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养了10年的狗送人，邻居塞给我一个装着3200块的旧布袋

01 我把狗绳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来

10月12号早上7点，我把来福的绳从门后钉子上取下来，给30里外的侄女打了个电话。

我说，菊兰，你来把狗拉走。

她在电话那头问，姑父，咋了。

我说，我要去兰州看病，住些日子，没人喂。

我没跟她说实话。实话是10月8号在兰州大医院做的造影，2根血管堵了85%，大夫让放2个支架，押金4万。

我68了，上手术台前得把狗安置好。

我叫马长海，甘谷县磐安镇毛家沟村人。

退休前我在镇上的供销社农资门市部，卖了32年化肥农药。

尿素、二铵、复合肥，一袋50公斤，我一天能扛40袋。

敌敌畏、乐果，那时候没管，摆在柜台后头的木架上。

门市部3间房，砖墙，水泥地，门口一块水泥台子，卸货用的。

柜台上搁着一杆老秤，秤杆是枣木的，秤砣是铁的，8斤。我用它称了32年，误差不超过半两。

记账用一本硬皮本，横格，一页记10户。谁家赊了多少，什么时候还，我写得清清楚楚。

到年底收账，我骑自行车跑15个村，最多的一年收上来1万7。

2003年供销社改制，门市部我承包了3年，后来地不种了，人也走了，我就退了，退休金一个月2100。

来福是2014年4月捡的。

那天早上我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化肥袋子，袋子口开着，里头一条小黄狗，眼睛还没全睁开。

我抱起来，手心那么一点。

我在门市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人来认。

我就抱回去了。起名来福。

它跟我10年。我老伴2016年走的，走以后这院子就剩我俩。

它睡在灶房门口的狗窝里，窝是我用旧棉袄和一块木板搭的，垫子是2019年的一件军大衣。

我吃饭它趴在桌底下，我下地它跟到地头，我坐门槛上抽烟，它就趴我脚边，下巴搁在我鞋面上。

我老伴姓何，何秀兰，走的时候71。

她走那年，来福才2岁。她在炕上躺了4个月，来福天天卧在炕沿下头，谁叫都不走。

她走那天下午，来福在院子里叫了半夜。我起来看了2回，院里没人。

后来它就跟着我了。我去哪儿它去哪儿，我到镇上买药，它跟到村口就停下，蹲在那儿等。

我回来的时候，它老远就跑过来，跑得耳朵往后飞。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病了以后没人给狗添水。

10月8号那天，是建军硬拉着我去的兰州。

我在县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心脏不好，让我去大医院做个造影。

我说不做，我好好的。

建军说，爸，你上回背化肥上台阶，歇了3回。

我不说话了。

造影做完，大夫把片子挂起来，指给我看，说这儿堵了85%，这儿80%，得放支架，不做的话随时有事。

我问，多少钱。

他说，押金4万，2个支架，进口的一个1万6。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建军蹲在我跟前，说，爸，钱我出。

我说，你出啥，你还有房贷。

他说，我把车卖了。

我说，车卖了你怎么跑货。

他没说话。

去兰州前一天，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面缸里还有半袋面，我倒了2瓢给老韩家送去。

