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晚上,我妈李秀兰从超市请了两个钟头假赶回来。她把我的分数条看了三遍,没吭声,进厨房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存折,往桌上一放:家里就这六万,你读啥妈都供。
隔壁王姐正好来串门,一拍大腿:读铁路学校啊,毕业直接进铁路局,我儿子王超就是那条路出来的,现在一个月七千多。
王超在工务段巡道,一年到头在户外,晒得黑红。王姐从来只提工资,不提他腊月里在雪窝子扫道的样子。我妈只听进去七千多三个字。
她本来想让我报高铁乘务,女孩子穿制服,体面。招生简章寄到家,乘务专业女生要一米六二,我一米五九,差三公分。我妈捏着简章看了半天:那就换个铁路的读。
我自己翻简章,指到铁道信号自动控制那一行。我说这个毕业了在机房干技术活。我妈问累不累,我说比爬电线杆轻省。王姐在边上帮腔:进了铁路,哪个段都好。
我爸周建国蹲在门口抽烟,就说了一句:娃愿意就行。王姐帮着算了算,三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四万出头。我妈把存折收回柜子底下,六万一分没动。
这事儿就算定了。
前两年过得顺。寒暑假回家,我妈逢人就说闺女在铁路学校念书,毕业进铁路局,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我自己也信,继电器、联锁那几章我背得比谁都熟,反正早晚是铁路局的人。
大三那年十月,学校开校招说明会,让家长也来。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招生就业办的老师上台,头一句话就把满屋子人说静了:先把丑话讲在前头,公办铁路学校不包分配,进不进得了铁路局,看你们自己校招的笔试、面试、体检。
老师对着一张表挨个讲。机务段司机挣钱最多,转正上万,可基本只招男生,色盲色弱都不能报。客运段体面,看形象看身高。工务段每年招得最多,全是户外的活,风吹日晒,夜班多。
车辆段稳当,节奏慢,名额少。电务段管信号,往届转正到手六千到七千,大部分时候在机房,坏就坏在设备故障不挑钟点,抢修说来就来。老师末了补一句,这些只是往届大致的数,各年各局都不一样。
我妈坐在后排。散会的时候她挤到讲台边问:孩子来读这学校,不就是冲着进铁路局吗?老师摇摇头:那是早些年的事了,全省这一届的孩子,都在校招这条道上挤。
我妈站在原地没动,布袋子的带子在手里勒得死紧。回学校的班车上她一路没说话,到校门口才开口:那你咋办?
我说我报电务段。她愣了一下:六千到七千,还没王超多。我说王超是在雪里雨里巡道,我这活儿在机房,能学真东西。她没再言语,帮我把报名表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十一月底,电务段来校招。我借了室友的西装外套,袖子长出一截。面试官问转辙机的基本原理,我答上来了,又问能不能接受偏远小站,我说能,我爸妈就是干力气活长大的。
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挺有底。一个礼拜后名单挂到学院网站上,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我。同寝的姑娘替我打听了一圈,说今年女生名额就两三个,报名的排出去老远。
那天晚上我蒙在被子里给家里打电话,声音还是抖的。我妈头一句就是:早让你报客运。我说妈,客运我身高不够,你忘了?那头没了声,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要不你回来,妈再给你想辙。我挂了电话哭了一场,室友回来,我装睡。
腊月我回了家,王姐跟着就进了门。她说她娘家侄子就在同城工务段当工长,能把我弄进去做劳务派遣,一个月两千八,先干着,往后考了证再想法子转正。她压低声音:先进岗后补手续,多少人想挤还挤不进去呢。
我妈给我盛了碗汤,坐在我对面。她的意思是让我先应下来,两千八也是铁路,先有个着落。我把筷子放下了。我说妈,劳务派遣跟正式工是两码事。
真凭本事考进去的,往后凭手艺吃饭。那种门是拿钱铺的,进去了年年都得求人。我妈把嗓门压下来:稳定比啥都强。我说:两千八,比您理货还少几百,您去吗?
