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养老最大的问题，不是钱不够，而是观念错了

上海有位六十出头的退休老人，化名陈德明。退休前，他是上海市一家大型制造企业的技术副总，退休金不少，身体也硬朗。

可他说，刚退休那段时间，突然闲下来，整个人都空了。

缺钱吗？不缺。缺人照顾吗？也不缺。那他到底缺什么？

答案藏在他后来的变化里。如今他的身份是社区的“银龄顾问”，每天的工作是为辖区内的中小制造企业提供工艺改进建议。一周去三天，几十年的经验又用上了，他说日子比以前充实多了。

不缺钱的人，因为没事干而失落；有了事干，精气神又回来了。中国养老最大的问题，不是钱不够，而是观念错了。不少人还以为，养老就是攒够钱、找好人照顾，老人只管享清福。可退休后的日子很长，光靠钱和照顾填不满。

钱这本账，国家这些年一直在认真算。

截至2025年末，长期护理保险参保人数30854.76万人，享受待遇人数192.91万人；全国养老服务机构和设施达39.5万个，养老床位合计767.9万张；全国老年助餐点达8万个，每天超过300万老年人在助餐点就餐。

今年还有一项新补贴落到了失能老人家里。补贴不发放现金，以电子消费券的形式按月发放，可以直接抵扣养老相关服务费用，每月最高可抵扣800元。上门助浴、康复护理、社区日托，都能用这张券抵扣一部分。

钱的问题当然没有完全解决，城乡之间、不同人群之间的差距还在。不过这本账一直有人在算，也在一点点补。

另一本账，算的人就少多了。

全国人均预期寿命达79.25岁。一个人60岁退休，后面平均还有将近20年，差不多是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的时间。

这20年该怎么过？很多家庭只有一个答案：歇着。老人觉得自己“不中用了”，子女觉得让爸妈啥都别干才算孝顺，社会也习惯把老人放进“需要照顾”的那一栏。

一个人要是只被当成负担，剩下的日子就只能等着过。陈德明说的那种“空”，很多老人都有过，只是没说出口。

美国人倒是把这本看不见的账算过。美国退休人员协会今年6月发布报告，2024年，50岁及以上人群创造了美国GDP的43%，即12.5万亿美元；同一年，这群人提供的无偿照护和志愿服务，价值相当于1.2万亿美元。

放到中国也一样。接送孙辈上下学的爷爷奶奶，在小区巡逻的志愿者，守在病床边照顾老伴的老人，这些付出从来不进任何报表，可少了谁都不行。老人不只是花钱的人，也一直在出力。

那份报告里还有个数字，中国家庭可以想一想。协会负责人接受采访时说，“健康寿命”和“实际寿命”之间差了大约12.4年。寿命变长了，健康的年头不一定跟着变长。

这就牵出观念要转变的第二个地方：养老不是老了才开始操心的事。等到失能了再想办法，花钱多，人也遭罪。今年全国“敬老月”的通知，专门提出要普及老年常见病和慢性病防治、失能失智预防、跌倒等伤害预防，就是要把功夫下在前头。

观念转过来，路也就宽了。

民政部等19个部门联合发布《关于支持老年人社会参与 推动实现老有所为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创造适合老年人的多样化、个性化就业岗位，并强调依法保障超龄劳动者的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工伤保障等基本权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和“十五五”规划纲要亦分别提出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

地方上跟进得很快。重庆率先推出35条举措，将老年人纳入公共就业服务体系，建立老年人才信息库、开发“适老化”岗位，探索超龄人员参加工伤保险；天津要求开发多样化适老就业岗位，并在公共就业服务平台探索设立老年人专区。陈德明的顾问岗位，就是上海今年3月出台的那份实施方案带来的。

出来工作的老人，也不全是为了“发挥余热”。杭州的刘秀英曾在杭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做过多年的护理师，后来考取了长期照护师证书。她现在一边照顾脑梗的丈夫，一边上班。为什么出来干活？她说：“闲下来，觉得不自在，趁现在身体还好，多赚些钱，补贴家用。”

图个心气，也图份收入，两样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学习的门也开得更大了。上海老年大学今年秋季学期在总校及相关直属教学点共开设近千个班级，提供3.2万余个学额，课程表上出现了《AI音乐创作》《回忆录AIGC影片制作》《模舞》这样的新课。

更有意思的是讲台上的人。学校搞了一个“能者为师”项目，突破年龄、行业和身份限制，退休教师也在招募范围里。234名报名者经过初试、复试、面试和现场试讲等多轮遴选，最终有50名优秀兼职教师加入师资库。老人可以坐在下面听课，也可以站上去讲课。

市场这边就慢了半拍。美国退休人员协会的负责人说过，太多产品、服务和体验仍是按过时的“变老”想象设计的。国内也是这样，一说做老年人的生意，不少商家想到的还是保健品和按摩椅，有的甚至把老人当成好糊弄的对象。

政策已经在往对的方向引导。国务院今年批复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提出扩大养老消费，要多研发生产适合老年人的日用品、功能性服饰，鼓励研发适合老年人咀嚼吞咽、营养跟得上的保健食品。东西要从老人每天真实的生活出发去做，不能只盯着他们的钱包。

钱管的是有没有，观念管的是过得好不好。

重阳节刚过，不少子女给爸妈送了礼。礼物送到了，不妨再多问一句：最近想学点什么？还想做点什么？

陈德明那份一周三天的活儿，挣多挣少倒在要紧的是他又觉得自己有用了。

能活得长，是这个时代给每个人的好处。退休后的二十年，也该当成人生正经的一段来过，别光是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