冰箱里冻着8个馍，我装在塑料袋里。院里的白菜刚卷心，我浇了最后一遍水。

水缸挑满，柴火码在灶房檐下，够烧半个月。

我把来福的盆刷干净，狗粮倒满，一整袋，25斤，65块。

我又拿了个塑料桶，装满水，搁在窝边上。

它蹲在旁边看我，尾巴扫着地。

一条狗跟了你10年，它比谁都清楚你哪天起不来。

02 老韩把狗粮拎到我家门口

菊兰是10月13号上午来的，开一辆红色三轮，车斗上焊了铁栏杆。

她进院先看了看我，说，姑父，你脸咋这么黄。

我说，这几天没睡好。

她从车上拿下一个纸箱，说，我给你带了些鸡蛋，自家鸡下的。

我说，放灶房吧。

她看了一眼来福，说，这狗多大了。

我说，10岁。

她说，10岁的狗，认家，不好带。

我说，你拿绳拴几天，喂熟了就行。

我从屋里把来福的链子拿出来。链子是2017年买的，铁的，1米5，13块。

我把链子扣在它脖子上的皮圈上，扣了2回才扣上。

它不动，抬着头看我。

我说，走，跟菊兰走。

它不走。

菊兰蹲下来，拍拍手，说来福，来福。它看了她一眼，往我腿边靠。

我牵着它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它四条腿一撑，趴下了。

肚子贴在地上，两只前爪扒着门槛的木头。

我拽了2下，没拽动。

菊兰说，姑父，要不我抱它上去。

我说，你抱不动，它60多斤。

我们俩一人抬头一人抬后腿，抬到三轮车斗边上。

它忽然挣了一下，从我手里滑出去，落地，跑回院里，蹲在狗窝门口。

它没叫。就蹲在那儿看着我。

我站在院当中，手里还攥着一截空链子。

隔壁的墙是土墙，1米6高，墙头上有几块碎瓦。

老韩从墙那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

他说，长海，你这是干啥。

我说，送狗。

他说，送哪儿去。

我说，菊兰家，磐安镇上。

他说，你送狗干啥。

我说，我去兰州住些日子。

他把搪瓷缸子往墙头上一搁，说，你等会儿。

过了3分钟，他从院门口进来了，脚上还穿着拖鞋。

他走到狗窝跟前，蹲下去，摸了摸来福的头。

来福把下巴搁在他手上。

他说，长海，你跟我说实话，你啥病。

我说，心脏上的事，堵了，得放支架。

他说，要多少钱。

我说，押金4万。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会，说，你要卖狗？

我说，我卖狗干啥。

他说，我听人说你要卖狗凑钱。

我说，谁说的。

他说，街上都这么说。

我说，我没卖，我是送人。

他说，送人跟卖差不离。

狗不认路远近，它只认谁的鞋。

菊兰在旁边说，韩叔，真是我姑父让我来拉的。

老韩没理她，跟我说，你手术几天。

我说，住院12天，回来还得养些日子。

他说，那这12天，我给你喂。

我说，你还得接送孙娃。

他说，我早上送，中午回来一趟，晚上再一趟。3趟。

我说，太麻烦你。

他说，麻烦啥。我这院子离你8步。

老韩叫韩根生，65，比我小3岁，镇上邮局退的，跑了28年邮路。

他老伴前年走的，脑溢血，走在前头一步。

他现在一个人带个孙子，10岁，在镇小学上4年级，叫韩小雨。

他跟我说过一回，说长海，我这院子里一天到晚没个响，就听见鸡叫。

我说，那你还养鸡。

他说，鸡叫也算个响。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半块馍，掰了一小块给来福。

来福闻了闻，吃了。

他说，你这狗好，不咬人，也不乱跑。

我说，它胆小。

他说，狗胆小是好事，知道怕。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馍塞回兜里，说，你放心去。我喂狗，我顺手给你把院门锁上。

我说，钥匙给你。

我从腰上把钥匙解下来，一串3把，院门、屋门、灶房门。

我把那串钥匙放在他手里。

他攥了一下，说，你这钥匙这么轻。

我说，铁的都这样。

他说，我给你挂个铃铛，省得丢。

那天下午他真拿了个铃铛来，铜的，指甲盖那么大，是邮包上拆下来的。

他给我拴在钥匙环上，说，响，就不丢了。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走两步，叮当响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把来福的链子从地上捡起来，往狗窝旁边的钉子上拴。

拴完了拍了拍手。

他说，狗留下。

来福在他手底下蹭了一下，又跑回我腿边。

我活了68年，头一回被一条狗看穿。

03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袋

菊兰走的时候把鸡蛋留下了，说，姑父，狗不拉就不拉，你手术完了我再来看你。

三轮车出了院门，往东拐，声音越来越远。

老韩在院里站着，从兜里摸出烟，递我一根。是红梅，4块5一包。

我摆摆手，说，戒了，大夫让戒。

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2口，说，你啥时候走。

我说，后天早上6点的班车，到兰州得5个钟头。

他说，谁陪你去。

我说，建军回来接我。

他说，哦。

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烟头攥在手里，没扔。

他说，长海，你进屋。

我说，干啥。

他说，你进屋。

我进了屋。他跟进来，回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屋里就暗了。窗户上糊的塑料布，有一块脏了，透光不匀。

