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造纸术”：没有中国，欧洲能不能独立发明造纸术？

数千年前，中国古人采用缫丝法处理良茧，将之置于沸水中泡散后抽丝，由此形成丝织品，但恶茧、病茧、废茧、破茧等属于次茧，它们丝质粗糙、结块成絮无法缫丝，怎么办呢？最迟战国，中国探索出了处理次茧的方法，这就是“漂絮法”。

所谓“漂絮法”，就是用水煮熟次茧，脱除胶质，手工剥开蚕茧加以洗净，然后放在篾席之上、浸于水中，用棒反复捶打，直到茧衣被捣碎，彼此连成一片取出。汉代《汜胜之书》记载“蚕连，以流水击之，乃解”，说文解字云“絮，敝绵也”，后来棉花与之相似，故而称之为“棉”。

长久飘絮，虽然取出篾席上的绝大部分，但在篾席上还会残留一层纤维薄片，这就是最原始的“纸”。说到底，“纸”是丝绵制造业的副产品，由于作为一种新的书写载体，相比布帛、简牍优势很大，于是后世不断改进材料和方法，最终汉朝造出真正实用的纸。

汉朝之后，中国造纸材料、工艺、相关配方等都不断改进，最终到了明朝之际，中国造纸术已经蔚为大观。明朝晚期，市井小说极为发达，显然说明当时造纸规模大、成本较低，还有识字率较高等，所以市井小说书籍才能流行。

以上大致是中国“造纸术”的起源和发展。问题在于：因为一则造纸术在文明发展中极为重要，一则网上不少言论认为造纸术没什么了不起，以及夸大古埃及的莎草纸，那么在此提出一个问题，就是没有中国，西方能否独立发明造纸术？

没有中国，欧洲能否独立发明纸？

在20世纪前，如果没有中国，欧洲独立发明出造纸术的几率很小很小，具体原因如下：

首先，上文可知，中国造纸术是漂絮法的副产品，是丝绵制造业的副产品，但这种副产品是在连续的大规模生产中的偶然发现，可能是被某个“文人”偶然发现，从而开发出了它的价值。小规模非频繁的生产，一般很难注意到这种副产品，也很难发现它的价值。

关于欧洲何时制造丝绸，历史书上有多种说法，但规模一直不大（比如桑树制约，大规模生产需要大量容器，所以又有煮沸的容器制约等），更重要的是对于造纸来说这一点不重要，因为欧洲古代只从中国学到了缫丝法，却不会飘絮法。因此，欧洲走不了中国的造纸术路径。

其实，即便欧洲掌握漂絮法，估计也很难发明纸，因为“原始纸”不太适合欧洲的鹅毛硬笔，而更适合中国的软笔毛笔。

其次，使用漂絮法，最多只能得到原始的纸，接下来还需要很多技术难题。

比如，造纸原料的问题，东汉造纸原料是树皮、麻头、破布等，这种原料思路转变很重要，欧洲人能不能敢于尝试突破？需要说明的是，其基本原理是：对这些原料，像对次茧一样处理，但更进一步的打乱打断纤维。

又如，如何处理坚硬的树皮、麻头等？这就需要“沤麻法”，就是通过微生物发酵分解麻茎中的果胶。沤麻之后，蒸煮让纤维彻底分离，这是造纸中关键步骤。欧洲古代掌握了沤麻法，但主要采取雨露法，具体起源时间不详。

再如，增加纤维粘性的纸药（一种植物黏液添加剂，古代高档纸关键秘方之一，比如中国古代有些地区会用猕猴桃的根部来增加粘性）配发，抄纸工艺等，其中很多工具的材料更适合用竹子制作，但欧洲不产竹子。

第三，市场推广上，与发明关系不算太大，但也有一定关系，故而简述一下。

最迟秦汉，考古证实中国已有麻纸，属于早期麻纸，比如放马滩纸（见下图）和灞桥纸，加工程度较低，质地粗糙，但相比原始纸，这种麻纸至少是“2.0版”。

东汉时期，汉朝任命蔡伦龙担任“尚方”，管理官营造纸作坊，正是在任上，蔡伦改进造纸术、监造“蔡侯纸”的，这说明中国汉朝官方非常重视造纸，背后则是能提供大量实验资源或经费。中国这样的大一统国家，更需要轻便的文字载体，以便传递政令等。

