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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周桂芳送了十三年饭,她把拆迁款九百万全塞给了亲戚,连一句谢谢都没留给我。
这话说出来,别人都说我傻。
我也觉得。
周桂芳住在安川市旧城南边的平房里,院子不大,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她七十六岁,常年躺在里屋,窗帘只拉一半,屋里放着一台旧电视,声音总比人说话大。
我第一次去,是她侄女托我送一碗粥。
侄女把饭盒塞给我,说:“顺路,你帮个忙。”
我那天正好没什么事。
后来就变成了每天。
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面条。中午多半是家常菜,晚上她吃得少,我就带一碗粥。她不爱吃葱,葱花落在碗边,她会用筷子一根一根挑出来。
“你别放葱了。”她说。
“我没放,卖面的人放的。”
“那你下次看着点。”
“行。”
她从来不问我累不累。
我也没问过她需不需要。
她家里有三个亲戚最常出现,一个侄女,一个外甥,还有一个远房侄孙。平时很少来,过年时会提着水果站在门口,说几句客气话。
周桂芳一听见他们的声音,语气就会变。
“你们怎么来了,外面冷不冷。”
“姑,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别惦记。”
他们站不了十分钟就走。
等门一关,周桂芳就让我把桌上的水果拿走。
“别放我这儿,放坏了。”
“你不吃?”
“我吃什么。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我女儿那年还在上小学,喜欢吃软糖。周桂芳知道,每次都会把水果里最好的苹果留下来。
她嘴上不说,手一直往我这边推。
“你拿着,别客气。”
我也不客气。
十三年里,我搬过两次家,换过三份工作,女儿从小学读到了大学。周桂芳还是躺在那张木床上,屋里那台电视换过一次,窗帘还是原来的。
拆迁消息传出来后,她家门口忽然热闹了。
侄女来了三次,外甥来了两次,远房侄孙带着两个不认识的人来过一回。
周桂芳叫我送饭时,常常把门关得很严。
“今天谁来了?”
“没谁。”
“我刚才听见有人说话。”
“电视里的。”
她说完就不再解释。
我以为她是怕亲戚抢房子。
后来拆迁款到账,她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
“他们说有九百万。”
“挺多。”
“你说,我该怎么花?”
我把纸放回去。
“这是你的钱,你自己决定。”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也不问我给谁?”
“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她笑了一下。
“不会。”
我也笑了。
那天我走时,她突然说:“明天不用送饭了。”
我以为她又闹脾气。
第二天,侄女站在门口,接过饭盒,连门都没让我进。
她说:“以后我们家自己照顾。”
我说:“她吃不惯太油的。”
“知道。”
“饭盒别摔了。”
“知道。”
我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传来周桂芳的声音。
“让她走吧。”
我把饭盒递过去,转身下了台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等她家的灯亮。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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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芳把九百万分给亲戚的消息,是她侄女亲口告诉我的。
那天是第六天。
我在菜市场买菜,侄女拎着一袋橘子走过来,手上戴了新买的金镯子。她以前没有戴首饰,见我看了一眼,就把袖口往下拉。
“沈岚,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
“姑那笔钱。”
我挑着西红柿,没抬头。
“她给了谁?”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六个人,一人一百五十万。都写清楚了,没你的。”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会尴尬。
我把一个裂口的西红柿放回去。
“她愿意给谁就给谁。”
“我们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安排。”
“那你们想到什么?”
她不说话了。
菜市场里有人在喊价格,卖鱼的水溅到我鞋面上。我低头擦了擦,忽然想起周桂芳以前总说,买菜别挑太红的西红柿,里面空。
侄女问:“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
“我没觉得。”
“你照顾她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
“知道就行。”
“她可能是怕亏欠你。”
我看着她。
“给我钱才叫不亏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把橘子袋换到另一只手。
“姑年纪大了,想法有时候不太清楚。我们也是怕她被骗。”
“谁骗她?”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别多想。”
她走之前又说:“以后你别去了,家里有人照顾。”
我说:“她不爱吃你们买的饭。”
“她现在也不挑了。”
这句话让我停了几秒。
周桂芳最挑。
鸡蛋不能煎老,青菜不能煮烂,米饭不能太软。她嫌我熬的粥没味道,嫌我买的馒头不够热。她躺在床上,照样能挑出一顿饭里的七八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她家。
院门没锁。
我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就跟她说清楚,别让她一直来。”
是侄女的声音。
周桂芳说:“她愿意来就来。”
“她现在知道钱的事了。”
“知道就知道。”
“她会不会闹?”
