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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女技工来深圳务工,第一次进食堂就懵了,这价格还能吃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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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女技工来深圳务工,第一次进食堂就懵了,这价格还能吃这么好

奥克萨娜·库兹缅科在深圳宝安机场的到达大厅站了整整十二分钟,没动。

不是因为行李重。她只有一个二十寸的旧拉杆箱,轮子还坏了一个,拖起来吱呀乱叫。箱子里塞着三套换洗工装、一把用了十九年的千分尺、一本翻烂了的俄文《磨削工艺学》,还有女儿玛莎塞进去的一小罐腌猪油,用塑料袋裹了四层,怕漏。

她不走,是因为味道。

哈尔科夫机场的空气是柴油、廉价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锈蚀味混在一起的,闻了四十多年,鼻子已经麻了。深圳机场的空气不一样,潮的,甜的,带着一股她叫不上名字的花香,还有远处飘过来的、热腾腾的油和酱油爆锅的气味。她后来才知道那种花叫凤凰木,那种气味来自航站楼连廊尽头的一家快餐店,卖的是排骨饭。

她在原地吸了好几口,眼眶突然发酸。她赶紧低头假装检查箱子拉链,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接她的人举着个纸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奥克萨娜”,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画的。举牌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马尾,脸上有几颗痘,看见她出来就咧嘴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喊:“Oksana? I am Xiao Liu. Welcome to Shenzhen.”

小刘是厂里的人事助理,去年刚毕业,英语是看美剧学的,能说但不利索。她接过奥克萨娜的箱子,掂了掂,说“轻”,然后领着人往停车场走。奥克萨娜跟在她后面,眼睛不够用。玻璃幕墙、LED大屏、穿校服的中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外卖骑手从身边嗖地窜过去,车后座绑着方方正正的保温箱。她脑子里想的是哈尔科夫那排灰扑扑的厂房,窗户用木板钉死,门口的路面裂了三年没人修。

车开了快一个钟头,拐进宝安区一片厂房扎堆的工业园。奥克萨娜透过车窗往外看,先看见一排卖小吃的推车,卖煎饼的、卖炒粉的、卖水果的,每个摊子前面都围着人。然后看见厂门口,不大,铁栅栏门,保安坐在岗亭里刷手机,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恒锐精密制造”。

“到了。”小刘说。

奥克萨娜下了车,站在厂门口又闻了一下。这回是切削液的味道,混着金属粉尘和食堂飘过来的油烟。她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这个味道她认得。

小刘先带她去宿舍。四人间,空调、热水器、洗衣机,床上铺好了蓝白格子的床单和被罩。奥克萨娜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那床铺,想起哈尔科夫家里那间卧室,窗户被震碎之后拿木板钉上,冬天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她用旧报纸塞了三层,每天早上起来报纸上结一层霜。

“你的床。”小刘指着靠窗的下铺,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先放东西,然后去食堂。六点半关,现在五点四十,来得及。”

奥克萨娜把箱子靠墙放好,从里面摸出那把千分尺,搁在枕头底下。小刘看见了,想笑又没笑,说:“厂里有量具,新的。”

奥克萨娜摇摇头,用英语说:“This one. My eyes.” 这把,我的眼睛。

小刘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往食堂走。

食堂在厂区东边,铁皮顶,门口挂着块电子屏,红字滚动:“今日午餐:两荤一素6.5元,米饭例汤免费续。晚餐:红烧肉、青椒炒肉、土豆炖牛腩、辣子鸡块、清炒时蔬。”

奥克萨娜站在窗口前面,盯着那块屏,看了很久。

小刘已经端着盘子排上队了,回头喊她:“奥姐,来啊。你吃啥?红烧肉好吃,牛腩也行,今天周三,有鸡腿,加鸡腿十五。”

奥克萨娜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眼睛还钉在价目牌上。窗口里面挂着红底白字的塑料牌,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红烧肉七元。青椒炒肉七元。番茄炒蛋五元。土豆炖牛腩九元。辣子鸡块八元。清炒小白菜四元。凉拌海带丝两元。紫菜蛋花汤一元。米饭五角,任添。

