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可持续”撞上“商业化”：香港钟表展上的一抹“绿意”

九月上旬，湾仔会展中心的展厅里弥漫着一种谨慎的乐观。超过17,000名来自115个国家及地区的买家穿梭于超600个钟表品牌的展位之间——这是第45届香港钟表展交出的“实景”。

爆棚的人气之外，展厅一抹不喧哗但足以抓人眼球的绿色同样值得关注。香港钟表展上，“绿色方案供应商”的标识自2024年首度推出以来，至今已是第三届以系统化方式出现在参展商名录中。越来越多制表品牌将环保材质与绿色设计写入自己的核心叙事，绿色转型在香港钟表展上已从一个模糊的概念演化为一个个真实的商业议题。

然而，记者在实地探访中发现，绿色手表在当下钟表行业中既承载着监管收紧与消费端觉醒的外部推力，也面临着成本考量与“快消化”商业模式的内生阻力。这场关于时间的生意，正在被另一种时间尺度所考验——可持续的承诺，究竟能否跑赢商业理性的计算？

“绿色方案供应商”标识

成本博弈下的“绿色”供应链

香港本土钟表企业高顿斯（Gordon C & Co Ltd）的展位上，首席营运总监林骞向记者特别介绍了一块看似普通实则内藏乾坤的腕表。他邀请记者触摸表壳：“它比较轻，主要是用树木纤维做的，材料来自挪威的供应商，可以100%自然分解。”林骞继续解释道，这款环保腕表的镜面来自一家能回收加工废料的蓝宝石供应商，表带则是由苹果皮制成的植物皮革，相似的环保表带还有取材于树叶和矿物的，可以为客户提供更多环保的审美选项。

取材于树叶和矿物的环保表带

作为一家深耕行业逾50年的香港制造商，高顿斯主要为欧美品牌提供从设计到生产的全链条服务。林骞坦言，他们做这些绿色产品并非出于纯粹的理想主义，而是出于市场的需求。“这几年欧美客户都比较多要求，要做环保的手表，绿色的方案”。他提到，他们多年的供应商也在跟随市场的脚步升级产品，比如奥地利的一些供应商工厂，因周边遍布森林，就地取材生产腕表零部件，减少运输碳排放，这既是响应当地政府要求，也满足了品牌对“绿色故事”的渴求。

然而，这种“绿色”集成并非没有代价。成本的增加和市场热情的冷却让如今的环保手表处于较为尴尬的境地。“寻找并集齐环保手表零部件的成本确实会比一般的物料要高，”林骞说。同时，林骞观察到，市场对环保手表的热情在疫情期间达到顶峰，而近两年随着全球经济压力增大，这股热潮正在减退。“偏好环保产品的客户比例还是不算很高，”他强调，“但肯定比没有的好。”

当被问及企业的发展方向，林骞对绿色产品的未来依然保持乐观。“需求不会消失，只是会更加理性，”他表示，欧美市场的ESG法规正在逐步收紧，很多大品牌已经设定了明确的碳中和时间表。对他们来说，现在积累的每一家绿色供应商、每一种环保材料的技术经验，都是在为未来的硬性要求做准备。

商业逻辑与环保理念的错位

如果说高顿斯的案例反映了B端成本与需求的角力，那么嘉利成时计的负责人赵逢坤的讲述，则揭示了C端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商家与消费者在“环保”上的利益冲突。

作为中国率先采用太阳能机芯的手表工厂，嘉利成时计的产品灵感同样来自客户的“点拨”。“当时有客户来我们内地的工厂谈生意，看到我们工厂的屋顶全都安装了太阳能发电板，就建议我们也设计一款太阳能手表，市场应该会喜欢，”赵逢坤介绍道，他们设计的几款内含太阳能机芯的手表，只需保证表盘透光率达到35%，便能实现“十年内不用换电池”。

太阳能机芯手表

可谈及这款产品的市场反馈，赵逢坤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受众的话，大家好像不是太感兴趣。”原因直白得令人哑然。“对于品牌方来说，我的表卖给消费者，他能戴十年，这对销售增长没有任何帮助。”

赵逢坤直言，大多数商家更倾向于将手表做成“快消品”，“用个一两年就OK了，然后换新的。”在他看来，真正关心环保的消费者想要可持续的产品，但掌握生产端的商家更看重利润，“消费者可能是环保主义者，更喜欢环保的产品，但商家不生产，我们去哪里买呢？”

可即便身处这样的矛盾中，嘉利成时计并没有放弃这条产品线。“我们把它作为一个开发项目类别保留着，”赵逢坤说，“虽然订单不多，但每次展会我们都会带来这款设计。”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差异化的姿态——“我们想跟竞争者形成在不同赛道上赛跑的局面，这样我们就更有话语权了。”

这种“故事是故事，市场是市场”的割裂感，在展会中并非孤例。香港贸发局的现场调查显示，37%的受访者认为时尚手表最具增长潜力，其后是智能手表（30%）和休闲式手表（26%）。在这份乐观的行业前景预测中，“环保”并未被单独列为决定性增长因素，它更像一个加分项，而非核心竞争力。

然而，恰恰是这种“加分项”的定位，为行业提供了渐进式变革的空间。正如多位受访展商所言，环保不是一场非此即彼的革命，而是一个逐步渗透的过程。

绿色是故事，更是战略储备

展会的本质是高效撮合交易。在熙攘的洽商人群中，买家更关心的是起订量、交货期和成本控制。当环保意味着更高的采购成本和更长的使用寿命——这恰恰与传统的商业目标背道而驰时，绿色便成了一道选择题。

但这一选择题的答案正在被外部力量改写。欧盟《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已正式生效，对进口消费品提出更严格的环保要求；越来越多国家和地区开始征收碳税。对于以出口为导向的香港钟表业而言，这些不再是遥远的政策信号，而是即将落地的贸易壁垒。

45届的香港钟表展，依然是行业趋势的风向标。它敏锐地捕捉到了全球对可持续发展的关切，并搭建了展示平台。但这场热闹的绿色叙事背后，是商业现实与环保理想尚未填平的鸿沟。正如展商们所言，在商言商，只有当“绿色”能同时带来利润，它才能真正从展会的橱窗走进大众的生活。

然而，拨开短期成本的迷雾，长期的结构性推力已然清晰：监管在收紧，消费者意识在觉醒，供应链上游的技术创新在加速。绿色之于钟表业，或许在当下仍是一场静默的储备战，但它的终局，指向一个不可逆的方向。对于身处转型阵痛中的从业者而言，关键问题或许不再是“要不要做”，而是“能多快做好准备”。

来源：香港经济导报

作者：本刊记者 刘 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