“她不是那种人。”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袋排骨。
侄女又说:“你给我们这么多,她什么都没有,你不怕她心里不舒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桂芳说:“她不在乎。”
我把排骨放到门边,敲了敲门。
侄女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
“我们有饭。”
“这是排骨,今天菜市场便宜。”
她看了一眼袋子,没有接。
“你拿回去吧。”
“她不吃?”
“她说不吃。”
屋里传来周桂芳的声音:“拿进来。”
侄女没动。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把排骨放在厨房。
周桂芳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
“你还来干什么?”她问。
“送排骨。”
“我不是说不用你送了吗?”
“我忘了。”
“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
“最近忙。”
她转过脸看我。
“忙什么?”
“上班,接孩子,交房租。”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继续说。
我没继续。
她问:“听说了?”
“听说什么?”
“别装。”
“你给他们钱了?”
“嗯。”
“挺好。”
她把脸转回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就说。”
“你真不问?”
“我问了你也不说。”
周桂芳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我递给她。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推回去。
“沈岚,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
我没有接话。
她说:“你送一顿饭,我给你一辈子的钱,谁都不自在。”
“我没想要你的钱。”
“那你还来?”
“习惯了。”
她的手指在被角上捻了两下。
“习惯也能改。”
我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往里推了推。
“明天我不来了。”
“嗯。”
“后天也不来。”
“知道了。”
我起身走到门边,她忽然叫住我。
“沈岚。”
我回头。
她没看我。
“排骨别放太久,明天让他们烧。”
我说:“好。”
那是她第一次承认,东西是给她的。
也是最后一次。
03
我停了九天。
第一天,我下班后绕到她家门口,院子里停着一辆新车。车窗没关,里面放着几个纸袋。侄女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轻。
“钱已经到账了,你放心。她那边我会看着。”
第二天,周桂芳的外甥来找我。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手里拿着一盒茶叶。
“嫂子,姑让我跟你说一声,她挺好的。”
“你叫我什么?”
“习惯了。”
“我不姓你们家。”
他把茶叶往我手里塞。
“这不是给你的,姑说让你别误会。”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来干什么?”
他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她把你当外人。”
我看着那盒茶叶。
“她给你们一人一百五十万,给我一盒茶叶?”
“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姑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
“这句话你们倒是都说得很熟。”
他脸色沉下来。
“你照顾姑,我们都承认。可你也不能因为照顾了她,就觉得自己比我们亲。”
我把茶叶放到旁边的花坛上。
“我没有。”
“那你别摆脸色。”
“我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
公司前台一直往这边看。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有事。”
他忽然说:“姑手里其实没多少钱了。”
“什么意思?”
“房子拆了,钱分了,她以后住哪儿,花什么,都得我们管。”
“她为什么不自己留?”
“她说亲戚有难处。”
“谁有难处?”
“你别问。”
“我不问。”
我转身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喊:“她不想连累你。”
我没回头。
第三天,周桂芳给我打了电话。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声音听起来有点虚。
“你在干什么?”
“上班。”
“上班还接电话?”
“刚好有空。”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又是盒饭。”
“你不是说别管我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我送一顿饭,给你一辈子的钱,谁都不自在。”
“我说过?”
“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好着呢。”
“那你还问。”
她没接这句话。
过了会儿,她说:“你女儿是不是要毕业了?”
“明年。”
“工作找得怎么样?”
“她自己找。”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还是要有个住的地方。”
“她有宿舍。”
“宿舍能住几年。”
“周姨。”
我第一次这么叫她。
她在那头很久没说话。
“你叫我什么?”
“周姨。”
“以前不是这么叫的。”
“以前我叫你什么?”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没有子女,我女儿小时候一直叫她周奶奶。后来女儿上初中,周桂芳让她改口叫姨,说自己还没老到当奶奶。
我说:“你不是让我别来了吗?”
“我没让你女儿别来。”
“她也不来了。”
“她不来,是你不让。”
“她要准备毕业。”
“她忙什么,晚上来坐坐也行。”
我把电脑合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又沉默了。
“没什么。你忙吧。”
电话挂得很快。
第四天,侄孙来我家楼下。
他比以前瘦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衣。
“沈姨,姑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一把旧钥匙。
“什么钥匙?”