她在心里换算。格里夫纳兑人民币的汇率她背了一路,一人民币大概五点八格里夫纳。七块钱,四十格里夫纳出头。在哈尔科夫,四十格里夫纳能买什么?去年冬天她最后一次去超市,黑麦面包一个二十五格里夫纳,硬得能砸核桃,她买回去掰成三顿吃。鸡胸肉一公斤一百六十格里夫纳,她站在冷柜前面看了五分钟,走了。猪肉更不敢看。她妈还在的时候常说,苏联那会儿虽然什么都缺,但面包便宜,肉也吃得起。后来面包贵了,肉吃不起了,再后来连电都停了。

她前面一个穿工装的男的端了一盘出来,盘子里红烧肉堆得冒尖,青椒炒肉油汪汪的,小白菜绿得发亮,米饭压得实实的,旁边一碗紫菜汤,飘着蛋花和虾皮。那男的找了个位子坐下,筷子一夹,三块肉一起进嘴。

奥克萨娜咽了口唾沫。

轮到她的时候,她指着红烧肉比了个“一”,又指了土豆炖牛腩比了个“一”,再指了指小白菜。打菜的师傅是个胖大姐,看她金发碧眼,多舀了半勺牛腩,用中文说“外国妹子,多吃点”,又塞了个鸡腿到她盘子里。

“No, no, I didn't—” 奥克萨娜急着摆手。

“送的送的。”胖大姐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她赶走了。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肥的居多,炖得糯,酱油色亮汪汪的,咬下去甜咸口,油脂在嘴里化开。牛腩烂而不柴,土豆吸饱了汤汁,拿筷子一戳就碎。小白菜是蒜蓉炒的,脆生生的。米饭粒粒分明,嚼着有股新米的甜香。她吃了两口,鼻子就堵了,赶紧拿纸巾擤了一下,低头接着吃。

她想起去年十一月,厂子最后一次发东西。不是钱,工资欠了十一个月,最后一人发了一箱罐头,牛肉罐头,苏联时期的老配方,咸得要命。她拿了两罐回家,开了一罐当晚饭,另一罐藏在柜子里舍不得动。第二天车间主任——她带了二十年的徒弟——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跟她说:“奥克萨娜大姐,机床明天拆了卖废铁。”她问那咱们呢。主任没说话,把遣散证明递给她,上面盖了个模糊的章。

她那天晚上回家,把两罐罐头都开了,吃了一罐,另一罐搁在窗台上,看着它。窗外是哈尔科夫的夜,没有灯,黑黢黢的,远处偶尔有声音,分不清是炮还是雷。

现在她坐在深圳的工厂食堂里,面前一盘红烧肉,一盘牛腩,一个送的鸡腿,一碗汤。她算了算,这一顿花了十五块五。米饭添了一碗,没要钱。汤喝完了,又去打了一碗,也没要钱。

小刘端着猪脚饭过来坐她对面,看她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奥姐,辣着了?”

奥克萨娜摇头,用蹩脚的英语说:“Cheap. Too cheap.”

小刘乐了:“这还便宜?我跟你说,隔壁电子厂食堂更便宜,两荤一素五块五,就是肉少点。咱厂老板抠,但食堂不敢抠,抠了工人跑光了。”

奥克萨娜没全听懂,但“five”和“five point five”听懂了。她低头把最后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扒拉干净,抬头跟小刘说:“Tomorrow. Work. I want to see machine.”

小刘点头:“明天早上七点半,车间门口集合。组长姓周,你叫他老周就行。”

那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奥克萨娜给玛莎发了条语音。玛莎在利沃夫念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宿舍里有网,能视频。奥克萨娜把摄像头转了一圈,让她看宿舍:空调、白墙、干净的被单、床头柜上那把千分尺。然后她把手机对着食堂拍的一张照片翻出来——红烧肉、牛腩、鸡腿、米饭、汤,摆了一桌子。

玛莎回了一条:“妈,你确定这不是饭店?”

