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望江小区三号楼底下,我婆婆的三轮缝补车和我妹夫的面包车,一前一后卡在了同一个楼道口。
楼道口就那么宽,两边还码着谁家不要的旧凉席,卷着,塑料绳捆了三道,晒了快三年没人收。
我婆婆先下的车。手闸一捏,脚撑子蹬下来,人没急着走,先回头看了后面那辆车一眼,把车斗上的蓝布往里掖了掖。
马继东从驾驶座跳下来,绕到车尾,后厢门一拉,里头倒扣着一张书桌,四条腿朝天。
“嫂子。”他先跟我打招呼,脸上堆着笑,“我就搬个桌子,十分钟的事。”
我婆婆这才开口:“搬桌子,你挑今天?”
“妈,我昨天跟您说了。”
“你说了。我没应。”
我把钥匙串在手里转了半圈,那只缺了只眼的橡皮鸭子磕在铁门上,响了两声。念念三岁那年挂上去的,缺的那只眼是她自己抠掉的,抠完还哭了一场。
“上楼说。”我说,“都上楼。”
这话我在心里过了三天。三天里我在馆里补一本旧志,糨糊调了三回,纸补了七张,手一直稳。稳得我以为,家里这点事也能这么一页一页补过去。真站到这儿,一句也用不上。
我婆婆把蓝布掀开一角,从车斗底下摸出个布包,抱在怀里。灰布,包得方,四个角朝上。
“这什么?”我问。
“上去再说。”
她抱着布包走在最前头,一步一台阶,鞋跟磕在水泥上。马继东跟在后头,肩上搭着一条折起来的毯子。我最后锁车。
二楼,两间屋一个厨房,厕所在走廊尽头。门一开,一股闷了半年的味扑出来,樟脑,灰,还有点旧木头返潮的酸气。
我婆婆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先把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马继东进去就把窗户推开了。窗框锈了,推的时候“咯”一声。
“这屋子得晾。”他说。
“这屋子不用你晾。”我婆婆说。
他们围着方桌坐下。屋里就剩一张方桌,四条板凳,桌上摆着个没人要的玻璃烟灰缸。
我把钥匙放桌上,坐下。
“今天叫你们俩来,就一件事。”我说,“这屋子给谁住。”
我婆婆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马继东往前探了探身:“嫂子,我不是来抢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抢的。”我说,“你是来搬桌子的。”
他笑了一下,没接上。
我婆婆这时候说话了:“这屋子是我的。”
“妈,没人说不是您的。”
“那你搬桌子干什么。”
“晓禾九月上学,就在后头那条街,五分钟。”
“你租的房子呢。”
“城西。一天来回四趟,我跑得动,孩子跑不动。”
我婆婆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布包,没吭声。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准备的话全是废纸。我在这个家里演的是那个“什么都好说”的人,谁跟谁不痛快了都来找我,找完了,也就完了。
我婆婆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布散开,里面是个铁皮盒子,方方正正,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02
“这屋子我九月之前搬回来。”我婆婆把话说得很平,像在报菜名。
马继东没接。
“老郭他儿子下个月从南边回来,带着媳妇。”我婆婆说,“两间屋,我杵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那您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想办法。”马继东说。
“我想了。我想的办法就是搬回来。”
“妈——”
“你别叫妈。你叫妈的时候都是有话要说。”
马继东脸红了半截,又压下去。
“行。”他说,“那我说。晓禾九月一号报到,我今天把桌子搬来,是因为明天我要出长途。这一趟回来就二十几号了。”
“你出长途,孩子谁管?”
“周萍管。她倒班。”
“她倒班,孩子谁接?”