“她房子的钥匙。”
“她给我这个干什么?”
“她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就先收着。”
我没接。
他把钥匙放在我家门口的鞋柜上。
“我爸他们吵起来了。”
“为什么?”
“钱的事。”
“不是已经分完了吗?”
“有人想多拿,有人说姑偏心,还有人说那份协议不算数。”
“她怎么说?”
“她说都拿走。”
“都拿走?”
“她说谁想要就拿。”
我看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不对。
侄孙低头踢了踢鞋柜边上的灰。
“沈姨,姑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藏你那里了?”
“没有。”
“她说过,最重要的东西不在屋里。”
我问:“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九天以后,你会回来。”
“我不会。”
“她说你会。”
他转身下楼,走到拐角又停了一下。
“沈姨,姑让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给她送饭的时候,饭盒里放了什么。”
我说:“一碗白粥。”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没告诉我。”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旧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小牌,牌子背面写着六个数字。
我认识那六个数字。
是周桂芳家老电话的后六位。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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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晚上,我去了周桂芳家。
门没锁。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下面堆着拆下来的木板。屋里那台电视开着,屏幕上是广告,声音被调得很小。
周桂芳不在床上。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没有用上。
“进来吧。”
她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身上套着一件旧毛衣。桌子上摆着六只茶杯,杯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你什么时候能坐起来了?”
“前几天。”
“他们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来。”
“我来了。”
“你还是来了。”
我把门关上,走到她对面。
“九百万给完了?”
“给完了。”
“六个人,一人一百五十万。”
“你都知道。”
“你侄女告诉我的。”
“她还说什么?”
“说你怕我心里不舒服。”
周桂芳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说得也没错。”
“那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
她指着桌上的六只杯子。
“你看。”
“看什么?”
“六个杯子,六个人。”
我没坐。
“你要请他们喝茶?”
“他们已经来过了。”
“钱也拿了。”
“钱拿了,茶没喝。”
她把桌下的一只木盒拿出来,放在腿上。
“这是当年拆迁协议的副本,还有六张收条。”
我没有伸手。
“你给钱之前就知道他们会拿?”
“知道。”
“那你还给?”
“他们要拿,我不给,他们会一直来。”
“所以你把九百万都给了?”
“九百万不是我的。”
我看着她。
她慢慢打开木盒,里面放着几本存折,还有一沓纸。
“房子拆迁补偿一共一千八百万。九百万,我给了他们。剩下的九百万,我放进了六个账户。”
“谁的账户?”
她没有马上回答。
门外有人敲门。
侄女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外甥和侄孙。三个人站在门口,看见我,都停了一下。
侄女先开口:“姑,你叫她来干什么?”
周桂芳说:“我叫谁来,跟你有关系吗?”
“那笔钱已经给了,我们今天是来拿剩下的。”
“什么剩下的?”
“你说过,房子的钱大家都有份。”
“我说过吗?”
“你亲口说的。”
“我年纪大,听不清。”
外甥走进来。
“姑,别闹了。协议都签了,剩下的钱你留着也没用。”
周桂芳问:“你们觉得我还能活几年?”
没人说话。
她把木盒推到我面前。
“六个账户,每个一百五十万。密码在这些纸上。”
侄女立刻看向我。
“这是什么意思?”
“给她。”
“她凭什么拿?”
“她照顾我十三年。”
“我们也照顾你。”
周桂芳看了她一眼。
“你上次来,是哪一年?”
侄女的脸一下僵住。
“我……”
“别说了。”
外甥伸手去拿木盒,我挡住了。
他看着我。
“沈岚,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为什么在我家门口找我?”
“姑把钱给你,是不是你逼她的?”
周桂芳忽然笑了。
“我还没死,你们就开始替我做决定了。”
侄女说:“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我问周桂芳:“这六个账户,是你开的吗?”
“不是。”
“谁开的?”
“你。”
我愣住。
“我什么时候开过?”
“十三年前。”
我想起那年第一次给她送饭。侄女把一碗白粥塞给我,说她在外面有事,让我帮忙送一趟。
我那天到了以后,周桂芳不肯吃。
她说:“你把钱收好了吗?”
我说:“什么钱?”