奥克萨娜笑了,打字:“食堂。十五块。”

玛莎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妈,你好好干。别回来。”

奥克萨娜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闻着被单上洗衣粉的味道。窗户外头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不像哈尔科夫,夜里总有卡车轰隆隆地过,载着什么她不想知道的东西。她闭上眼睛,第一次在一个没有炮声的地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奥克萨娜站在车间门口。

车间很大,三千多平米,二十多台数控机床整整齐齐排着,头顶的天车轨道纵横交错,地面画着黄色安全线,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切削液、机油和金属被磨削时散发的热气。她深吸了一口,觉得比食堂的饭香还亲。

组长姓周,广东人,四十来岁,黑瘦,工装口袋里别着一把卡尺和一支记号笔。他看了奥克萨娜的简历——中介翻译的,只有一页纸,写着“磨工,二十三年经验,精度3微米”——然后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三微米?”老周用带口音的英语问,“手动的?”

奥克萨娜点头。

老周没说话,把她带到一台外圆磨床前面。德国斯来福临的,型号Kellenberger 1000,保养得不错,导轨上还挂着新鲜的润滑油。他扔给她一根废轴:“听听,摸摸,看看哪儿不对。”

奥克萨娜蹲下去,手搭在导轨上,闭眼听了五秒。主轴转起来,声音里有一丝极细的杂音,像指甲刮过布面。她又伸手在工件中间的位置轻轻搭了一下,指尖感觉到极轻微的颤动。

她站起来,跟老周比划:“顶尖压力大了。工件中间让刀。加个跟刀架。”

老周挑了挑眉。旁边编程的小杨十九岁,刚职校毕业,凑过来看热闹。奥克萨娜在车间角落找了一块硬木边角料,拿锉刀削了十几分钟,削出一个简易的跟刀架垫块,卡在工件中间的位置。

老周没说话,重新开机,跑了一刀。磨完拿千分尺一量,他看了一眼读数,又看了一眼奥克萨娜。

“你以前在哪儿干的?”

“Kharkov. Radio factory. Military.”

老周不知道哈尔科夫在哪儿,但“military”他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把卡尺塞回口袋:“行。明天开始跟班。前三天不派活,熟悉设备。”

奥克萨娜急了:“I can work. Today.”

老周摆摆手,用中文跟小杨说了句什么。小杨翻译:“周哥说让你先看,别急。手艺在手上,跑不了。”

奥克萨娜没再争。她站到小杨身后,看他操作数控面板。屏幕上一排排中文菜单,小杨手指划来划去,三分钟装夹、对刀、调参数,一个件跑完了。奥克萨娜在心里默默算:同样的活,她在哈尔科夫得先摇手轮找正,拿百分表打跳动,再拿卡尺反复量,没有二十分钟下不来。

她手痒,跟小杨说:“Let me try.”

小杨让开位置。奥克萨娜坐上去,先在屏幕上找“手轮模式”,找了半天,全是图标,她不知道点哪个。小杨在旁边轻声说:“奥姐,这里,手轮模拟。”她点开,屏幕上出来一个虚拟手轮,得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她划了一下,进给动了一点,跟她摸了三十年的实体手轮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又划了一下,力气大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警告。

小杨赶紧点了取消:“没事没事,刚开始都这样。”

奥克萨娜盯着那个虚拟手轮,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座位还给小杨,走到自己的工具柜前面,把那把从哈尔科夫带来的千分尺拿出来,搁在台面上,用手掌轻轻压了压。尺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玛莎六岁的时候拿它当玩具,在水泥地上拖的。她当时气得打了玛莎手心一下,打完又心疼,晚上偷偷在玛莎枕头边放了块巧克力。玛莎第二天早上看见巧克力,问她:“妈妈,尺子还疼吗?”