他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在身上摸。

先摸裤兜，再摸棉袄的兜，摸到里头那个，手停下来。

他把手伸进棉袄里子，掏出来一个布袋。

蓝布的，洗得发白，口上穿一根麻绳，绳头磨得起了毛。

他把布袋放在灶台上，解开麻绳，把口撑开。

里头是钱。

一沓，用皮筋捆着，中间还有一截报纸包着。

他把钱倒出来，在灶台上摊开。

50的、20的、10块的、5块的，还有一把1块的，硬币也有，5毛的、1块的，一共七八个。

他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再数。

数到3200，停住了。

他说，3200。

我说，你这是干啥。

他说，村里凑的。

我说，谁凑的。

他说，我、王老四、刘家媳妇、卖豆腐的老赵、还有东头的张老师，一共11家。

他说，多的出500，少的出100。

我说，为啥。

他说，怕你卖狗。

他说，也怕你不去兰州。

他说，你这人抠了一辈子，一袋化肥差2块钱能跟人吵一下午。你要是拿不出4万，你准不去。

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堆钱。

有一张50的，角上缺了一块，用透明胶粘着。

有一张10块的，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看不清写的啥。

我说，老韩，这钱我不能要。

他说，你先拿着。

我说，我儿子能出。

他说，你儿子出是他出，这是我们的一点意思。

我说，啥意思。

他说，就是让你知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院子里有人给你烧纸。

我没说话。

我把钱一张一张往布袋里收。收的时候手有点抖，一张5块的掉在地上，我弯腰捡。

老韩说，别捡了，我捡。

他已经蹲下去了。

他把钱重新装进布袋，麻绳绕了2圈，系了个死扣，塞到我手里。

布袋有点沉，也有点潮，是他身上带出来的热气。

他说，狗我给你喂。你回来那天，我把它牵到村口接你。

街坊凑的不是钱，是怕我一个人扛。

11月1号早上6点，班车在村口等。

建军从兰州开车回来接我，车停在路口，双闪开着。

我锁门的时候，来福在院里叫了2声。

我从门缝里看了它一眼，它蹲在狗窝门口，尾巴压在地上。

我说，来福，等我回来。

车开出毛家沟，上了国道，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秸秆立着，一片黄。

11月3号做的手术，放了2个支架，一个国产的，一个进口的。

手术那天早上7点进的手术室，建军在外头等着。

护士让我把假牙摘了，把戒指摘了。我没戒指，就一个钥匙串。

我说这个能不能带进去。

她说不能。

我把钥匙交给建军，说，你拿着，别丢了，这是院门的。

他说，爸，你放心。

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看见头顶的灯一格一格往后退，退了大概20个。

有人在我手腕上扎针，说，大爷，数3下。

我数到2就没了。

醒过来是在监护室，嘴里干得像塞了棉花。

护士拿棉签蘸水给我擦嘴唇，一下一下。

我在监护室待了1天，出来转到普通病房，6人间，我住靠窗那个床。

邻床是个老头，72，也是放支架，他儿子天天来，端屎端尿。

他问我，你家谁伺候。

我说，我儿子。

他说，你老伴呢。

我说，走了8年了。

他说，那你回去谁做饭。

我说，我自己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得学着慢点。

住院11天，建军请了假，白天在，晚上在走廊的长椅上睡。

我让他回去，他不走，说，爸，我睡这儿踏实。

第7天他能回去一趟，我那屋的钥匙还在他兜里，叮当响。

出院那天结账，花了5万8，报销以后自己出3万3。

建军把钱交的，收据塞我枕头底下，我数了3遍。

11月14号下午到的家。车到村口，我看见老韩牵着来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来福先看见我，挣着绳子往前扑，扑了3回，绳子绷得笔直。

我下车，蹲下来，它一头撞到我怀里，把我撞得坐在地上。

它身上有股柴火味，也有股狗粮味。

老韩在旁边说，一天2顿，一顿一把，没饿着。

我说，谢了。

他说，谢啥。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还我，说，你那铃铛我留着，我钥匙上挂一个，你挂一个，响一对。

我说，行。

我把布袋从包里拿出来，掏了3000，要塞给他。

他把手背到身后，说，这钱不是我的。

我说，那你替我还回去。

他说，还不了。人家出的时候就说了，不要还。

我把钱收回来，站在院里站了一会。

那天晚上我把狗窝的垫子掀起来，把布袋塞进去，压平。

来福凑过来闻了闻，转了个圈，趴下去。

钱我没花，可那天我才知道，我这个院子还有人惦记。

第二天早上6点半，我起来烧水。

灶膛里的火引了3回才着，烟从灶口冒出来，熏得我眼睛发酸。

来福趴在灶房门口，看着我。

水开了，我灌了一壶，剩下的舀到盆里，晾着洗脸。

我把药盒拿出来，7个格子的那种，一个礼拜分一次。

早上2片，晚上2片，其中一个是抗凝的，不能停。

药盒是我在县医院门口买的，15块，红的。

我把布袋从狗窝垫子底下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布袋压在那儿，我一次没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