音调得老大。里屋小侄子睡得正香,七岁,明天还得上学。
王丽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张建国:“你说,你哥死的时候,身边有人没有?”
张建国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后来托人打听了当晚的情况——张建军带着那女的回了他在公司附近租的一间单身公寓,那公寓是他平时加班太晚回不了家的时候住的地方。俩人进了屋,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那女的用张建军的手机打了120,说人突然没气了。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张建军趴在床上,脸朝下,嘴唇发紫,已经没了心跳。医生当场做了心电图,直线,没抢救过来。那女的跟急救人员说,他俩完事之后张建军说胸口闷,她以为是累着了,让他躺会儿,过了十几分钟她发现人叫不醒了。
尸检报告半个月后出来的,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医生说,大量饮酒之后发生性行为,心跳血压本来就处在高位,加上张建军长期熬夜、抽烟、体重超标,血管早就堵得七七八八了,那一晚上等于把最后那点油全烧干了。
张建国后来私下见了那个女的,姓黄,在建材市场卖瓷砖的,跟他哥认识不到一年。她见了张建国就哭,说对不起,说她不知道张建军有老婆孩子,张建军跟她说自己离异单身。张建国没骂她,也没打她,就问了句:“那天晚上他有没有说过哪儿不舒服?”黄经理哭着说:“他说胸口有点闷,我说要不要上医院,他说不用,歇会儿就好,以前也闷过,没当回事。”
张建国回来把这话跟王丽学了。王丽听完没哭也没闹,坐在餐桌前剥了半碗毛豆,剥完了才说了一句:“他上个月跟我要了五千块钱,说项目上应酬多开销大。我给了。”
张建军后事办完那天,王丽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旧鞋盒子,里头装着张建军历年体检报告。最早一份是五年前的,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血压偏高,建议心内科随诊”。后面每一年的报告都有类似提示,还有一张心电图上标着“ST段改变,建议进一步检查”。张建军从来没跟家里提过。他在体检中心拿完报告直接塞包里,回家该喝酒喝酒,该熬夜熬夜。
张建国翻着那些报告,忽然想起来去年秋天有一回他跟他哥一块儿卸货,他哥搬了两趟就蹲地上喘,说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张建国说哥你去查查心脏,张建军摆了摆手说:“查啥查,我这体格能有啥事,就是累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血管就已经堵得不轻了。
王丽后来把家里那间单身公寓退了,房东扣了两个月违约金,说墙上粘了块污渍擦不掉。王丽没计较,给钱走人。她把张建军的手机卡拔出来掰了,手机扔进了小区垃圾桶。黄经理那边,王丽一直没找过,倒是黄经理托张建国转交了两万块钱,说是她的一点心意。王丽没要,让张建国原路退回去了,带了一句话:“你告诉她,我不怪她,但我也不想见她。”
这事儿过去快仨月了。上礼拜张建国去给他哥上坟,回来路上碰见他们村的老支书,老支书问起张建军的事,张建国简单说了。老支书抽着烟听完,叹了口气说:“建军这孩子打小就争强好胜,喝起酒来不要命,我早说过他早晚栽在这酒上。”
张建国没接话。他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嫂子接小侄子放学回来,小侄子书包上挂着个新买的奥特曼,蹦蹦跳跳地喊叔叔。王丽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跟张建国点了下头说:“晚上来家吃饭,我包了饺子。”
张建国说行。他转身往家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今年三十四了,血压也有点高。他琢磨着明天抽空去趟社区医院量量,顺便把烟戒了。他哥那条命,扔出去连个响都没听着,家里老婆孩子差点连房子都保不住。他得替自己想想,也得替老婆孩子想想。
他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微信:“明天陪我去医院查个体。”
媳妇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想明白了,身体是自己的,也是你们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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