尺子不疼。尺子从来不会疼。

奥克萨娜把千分尺收好,回到磨床旁边,继续看小杨干活。

第一周她基本是个旁观者。看小杨跑数控,看老周调参数,看质检的陈姐拿三坐标测件。食堂倒是天天去,每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准时出现在窗口前面,打一荤一素,米饭添一碗,汤喝两碗。胖大姐已经认识她了,每回都多给她舀半勺,有时候是块肉,有时候是勺汁。

第四天中午,她正低头吃牛腩,对面坐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工装洗得发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端着一盘辣子鸡,辣得直冒红油。

“你就是那个乌克兰来的?”对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夹了一块鸡肉放她盘子里,“吃。辣的。你吃得惯不?”

奥克萨娜尝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但鸡肉炸得酥,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香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点头:“Good. Very good.”

对方笑了,拿筷子指了指自己:“陈秀兰。质检。你叫我陈姐就行。”

从那以后,陈姐成了奥克萨娜在厂里第一个熟起来的人。陈姐不会说俄语,英语也不行,俩人交流主要靠翻译软件加手势加表情。但陈姐有一种本事,就是能让奥克萨娜在完全听不懂的情况下知道她在说什么。有一回奥克萨娜磨完一根轴,陈姐拿卡尺量了量,没说话,把轴递回来,拿红笔在图纸上圈了一个位置,画了个箭头,又比了个“再小一点”的手势。奥克萨娜一看就明白了:超差,得修。

陈姐四十五岁,江西人,老公在东莞做模具,两星期回来一次。儿子在老家读高三,成绩不错,想考深圳的大学。陈姐每个月寄四千回家,自己住在厂里宿舍,食堂吃,不怎么花钱。她跟奥克萨娜说这些的时候,拿筷子在桌上划拉数字,奥克萨娜拿手机算,算完了两个人都沉默了。

陈姐一个月挣七千多,寄走四千,自己花不到两千。奥克萨娜在哈尔科夫最后那份工作的“工资”,是每月一箱罐头。

第二周,老周终于派活了。一批不锈钢细长轴,公差要求正负五微米,直线度三微米。数控磨床跑了两件,第一件超差,第二件勉强合格但表面有振纹。老周把奥克萨娜叫过来,指着那根带振纹的轴:“你看看。”

奥克萨娜拿起来,先看表面,又拿指甲刮了一下振纹的位置,然后把轴夹在V型铁上,拿千分尺一段一段量。量完了,她跟老周说:“砂轮不平衡。修整间隔太长了。”

老周皱眉:“砂轮上周刚做的动平衡。”

奥克萨娜摇头:“转速不对。你按切削参数表推荐的转速跑的?”

老周点头。

“表是死的。这台机床的砂轮法兰有磨损,实际转速和显示转速差了一点。差这一点,砂轮就颤。修整间隔缩一半,转速降百分之五,试试。”

老周半信半疑,让小杨改了参数。第一件跑出来,三坐标报告全绿。第二件,全绿。第三件,全绿。

小杨拿着报告跑过来,眼睛都亮了:“奥姐,你咋知道的?”

奥克萨娜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小杨看了,念出来:“你摸一万根轴,你也知道。”

那天晚上老周请她吃了顿饭。就在食堂,加了两个菜,一盘白切鸡,一盘炒牛河。老周话不多,倒了两杯啤酒,跟奥克萨娜碰了一下。

“你这手艺,在这儿能挣着钱。”老周说,小杨在旁边翻译,“老板识货。你好好干。”

奥克萨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她想起哈尔科夫厂里最后一次聚餐,车间主任从家里拿来一瓶自酿的伏特加,大家分着喝,每人不到一两。主任喝完了说:“等厂子好了,咱们喝个够。”厂子没好。

她放下杯子,跟老周说:“Thank you. I work hard.”

