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走泥丸”的乌蒙山，换了人间

*本文为《半月谈》2026年第20期内容

横亘于云贵川三省交界的乌蒙山，群峰巍峨，沟壑纵横。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七律·长征》中豪迈的诗句，讴歌红军将士征服千山万水的英雄气概，也定格了乌蒙山在革命历史中的永恒坐标。

彼时，“山上无树、地里无粮、家里无钱”的乌蒙山，是贫困、闭塞、落后的代名词。如今，乌蒙大地天堑变通途、荒山变绿洲、穷乡变福地，曾经“磅礴走泥丸”的崇山峻岭，早已换上欣欣向荣的崭新容颜。

昔日红军战场，今成“地球彩带”

每年花开季节，行至乌蒙深处的贵州省毕节市，绵延百里的杜鹃繁花似海。红似烈火、粉若云霞、白如飘雪，铺就一条震撼中外游客的“地球彩带”。

山间盛放的马缨杜鹃，被群众亲切地称为“红军花”。之所以叫“红军花”，是因为这片大美花海，90年前曾是硝烟弥漫的红军战场。1936年，红军在这里打响黄家坝阻击战。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片珍贵杜鹃花海藏于深山，红色历史静静封存于山野之间。

“以前我在外打工，后来家乡开发旅游，景区发展起来后，在家门口就能挣钱。”百里杜鹃管理区鹏程街道桥头社区居民赵焕俊说。

他的经历，是当地群众转型的缩影。过去，虽然当地一心想发展“花海经济”，但受制于“行路难、看花难”“只靠春季一季看花”等短板，守着世界级生态资源，却难以摆脱贫困。

近年来，百里杜鹃持续打通内外交通，高标准建设旅游步道、观景平台、游客服务中心，配套停车场、民宿客栈等旅游设施。依托当地“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的气候特点，形成“春赏花、夏避暑、秋休闲、冬康养”的全域、全时旅游格局。

随着近年来客源不断增加，越来越多外出务工的村民选择回乡创业，农家乐、特色民宿、山间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旺季时，赵焕俊的农家乐每天接待一二十桌客人，“儿子、儿媳都给我帮忙，不然根本忙不过来”。

2025年，百里杜鹃管理区累计接待游客800余万人次，花卉培育产业产值1000余万元，发展餐饮、住宿等经营主体900余家，带动就业2.5万余人。

如今，位于花海之间的红军广场上，黄家坝阻击战纪念碑和雕塑巍峨耸立，默默讲述着这段红色记忆。“红军花”开，来往游客如织，驻足凭吊，缅怀先烈。红色记忆没有被岁月冲淡，反而在文旅融合中焕发新活力，绘就百里杜鹃最厚重的文化底色。

“悬崖下的村寨”，吃上“旅游饭”

长征征途漫漫，红军爱民护民，在贵州省黔西市留下开仓放盐、救济百姓等故事。

黔西市新仁乡化屋村，原名“化屋基”，在苗语中意为“悬崖下的村寨”，曾水、电、路“三不通”。出山要攀“手扒岩”，饮水需下到江边背运，茅草屋是常见的居所。

40岁的村民杨龙仍清晰记得，从村里去乡里上中学，一路小跑也要1小时40分钟，步行则要两个多钟头。1998年嫁过来的杨艳也忘不了早年光景：村里家家养猪，但很少卖出去。不是不想卖，是山太高、路太陡，根本没法把猪赶出山，只能杀了自家吃。

转折始于交通条件的改善。2007年，新仁乡到化屋村的通村油路通车，这个“悬崖下的村寨”结束了不通公路的历史。路通后，景色壮美的化屋村，开始有了游客的身影。

贵州毕节黔西市化屋村内游人如织 刘续 摄

此后数年间，化屋村通过实施易地搬迁、改造特色民居、建设旅游基础设施等一系列举措，终于摆脱了贫困村的“帽子”。

杨龙等普通村民的人生轨迹悄然重塑。依托乌蒙山的秀美风光，头脑灵活的杨龙成为全村第一批开办民宿的人之一，杨艳则借助自己会蜡染刺绣的手艺，办起公司，带动村里的绣娘共同增收。

2025年底，以化屋村作为主要取景地的电视剧《乌蒙深处》热播，让这个美丽的“悬崖村”再次出圈。在贵州省文联主席、《乌蒙深处》原著作者欧阳黔森看来，这部以乌蒙山区乡村变迁为原型的作品，讲的不仅是乌蒙山区的故事，还有千千万万个中国乡村的幸福变迁。

红军突围之地发起绿色“突围”

乌蒙山深处的贵州省赫章县，曾见证红军指战员不屈不挠转战乌蒙山、突出重围，这段艰苦奋斗的精神传承从未间断，几十年后化作一个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20世纪80年代初，赫章县海雀村森林覆盖率低，土地沙化贫瘠，农民年人均纯收入仅33元。

“一次，二叔上山放羊，碰到下大雨，由于没有植被，土地湿滑，一只羊被冲走了。”海雀村党支部书记文均福回忆道，“二叔回来被爷爷骂了一顿，后来爷爷也哭了，他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土地。”

文均福的爷爷，正是改变海雀村的老支书文朝荣。当时，村民们肚子都经常吃不饱，他却想方设法、四处争取，带动群众植树造林上万亩，给一座座“和尚坡”披上了绿装。

“山上有树，山下就有粮。海雀村从一开始每年断粮几个月，到不再断粮，再到今天发展旅游、碳票等多种产业，2025年人均收入超2万元。”文均福说。

如今，这片感念着先辈的家园，成了年轻一代传承时代精神的最新舞台。2020年5月，赫章县海雀现场教学基地建立，一批批年轻人带着崇高的理想奔赴而来。

“90后”张佳进曾是乡镇教师，调任基地时，小车颠簸了几个小时才来到海雀村。“吃完晚饭，我坐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四周的大山，心想坚持一个星期试试？”没想到，一个又一个星期，张佳进坚持了下来。

今年3月，张佳进申请去海雀村驻村，“在基地讲课，是文朝荣老支书精神的延续，但我更想让这种精神落到实处，落到实事上”。

“从长征中革命先烈在乌蒙山上抛洒的殷红鲜血，到文朝荣老支书留下的绿色资源，再到今天这些年轻人的坚持，海雀村能有今天，是每一代人艰辛迈出每一步的回报。”海雀现场教学基地负责人赵青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就是讲好海雀的故事。”

半月谈记者：李惊亚 郑明鸿 杨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