马继东不说话了。
我婆婆把铁皮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盖子没开。
“这屋子我住,孩子我也接。”她说。
马继东抬起头。
“我早上六点半出摊,摊子摆在小学斜对面。”我婆婆说,“十一点半放学,我收摊,接人。下午两点送,四点接。接回来在我摊子上写作业,我给他改裤脚,他写他的。”
马继东愣了半天。
“您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们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搓手,“我是说,这么大的事您一个人扛着,我们心里过不去。”
“你过不去,你那年怎么说的。”
马继东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妈,那年我说话不好听,我认。可您也说了我一句。”
“我说你什么了。”
“您说,二婚的人,心是分两半的。”
屋里静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这话我没听过。三年前那场架,我在厨房烧水,只听见外头声音一阵高一阵低,等我端着水出去,两边都已经不说话了。
我婆婆低头看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我说错了吗。”她说。
“您没错。”马继东说,“我就是记着。”
我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周砚。
我走到走廊上接。
“到了没。”他问。
“到了。”
“那个……我这边管道抢修,走不开。”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没马上进去,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落着灰,我用手指划了一道,划出个口子,能看见楼下的水泥地。
我婆婆在屋里喊我:“乔乔,水呢。”
“来了。”
我转身回去。桌上是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已经掀开了,里头一把钥匙,一个铜顶针,几张对折的纸。
03
我在这家里,一直是那个“什么都好说”的人。
周萍跟马继东拌嘴,找我说;婆婆在摊上跟人磨嘴皮,找我说;念念学校要交什么表,也是我填。好说话最省事。省事的人,没人问一句你累不累。
三年前那场离婚,我记得的比谁都少。
那年秋天,罗秀英跟周砚他爸把手续办了。三十来年的夫妻,办完那天她回屋清了一半衣柜,用两个编织袋装着,坐公交车走的。周砚去送,回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个钟头。
家里开了个会,就在这张方桌上。
马继东那天喝了点酒,说话冲:“妈,您要离就离,我们拦不住。但您别指望我们两头跑。我那边还有个老娘,周萍这边还有您,我们跑不过来。”
罗秀英当时一个字没说。她把桌上一袋橘子一个个剥了,剥完摆进盘子里,谁也没吃。走的时候她把盘子端进厨房,倒了。
我当时觉得马继东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谁不是两头烧。
今天我才听出来,他那句话不是嫌麻烦。他是怕。
怕什么,我当时没问,现在也不打算问。
桌角那几张对折的纸,我没看清。我婆婆把盒子合上了。
阳台那边有说话声。马继东背对着屋里,一只手撑着阳台门框,声音压得很低。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管了。”
我听见这句,心里动了一下。他刚才说这趟长途要跑二十几天。
04
我说我下去买瓶水,其实是想让屋里那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
这话说得好听。是我自己待不住。
楼底下,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人,蓝工装,脚边一个工具包。
周砚。
我站到他跟前。
“你不是管道抢修。”
“抢修完了。”
“抢修完了你不上楼。”
他把工具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台阶。我没坐。
“上去说什么。”他说,“我一上去,我妈问我房子的事,我妹夫问我周转的事。我两头都应了。”
“你应了什么。”
“我妈说她要搬回来,我说行。我妹夫说他要住,我也说行。”
“你两边都答应。”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先拖着。”
他在这个家里像根旧电线,两头都接着,就是不导电。
“周砚。”我说,“你拖的不是事。你拖的是两个还在等你开口的人。”
他没说话,低头抠工具包带子上的一根线头。
“你妈今年五十八。”我说,“你妹夫四十。你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明白?”