老周摆摆手,用中文嘟囔了一句,小杨翻译:“周哥说别客气,手艺人到哪儿都是手艺人。”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奥克萨娜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她看不懂中文,拿给小杨看。小杨帮她点了半天,抬头说:“奥姐,到账一万三千八。扣了社保和餐费,这是净的。”

奥克萨娜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拿手机算了两遍。一万三千八,按她出国前换汇的汇率,大概七万九千格里夫纳。她在哈尔科夫最后一年,干十一个月,挣的还没有这个多。她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四千格里夫纳,合人民币不到七百块。

她给玛莎转了八千。玛莎的视频打过来,屏幕里是一张哭花了的脸:“妈,你转这么多干啥?”

“你交学费。买书。别吃黑面包了,买肉。”

玛莎在屏幕那头点头,拿袖子擦脸,擦完了说:“妈,我暑假去波兰打工,攒钱买机票去看你。”

“别来。机票贵。”

“我就想去看看你吃啥。”

奥克萨娜把镜头转过去,对着食堂的方向。正好是饭点,窗口前面排着长队,胖大姐在里头挥着大勺喊什么,油烟从排风扇里呼呼往外冒。

“看见没?红烧肉。七块。”

玛莎在屏幕那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日子往前过着。奥克萨娜慢慢适应了深圳的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食堂吃早饭,白粥五毛,馒头五毛,鸡蛋一块,咸菜不要钱。七点半进车间,中午十一点四十吃饭,午休一个钟头,下午接着干到五点半。有时候赶急单,加班到八点,食堂留着菜,回去晚了也有热饭吃。

她和陈姐的关系越来越好。陈姐教她用拼多多,给她买了双舒服的工鞋,三十五块钱包邮。奥克萨娜穿着那双鞋在车间里走了一天,晚上跟陈姐比划:“Soft. Like home.” 陈姐听不懂,但看她脚后跟不磨了,就笑。

有一回陈姐儿子打电话来,说模拟考没考好,不想念了,想出去打工。陈姐在电话这头骂了十分钟,挂了电话坐在质检台前面抹眼泪。奥克萨娜走过去,不知道说什么,就站在旁边,把手里刚磨完的一根轴递给她。陈姐接过去,拿卡尺量了量,吸了一下鼻子:“合格。放绿区。”

奥克萨娜没走。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陈姐看。是玛莎,十六岁的时候,站在哈尔科夫家的窗户前面,背后是拿木板钉死的窗框,但玛莎在笑,手里举着一张成绩单。

“My daughter.” 奥克萨娜说,“Study. University.”

陈姐看着照片,看了好半天。然后她拿袖子把脸擦干净,站起来,把奥克萨娜的轴重新量了一遍,在图纸上签了名。

“你闺女争气。”陈姐说,也不管奥克萨娜听不听得懂,“我那个,也得争气。”

第三个月出了件事。

一批出口德国的精密件,公差要求正负三微米,材料是特种不锈钢,难磨,磨削区温度稍微高一点就退火。数控磨床跑废了三件,老周急得嘴上起泡,德国那边的验收员已经在路上了,交期还剩两天。

奥克萨娜把那三件废品挨个摸了一遍,又去看了砂轮和冷却液。回来跟老周说:“冷却液浓度不够。天热,挥发快,按平时的比例配,实际浓度低了,冷却跟不上,工件就退火。”

老周将信将疑,让设备科的人测了浓度,果然比标准低了百分之十五。加了原液重新配,又跑了一件。三坐标报告出来,全绿。

德国验收员来的那天,老周把奥克萨娜叫到办公室,让她站在旁边。验收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秃顶,戴眼镜,拿着报告看了半天,问老周:“这批件的表面质量很好。谁调的参数?”

老周指了指奥克萨娜。

德国人看了她一眼,用英语问:“你在哪儿学的磨削?”

“Kharkov. Military factory. Thirty-one years.”

德国人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跟她握了握:“Good hands.”

