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被引文献有没有价值？从《旅游学刊》40年高被引top10的观察与思考

《旅游学刊》创刊四十周年纪念研讨会上，一系列表彰榜单集中发布，既有高被引TOP10文献，也有杰出学术贡献机构、卓越作者、杰出作者、中坚作者名录，同时整理出一份本刊孕育的20多项本土原创概念或引入概念谱系。多份名单并置对照，让我们对“高被引”这一学界习以为常的评价标尺，生出值得认真讨论的思考。

本次发布的《旅游学刊》40年高被引TOP10文献，大多发表于学科发展早期，围绕乡村旅游（十分之四）、游客满意度、社区旅游、旅游影响等基础议题展开。这些文章长期被大量学位论文、实证研究、综述文献引用，成为国内旅游研究起步阶段高频参照的基础文本，在学科范式普及、实证方法推广上留下了深刻印记。我们首先要向这些文献的作者表达敬意，他们在旅游学尚不成熟的阶段，率先搭建研究的基础台阶，其拓荒性的历史贡献，应当被看见、被尊重。

但当我们把这份高被引清单，和《旅游学刊》四十年沉淀下来的20多个具有一定本土原创价值的概念放在一起比对，一个鲜明的事实浮出水面：高被引文献，和这批本土原创概念几乎没有关联。

这份原创谱系包含非惯常环境、吸引物权、游历、旅游空间叠写、主位视角的真实性等一批扎根中国旅游场景、带有学科内生理论突破的概念。它们很多提出时间并不晚，部分概念距今已有二十年之久，是构建旅游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内核。可这些原创概念的首发论文，无一进入高被引TOP10。原创理论自带思辨门槛，面向小范围学术对话，很难成为硕博论文批量引用的“通用模板”；概念会在行业、教材、政策里传播，使用者常常直接取用名词，却很少回溯原始论文、标注源头文献，最终形成“概念广为流传，原文引用冷清”的局面。

进一步对照《旅游学刊》“创刊40年杰出学术贡献机构”榜单，同样能看到明显的疏离感。杰出学术贡献机构，依据四十年来在本刊累计发文总量遴选，代表一批长期稳定向期刊输送研究成果、持续深耕旅游学科的学术阵地。而高被引TOP10文献的产出单位，和这份长期发文主力机构重合度很低。一篇文章获得高被引，往往取决于选题风口、范式通用性，并不代表所属机构长期稳定的学术产出；发文总量领先的机构，团队主攻方向多偏向理论建构、文化地理、遗产研究，并不热衷于产出容易批量被引的标准化实证范式，自然难以产出这类“流量型”单篇文献。

最引人深思的一组对照，来自作者表彰名单。期刊设置了分层的作者荣誉：60岁及以上、发文12篇及以上的卓越作者，50–60岁、发文10篇及以上的杰出作者，45–50岁、发文7篇及以上的中坚作者。这份名单表彰的，是数十年持续在本刊耕耘、稳定产出、陪伴期刊与学科共同成长的学者群体。

对照可见：高被引TOP10的作者群体，绝大多数不在卓越、杰出、中坚作者序列之中，仅有一位作者同时跻身两份榜单。很多高被引名篇属于作者在本刊“一次性高光成果”，此后很少再持续向本刊供稿；而入选荣誉名录的核心学者，常年深耕理论思辨、本土问题阐释，持续产出原创观点，却很难写出一篇适配海量实证研究、可以反复被引用的爆款论文。两套评价体系，几乎各行其道。

几组名单交叉印证之后，我们需要直面一个判断：高被引指标的学术意义，长期被高估，使用时必须保持高度谨慎。

高被引衡量的本质是文献的流通度、工具属性，它擅长筛选适合拿来打底、套用、写入综述的基础性范式，却天然不擅长识别科学原创，也无法完整承载一篇论文的社会贡献。例如乡村旅游这个领域，10篇高被引中4篇谈的都是乡村旅游，就是一个很独特的现象。

一篇论文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被其他论文引用多少次。有的成果提出全新本土概念，重塑学界看待旅游现象的视角；有的成果对接地方治理、遗产保护、城乡休闲发展，改变政策实践、惠及地方民众；有的成果沉淀为学科思想脉络，启发一代代学者持续追问。这些沉甸甸的原创价值与社会价值，很多都无法转化为亮眼的被引数字。

我们并非否定高被引的参考作用。它可以作为多元学术评价矩阵里其中一个微小的观测维度，用来观察一段时期内学界的研究热点。但绝对不可以把它当成衡量成果优劣、遴选学科经典、评判学者学术贡献的核心甚至唯一标尺。

走过四十年，中国旅游研究已经走过单纯引进范式、模仿模型的阶段，正在走向本土理论建构、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新阶段。《旅游学刊》的四十年经典，不该只有高被引这一张面孔。经典应当是复数的：既有早年铺路、广为援引的基础文献，也有扎根本土、洞见深刻的原创理论；既有持续耕耘、笔耕不辍的资深学者，也有默默面向实践、贡献治理方案的研究。

多维并存，审慎量化，我们才能不被单一数字遮蔽真正的学术光芒。

作者：吴必虎 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