他把线头扯断了,捏在手里。
“我明天出趟差。”他说,“三天。”
“你妹夫明天也出长途。”
“我知道。”
“那你还走。”
“乔乔,”他抬起头,“我在家也帮不上忙。”
我上楼了。
厨房的灶台上落了层灰。我找了块抹布,沾了水,一遍一遍地擦。灶台是老式的,两个眼,边上一块瓷砖从中间裂下去,裂成一条斜的。
我擦到第三遍,客厅里那两个人低低地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也不想听清。
抹布在瓷砖上打滑,我去抠那块裂的地方,抠下一小块水泥渣,捏在手里,捏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扔。
“乔乔。”
我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胳膊抱在胸前,铁皮盒子夹在胳膊底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不好相处。”
抹布停了。我把它拧了拧,水在池子里响。
“妈,您先坐。”
她没坐,靠在门框上。
“我这辈子说话不好听。”她说,“厂里上班那会儿就这样,谁惹我我怼谁。后来不怼了,人家说我变了。其实没变,我就是不想吵了。”
“您今天吵了。”
“今天不算吵。”她说,“今天我是把话说清楚了。”
她说完这句,转身回客厅。
我把灶台最后一遍擦完,抹布挂回钩子上。回头,看见窗台上搁着一个保温桶。灰蓝色,盖子拧得很紧。
05
我把桶拎起来,沉的。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出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面上结了一层皮。
桶底用胶带粘着一张纸条,胶带边角翘起来了。上面一行字,是周萍的笔迹——
“妈,粥里没放糖。”
我拎着桶下楼。
一楼那间屋的门虚掩着,锁挂在鼻儿上,没扣死。我推了一下。
地扫过了,墙角的霉斑刷过一遍,顶上吊着个灯泡,没罩子。
靠墙一张折叠床,摊开着,褥子铺好了,上头罩着一层床单,最常见的那种小碎花。床头一张方凳,凳上一个暖水瓶,一个白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新牙刷。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身后有人下楼。马继东。
“嫂子。”
“这床……”
“前天铺的。”他蹲下来,把门口一箱水往里推了推,“我妈有起夜的习惯,一楼方便。”
“她不知道。”
“不知道。”
“你怎么不跟她说。”
他没答。他把箱子推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要是知道,就不肯住了。”他说,“她那人,你给她什么,她都得先问一句‘你图什么’。”
“那粥呢。”
“什么粥。”
“保温桶。小米粥。”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
“哦,周萍早上熬的。她说我妈胃不好,空腹不行,让我捎一桶来。我上楼顺手搁厨房了。”
“她胃不好?”
“您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好几年了。她天天六点半出摊,早饭就在摊上啃个馒头。”
我想起我给婆婆送过两回早饭。一回小米粥,她说太淡;一回鸡蛋饼,她说油大。后来我就不送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旧棉花,不重,就是闷。
我上楼的时候,婆婆正在楼下收拾车斗。我下去帮她。
蓝布掀开,车斗里是些零碎:一卷线,一把剪子,一块划粉,几个塑料袋。我把布往里掖,手底下碰到一层硬的。车斗内侧有夹层。
我抽出来一沓纸,卷着,皮筋捆着。
是学校门口的手写登记,接送人那一栏,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同一个名字:罗秀英。
夹层里侧还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周一到周五,十一点半,一年级三班,晓禾。
下面另起一行:周二、周四,下午四点,幼儿园大班,念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念念每天下午四点放学,我和周砚都赶不回来,一直托在社区托管点。我一直以为是托管点的人过去接的。
原来每天下午四点,有个戴顶针的老太太从幼儿园把她领出来,送到托管点门口,再骑上三轮车去小学门口等另一个。
我把纸卷回去,皮筋箍好,塞回夹层,把蓝布盖上。
06
那天最后,房子的事没定下来。
我婆婆还是那句:“这屋子我住。”
马继东还是那句:“孩子九月上学。”
谁也没让步。周砚上来,说了一句“先这样,都回去想想”,散了。
第二天,我起得早,煮了一锅小米粥,装进保温桶,拎下楼。
婆婆的摊子已经支好了,在小学斜对面,一张折叠桌,上头压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张纸,写着改裤脚、换拉链。她戴着老花镜,低头给一条牛仔裤配线。
我把桶搁在桌角。
“什么。”
“粥。”
“我不喝粥。”
“我知道。”我说,“您喝小米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长。
“周萍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她没再问。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拧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
“淡。”她说。
“没放糖。”
她把半桶喝完,盖子拧回去,搁在桌角,接着配线。
“乔乔。”
“嗯。”
“那屋子,我住了三十年。”
“我知道。”
“我不是舍不得屋子。”
她低下头,剪子在一根线头上找了一下,剪断。
后来房子的事怎么定的,说来也没什么可说的。九月之前,婆婆搬进了一楼那间。床是谁铺的,她没提,马继东也没提。晓禾住二楼,每天放学在一楼写作业,婆婆改裤脚,他写他的。
接送登记的事,我一直没提。每天下午四点,念念还是会被一个戴顶针的老太太从幼儿园领出来,送到托管点门口。我还是装作不知道。有些事不能当面说破,说破了,本来是她的心意,就变成我的欠账了。
我下楼的时候,婆婆正蹲在车边给人改裤脚。划粉在布上划了一道白线,她抬手一抹,那道线就淡了,剩个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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