奥克萨娜握着他的手,没说话。她在哈尔科夫摸了三十一年零件,从来没人跟她说过“Good hands”。厂里只发过一张奖状,苏联时期印的,纸都黄了,上面写着“先进工作者”。她带出来二十多个徒弟,徒弟们管她叫“奥克萨娜老师”,递图纸之前先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后来厂子倒了,徒弟们散了,有人去了波兰摘苹果,有人去了捷克修汽车,还有人去了东部,再没消息。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把那张奖状翻出来,看了很久。奖状上的字她闭着眼都能背:“表彰奥克萨娜·库兹缅科同志在社会主义劳动竞赛中取得的优异成绩。”她把奖状折好,夹进那本俄文《磨削工艺学》里,跟玛莎六岁画的画放在一起。

半年过去,奥克萨娜的饭卡里攒了八百多块钱。她平时吃食堂花不了多少,早饭两三块,午饭七八块,晚饭五六块,一个月伙食费不到四百。她跟陈姐学会了在拼多多上买日用品,洗发水、卫生纸、洗衣液,都比乌克兰便宜。她算了算,每个月能攒下一万出头。照这个速度,干一年,够玛莎读完大学,还能剩点给家里修房子。

但她还是每天去食堂,每天站在窗口前面看一遍价目牌。红烧肉七块,牛腩九块,鸡腿十五。她不是不信,是每看一遍,心里就踏实一遍。

有一回她跟玛莎视频,玛莎问她:“妈,你天天吃食堂,吃不腻?”

奥克萨娜想了想,说:“不腻。你不懂。”

玛莎确实不懂。她没经历过厂子停暖气、工资发罐头、超市面包涨到舍不得买的日子。她只知道妈妈在深圳,一个月挣的钱够交学费,食堂的肉很便宜,宿舍有空调。奥克萨娜也不想让她懂。

又过了两个月,厂里接了个大单,赶工期,全员加班。奥克萨娜连着上了十二天班,每天从早上七点半干到晚上八点半,中间休息两个钟头。食堂也跟着延长了营业时间,晚上加班的人回来还有热菜热饭。奥克萨娜有天晚上八点四十去吃饭,胖大姐给她留了一份红烧肉,搁在蒸箱里保温,看她来了才端出来。

“吃。累了一天。”胖大姐说。

奥克萨娜端着盘子坐下,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问旁边的小杨:“大姐叫什么?”

小杨说:“姓王,王秀英。你叫她王姐就行。”

奥克萨娜站起来,走到窗口前面,跟王姐说:“Thank you. Wang jie.”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哎哟,会说中国话啦?不客气不客气,多吃点。”

那天晚上奥克萨娜在食堂坐到九点半才走。她给玛莎发了一条长语音,用俄语说的,说食堂有个王姐,每天给她留肉;说陈姐教她网购;说小杨管她叫奥姐;说老周昨天夸她磨的件“漂亮”。玛莎回了一条:“妈,你听起来高兴。”

奥克萨娜对着手机笑了一下。她确实高兴。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高兴,是每天早上起来知道今天有活干、中午有肉吃、月底有钱拿的那种高兴。她在哈尔科夫过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高兴。那种高兴是悬着的,不知道明天厂子还在不在,不知道下个月工资发不发,不知道冬天有没有暖气。现在这种高兴是踩在地上的,稳稳当当的。

年底的时候,厂里评优秀员工。老周把奥克萨娜的名字报上去了,评语是小杨帮着写的:“该同志技术过硬,工作认真,解决多项工艺难题,为按期交付德国订单作出重要贡献。”

发奖金那天,老板亲自把红包递到她手里。奥克萨娜不懂中文,但红包的厚度她懂。回宿舍拆开数了数,三千块。她给玛莎转了两千,剩下一千揣着,第二天中午去食堂,排到窗口,跟王姐说:“红烧肉。Two. 鸡腿. Two.”

王姐给她打了满满两盘,又塞了两个鸡腿,死活不收钱。奥克萨娜不干,把饭卡硬往刷卡机上贴,王姐拿手挡着:“今天不要你的钱!你评优秀了,我高兴!”