她指着床边的一个信封。
“这是你给我垫的饭钱。”
“才一碗粥。”
“以后每一顿都算。”
我没收。
她后来把信封塞进了我的包里,里面只有二十块钱。
“你别客气。”她说。
我回家后把钱放进抽屉,一直没动。
她说的六个账户,难道是……
周桂芳把六张纸递给我。
“你女儿的,给你母亲的,给你自己的,给你丈夫留下的那笔债,还有两个我不知道你会怎么用,就先放着。”
我没看纸。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
“那是什么?”
“我听你说。”
十三年,我在她屋里说过很多话。
说女儿交补习费,说母亲摔了碗,说丈夫留下的债,说我不想让女儿知道家里缺钱。那些话我以为自己只是随口念叨。
她全记住了。
侄女往后退了一步。
“姑,你不能这样。”
周桂芳说:“我已经这样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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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周桂芳家时,手机连续震了六次。
银行短信一条接一条进来。
第一条,一百五十万到账。
第二条,一百五十万到账。
六条,整整九百万。
我站在小区门口,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短信里的名字不是周桂芳,是六个陌生账户。
我回到家,女儿正在厨房煮面。
“妈,你怎么了?”
“没事。”
“你手机坏了吗,一直响。”
“银行发的。”
“你发财了?”
“别乱说。”
她拿着筷子出来。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这是多少钱?”
“九百万。”
“谁给你的?”
“六个人。”
“六个人为什么给你九百万?”
“我也不知道。”
她盯着我。
“你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事了吧?”
“你先把面关小火。”
“妈。”
“面要坨了。”
她把火关了,坐到我对面。
我把周桂芳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她把钱给亲戚,说到她让侄孙送钥匙,说到六个账户。
女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是不是把所有钱都给你了?”
“不是。”
“那她自己呢?”
“她说留了九百万。”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你?”
“她说直接给,我不会收。”
“你确实不会收。”
“所以她绕了一圈。”
女儿低头看手机上的短信。
“这六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是有六个账户的资料吗?”
我把木盒里的纸拿出来,一张张看。
第一张,是我女儿的名字。她大学最后一年,学费和房租一共需要十几万。周桂芳把账户设成了教育金,注明只能由女儿本人使用。
第二张,是我母亲的名字。她住在外地,账户里有一百五十万,备注是养老用,不许我拿。
第三张,是我的名字。账户没有备注。
第四张,是我丈夫的名字。那是他留下的债务,周桂芳竟然把还款金额都算清楚了。
第五张,是我女儿未来买房的备用金。
第六张,是一家小饭店的账户。
我看着那个名字,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那是我年轻时和周桂芳提过的事。
我说我想开一家卖家常饭的小店,不用很大,门口放两张桌子,晚上关门早一点。那时丈夫刚失业,女儿还小,我说完自己都笑了。
周桂芳问:“你开得起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就先记着。”
我没想到,她记了十三年。
第二天,我去找她。
院门外站着那六个亲戚。侄女拦住我。
“你还来干什么?”
“看周姨。”
“她现在不见你。”
“她让你说的?”
侄女没回答。
我从她身边过去,屋里传来外甥的声音。
“你把钱转给她,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周桂芳说:“区别是她不会问我要第二次。”
“我们也没问。”
“你们今天来,是来问什么?”
“那九百万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大家的。”
“收条上写得很清楚,赠与。”
“你不能把钱全给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
“她就是送了几年饭。”
周桂芳的声音突然轻了。
“十三年。”
“十三年又怎么样,她是为了钱。”
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框。
周桂芳说:“她要是为了钱,第一次就会收下那二十块。”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她又说:“她要是为了房子,早就把钥匙拿走了。她要是为了你们那点亲情,今天不会站在门外。”
侄女转身看我。
“你满意了?”
我说:“我不满意。”
她愣住。
“我不满意她把这些事都算好了。”
我进屋,走到周桂芳床边。
“你把我当什么?”
“欠你饭钱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来了。”
“你可以让我来,不用给钱。”
“你会觉得我需要你。”
“我本来就需要你。”
她抬头看我。
我把六张纸放在桌上。
“这些钱我不会替你保管。”
“不是给你保管。”
“那我也不要。”
“你女儿的那份,她自己拿。你母亲的那份,不能动。你丈夫的债,去还掉。饭店那份,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放着。”
“那你的呢?”