三国时期，考古依然可以发现大量简牍，比如湖南长沙走马楼古井窖的孙吴时期官方档案文献，说明即便造纸术已经出现多年，但简牍依然被大量使用，原因何在？

答案很简单，因为造纸工艺原因，导致规模不大，而且成本较高。到了宋朝，由于造纸原料从以麻为主，扩展到竹、木、草、皮等多种原料，特别是嫩竹制纸技术成熟，竹子生长快、来源广，成本大幅降低，纸张价格大幅度便宜，走向了平民化。

也就是说，中国造纸术虽然早已出现，但实际上经过千年推广，其中一直存在官方推广，才真正走向平民。欧洲即便发明造纸术，但欧洲小国林立，兼之缺乏竹子，因此最终能否传承与不断迭代、并让价格亲民，都是一个疑问。

总之，从技术上看，欧洲几乎不太可能独立发明出造纸术，或许只有5%的几率成功。

其次，18世纪时，欧洲还在用唐朝技术

对于欧洲能否独立发明造纸术，或许有人会说，以上只是猜测，欧洲有古希腊、古罗马，还有文艺复兴、工业革命，怎么不可能发明纸？但事实证明，欧洲真的做不到，因为没有中国二次输入造纸技术，欧洲造纸技术路径还停留在唐朝时期。

首先，8世纪时阿拉伯人学会中国造纸术，12世纪时传入欧洲。因此，即便欧洲有古希腊、古罗马大师，但在12世纪前依然没能独立发明造纸术。

其次，12世纪时，欧洲学会造纸术，西班牙萨狄瓦建立欧洲第一家造纸厂，但接下来经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工业革命后，欧洲造纸术发展到了何等地步呢？

鲜为人知的是，从12世纪到18世纪的600年内，欧洲造纸术并没有重大突破，基础依然是唐朝传入阿拉伯、再传入欧洲的造纸技术，即唐朝北方麻纸技术！

唐朝北方麻纸技术，在当时中国本就不先进。到了宋朝，中国麻纸生产已趋衰落，皮纸（主要原料是树皮）、竹纸开始兴起，这些原料更普遍，价格更便宜，但纸张质量更好。需要注意的是，麻纸与皮纸、竹纸制造工艺是不同的，造纸的核心工艺相同，但处理细节存在很大差异。

直到18世纪末，欧洲还是单一麻纸，主要原料是破布（布是麻布，为何用破布，可见欧洲造纸工艺落后，可能不会或不知道造纸时使用“沤麻法”），但因为使用破布，这就必然导致纸的产量受限，无法适应当时欧洲经济、科学、文化教育和印刷业的发展，另一方面导致纸的价格偏高。

人民日报《字载匠心｜这项古代发明，让璀璨的文明传承数千年》中明确指出：“欧美的造纸术长期以破布为原料生产麻纸，随着耗纸量激增，有限的破布难以供应。美国在独立战争爆发前虽已有若干纸厂，但纸张主要依赖英国进口，已陷入严重短缺的状态。”

除了原料问题，还有造纸工艺技术上，欧洲除了螺旋压榨板、打浆机等少数几个领先中国外，其他环节几乎都落后中国。

明朝时期，欧洲造纸术十分简单粗暴，只能生产粗糙僵硬的草纸，造不出面积超过53英寸（1英寸=2.54厘米）的纸张。所以1788年，在美国哲学会会议上，富兰克林发表《论中国人造大幅单面平滑纸的方法》，其中表达了18世纪欧美人在造纸技术方面要向中国人学习的普遍愿望，这就是技术落后的证据之一。

既然如此，欧洲近代造纸技术为何突飞猛进的呢？原因很简单，清朝时期，欧洲第二次学习了中国造纸技术，在传教士等帮助下，欧洲全方位的学习了中国造纸技术，包括各种造纸工具设计等，由此实现了欧洲造纸业的腾飞。反之，没有中国技术二次输入，欧洲技术还停留在中国唐朝时期，可见欧洲的创造力如何。

最后，关于本文话题，还有两点值得一谈：

首先，没有中国，欧洲直到12世纪都没能独立发明出造纸术；虽然学会了中国唐朝北方麻纸制造技术，但直到18世纪，长达600年内，中国造纸技术早已多次迭代，欧洲却依然延续这一技术路径，依然没能突破。据此可见，欧洲基本上不可能独立发明造纸术。

其次，过去有一个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达芬奇在纸上不停的画鸡蛋，一张接一张，但从欧洲造纸历史来看，这显然是又一个意林鸡汤，因为达芬奇时代欧洲纸贵又少且质量差。据此还可见，所谓欧洲古代的纸上“名画”，其中一些可能是近人托古伪作，当然也可能从中国进口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