俩人推来推去,旁边排队的工人开始起哄。最后老周走过来,说了一句:“王姐你收了吧,她不差这十五块。你多给她打点就行。”

王姐这才收了钱,又往盘子里加了一勺牛腩。

奥克萨娜端着两盘菜找了张桌子,把陈姐、小杨、老周都叫过来,一人一双筷子,分着吃。陈姐吃了两块红烧肉,忽然说:“奥姐,你刚来那天,站在窗口前面发呆,我还以为你不会用筷子。”

奥克萨娜用筷子夹了一块肉,举起来给陈姐看:“我会。Kharkov,中国饭店,吃过两次。”

“那你还发呆?”

奥克萨娜把肉塞进嘴里,嚼完了,说了一句小杨翻译了半天才让大家听懂的话:

“我在算,这一盘,在哈尔科夫要多少钱。”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陈姐夹了一块鸡腿搁她碗里,说:“别算了。在这儿,就这个价。”

奥克萨娜点头,把鸡腿吃了。

春天的时候,玛莎真的来了。她在波兰打了三个月暑假工,攒够了机票,从华沙飞到深圳,在机场给奥克萨娜打电话:“妈,我到了。”

奥克萨娜那天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机场接她。玛莎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奥克萨娜差点没认出来。闺女瘦了,头发剪短了,背着一个比她当年出国还大的包,但脸上是笑的。

“妈,你胖了。”

“食堂吃得好。”

奥克萨娜把玛莎领回厂里,先带去食堂。正好是午饭时间,窗口前排着队,王姐在里头忙活。奥克萨娜给玛莎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牛腩、一个鸡腿,自己打了一份素的,坐在对面看闺女吃。

玛莎吃了第一口红烧肉,停下来,看着盘子,又看着她妈。

“妈,这个,真的七块?”

“七块。”

玛莎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肩膀抖起来了。奥克萨娜没劝,伸手把她嘴角的饭粒拿掉,跟她说:“吃。不够再打。”

玛莎把脸埋在碗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在这儿好好过。别回来。”

奥克萨娜看着闺女的后脑勺,想起半年前自己在食堂第一次吃红烧肉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低着头,怕人看见。她把纸巾推过去,说:“吃完了,带你去看车间。妈妈磨的件,很漂亮。”

那天下午,玛莎站在车间门口,看奥克萨娜换工装、戴护目镜,走到磨床前面。机床启动,砂轮转起来,奥克萨娜的手搭在进给手轮上——这台老式手动磨床是老板特意给她留的,说数控的年轻人跑就行,高精度的活让奥克萨娜用手摇——她一边听声音一边微调,铁屑顺着冷却液流下去,细细的,银亮亮的。

玛莎站在黄线外面,拿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后来她把视频发到了社交媒体上,配了一行字:“我妈。哈尔科夫的磨工,深圳的磨工。她的手,比机器准。”

底下有人评论:“你妈在哪儿?我也想去。”

玛莎回:“深圳。食堂红烧肉七块。”

奥克萨娜不知道这些。她正低着头看工件表面,手指摸过去,光滑得像镜子。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根轴的公差是两微米,跟她在哈尔科夫做的最后一个军工件一样。那个件装进了坦克,这个件装进了德国的精密设备。她不知道哪个更值钱,但她知道这根轴的食堂价格是七块钱。

她关掉机床,把工件卸下来,递给等在一旁的小杨。小杨量了量,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奥克萨娜摘了手套,走到车间门口透了口气。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工业园的水泥地上,亮晃晃的。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快到饭点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饭卡,蓝色的塑料片,磨得有点毛边了。卡里还有六百多块钱。够吃一个多月。

她把饭卡揣回去,转身走回车间。玛莎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她。

“妈,晚上还吃食堂?”

“吃食堂。”

“红烧肉?”

“红烧肉。”

玛莎笑了,跟着她往车间里走。奥克萨娜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心里想的是:明天是周四,王姐说周四有排骨,八块。

八块。在哈尔科夫,八块钱买不到半块黑面包。

她推开门,机床的嗡鸣声涌出来,热烘烘的,带着切削液和铁屑的味道。她戴好护目镜,走到磨床前面,把手搭在手轮上。

砂轮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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