“我没有。”
周桂芳看着我。
“你有。”
“我不缺。”
“我知道。”
她把那张属于我的纸抽出来,慢慢撕成两半。
“现在缺了。”
06
周桂芳没有搬去亲戚家。
她用剩下的钱,在新小区买了一套带电梯的小房子,房本上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亲戚们后来来过几次,问她要不要请保姆,问新房还缺什么,问那九百万能不能重新分。
她一律说:“分完了。”
有人骂她糊涂,有人说她偏心,也有人背地里说我早就算计好了。
我听见过一次。
那天我去给她送饭,侄女站在门口。
“沈岚,你现在有钱了,怎么还送这些?”
“她想吃。”
“你别装。”
“我没装。”
“她把你当女儿,你就真把自己当女儿了?”
我把饭盒往她手里一递。
“让让。”
她没接。
我只好自己进门。
周桂芳在客厅里看电视,新房的窗帘是她自己挑的,颜色很浅,买回来以后嫌不好看,换了两次。
“她又来了。”侄女说。
“你也来了。”周桂芳回答。
侄女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款锅,周桂芳看得很认真。
我把饭菜摆出来。
“今天是排骨。”
“我不吃。”
“那你别吃。”
她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硬。”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硬?”
“你把九百万给别人那天。”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青菜。
“那天他们都在。我不那样做,他们不会走。”
“你可以提前跟我说。”
“我提前跟你说,你会怎么办?”
“我会骂你。”
“你舍得?”
“舍得。”
她笑了笑。
吃了几口,她忽然问:“那家饭店,你准备什么时候开?”
“没准备开。”
“为什么?”
“太累。”
“以前不是说不怕累吗?”
“以前年轻。”
“你现在也不老。”
“你七十六岁的人,说我不老?”
“我躺着看你忙,觉得你还年轻。”
她说完,继续吃饭。
我没有告诉她,第六个账户里的钱我还没动。那不是她给我的,是她替我保留的一种可能。
女儿倒是把自己的那笔钱拿走了,只用了很小一部分,剩下的存在账户里。她说:“我不想一下子花掉,周姨知道会骂人。”
我母亲收到那笔钱后,第一句话是问我:“你是不是欠了别人很多人情?”
我说:“欠了。”
她说:“那就别还,能还的就还,不能还的留着。”
我问:“什么叫不能还?”
她在电话那头说:“你自己知道。”
周桂芳的新房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分钟。
她还是挑饭。
嫌鱼刺多,嫌豆腐不够热,嫌我买的橘子酸。
我有时故意晚半小时,她也不打电话催。等我到了,她会把电视声音调大,像是自己一直没等。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是六条短信?”
她说:“银行自己发的。”
“我知道是银行发的。”
“那你问什么?”
“为什么分成六笔?”
她想了半天。
“六个人都拿了钱,总不能让他们拿得太轻松。”
“什么意思?”
“每转一笔,我都要看一次名字。看六次,记得牢。”
我没听懂。
她也没再解释。
后来我才从侄孙那里知道,那六个亲戚拿到钱的当天,周桂芳让他们每个人写了一张收条。收条背面,写着他们小时候来家里借过的每一笔钱,还有他们十三年里没有来过的那些日子。
她没有骂人。
她只是让他们自己看。
有一天傍晚,我去收饭盒,周桂芳正把一张旧照片塞进抽屉。
照片里是她年轻时站在一家饭店门口,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我问:“这是你姐姐?”
“不是。”
“那是谁?”
“以前一起做饭的人。”
“后来呢?”
“后来各过各的。”
“你们闹掰了?”
“没有。”
她把抽屉关上。
“就是没再见。”
我拿起饭盒往厨房走。
她在后面说:“沈岚。”
“嗯。”
“那个饭店账户,你可以不用开饭店。”
“我知道。”
“你也可以拿去做别的。”
“我知道。”
“别把钱放着,放坏了。”
我回头看她。
“钱还能放坏?”
“人会,钱也会。”
我没听懂,也没追问。
那天回家后,我把第六张纸放进抽屉,和那二十块钱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手机又响了一次。
不是银行短信。
是周桂芳发来的消息。
“今天送面,别放葱。”
我回她:“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排骨也行。”
我看着那句话,站在厨房里,没马上回。
后来我还是买了排骨,也买了面,葱花单独装在一个小盒子里。饭送到门口时,她没有开门,只在里面问我,今天有没有空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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