她没接这句话,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飘。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末了只说:吃饭,菜要凉了。我爸在阳台抽完一支烟进来,把烟头摁灭,说:找人那套,咱家不整。
校招真没机会,咱就认,再想别的活路。王姐在沙发上坐得讪讪的,起身走了。
开学没几天我往家里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讲了一件事。王姐走的那天夜里,她把柜子底下的存折翻了出来,坐在床上数到后半夜。
王姐那头有人放过话,两万块活动费,岗位就能办下来。她数完又包好,原样塞了回去。她说:那钱是给你留着应急的,也是我和你爸的养老钱。
花两万块给你买个没名分的岗位,妈干不出来。我半天没说出话,她把电话挂了。
三月中,辅导员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电务段有个女生补录名额,说是头一批有人签了别处空出来的,下周五面试。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把专业课笔记从头翻到尾,联锁那一章看了三遍。
还是那间会议室,桌子对面换成了一位快退休的老师傅。他没问我原理,先把一张继电器接点图推过来让我认。我把整张图认完,顺嘴说图上有个接点画得挤,怕是标错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把图收回去。然后他问:信号工半夜抢修是常事,一个小姑娘,吃得消吗?我说:夜班我不怕,我怕的是学不着技术。他点点头:回去等通知。
通知是电话打来的,电务段录用,分在下面一个信号车间,车间管着个叫柳林铺的四等小站,绿皮车才停的那种。人事在电话里交代:见习一年,转正后到手大概六千五,往届差不多这个数。
我挂了电话,在楼道里站了好几分钟才敢往家里打。我妈那头半天没出声,再开口嗓子是哑的:啥时候报到?妈给你收拾箱子。
报到那天她非要送,我说票都买好了,一个人行。绿皮车晃了四个多小时,柳林铺到了,站台短得只够停三节车厢,风从河滩上刮过来。
工区是两间平房,带我的师傅姓陈,五十多岁,把我领到机房门口就说:白天检修,半夜抢修,来了就别惦记睡整觉。
头一个月我就明白了这话。天窗点常在凌晨,跟着陈师傅检查转辙机,扳手一拧就是半宿,机油味渗进指纹里,肥皂洗三遍还在。
他教我看图纸,从信号机看到电缆径路,我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在草稿纸上画给我。见习满一年转正,工资卡到账六千五。我给我妈打电话报数,她沉默了几秒,头一句问的是:上夜班困不困?我说困,习惯了。
转正后的头一个春节,排班表贴出来,除夕轮到我。工区人手紧,我是新来的,没得挑。我打电话回家说回不去了,我妈在那头停了两秒:行,值好班,饺子给你留着。我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
除夕下午四点多,有人隔着栅栏喊我。我妈站在外头,呢子外套上罩着围裙,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爸年前接了趟年货的活儿出了车,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坐了两个钟头大巴,到县城又搭老乡的面包车过来的。我说妈你咋来了。她说:饺子得大年三十吃才叫饺子。
那晚车不多,我把她领到值班室,她非要先看我干活的地方。隔着机房门她朝里望了望,蓝白的灯底下,一排排继电器嗒嗒地响。她没问工资,也没提王超,进屋掀开桶盖:白菜猪肉馅的,趁热。
我吃饺子,她坐在对面剥蒜,剥好一瓣就推到我手边。她说:早上你王姨还念叨,王超三十也回不来,她一个人包饺子没意思。我抬头看她,她把蒜皮拢到一起,往我这边凑了凑:你回不来,妈能上这儿来呀。
六点差几分,面包车的灯在道口那头闪。我把她送到栅栏边,她把空保温桶塞回我怀里:桶你留着,装饭盒正好,下回妈还来。车突突地开远了,我抱着桶往机房走,雪粒子打在脸上。
值班室里控制台的灯全亮着,我戴好帽子坐下,翻开值班记录本,远处又一列车从小站外面过去,车灯把铁轨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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