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到琉球去的福建人

一

洪武二十五年（1392）前后，朱元璋把福建沿海一批善操舟的人，共计三十六户，打发到东海里那个叫琉球的小国去。《明史·外国传》记载：

"二十三年，中山来贡……明年，中山两入贡，又遣寨官子肄业国学。又嘉其修职勤，赐闽中舟工三十六户，以便贡使往来。"

按《明史》系年，这事发生在洪武二十四年；可琉球自家的史籍和后来的《明会典》《明会要》都写洪武二十五年。

年份差了一年，没人较真。可这三十六户人漂过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要送人过去？因为那个时候的琉球，连朝贡的海路都跑不通。洪武五年（1372）行人杨载带着即位诏过去，中山王察度派弟弟泰期跟着来南京进贡，可那几千里海程，没有针路簿、没有熟悉季风的向导、没有会修船的船匠，朝贡就是一句空话。琉球人自己造船、航海的本事都不够，来了几次，船坏在海上、人漂在半路的事不少。朱元璋要的是一个年年按期、安安稳稳来进贡的琉球，不是一群漂在黑水沟里找不着北的岛民。于是他把福建沿海最会驾船、最懂海路、会说几句番话的那批人，整户整户地拨过去。这支被派驻出去的技术人员：会操舟的管航行，会造船的管修船，会通番话的管翻译，连写表文的书手都一并配齐。

这些人到了琉球，国王给他们在那霸港边上划了一块地。琉球人管中国叫"唐"，管中国人叫"唐人"，于是这块地先叫"唐营"——听着像驻军。后来三十六姓里读书做官的人多了，"营"字不好听，改成"唐荣"。再后来国王世代给这拨人发俸禄，取"世禄"的意思，又改名叫"久米村"。一个地名三改其名，表明他们是派驻的兵，是显贵的臣，是世世代代吃俸禄的人——唯独不是琉球土著。几百年后徐葆光到那霸，还看见久米村在那霸的四个门：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围着一个方块，和周边的村落隔开不编入琉球普通的行政体系。这其实就是一个国中之国。

二

他们在这块国中之国里干什么？

康熙五十八年（1719）翰林院编修徐葆光以册封副使身份到琉球，在天使馆里住了八个月，他在《中山传信录》记载：久米村的子弟，十五六岁挑三四个读书好的当"秀才"，十三四岁选不上的叫"若秀才"，先读书识字；每年十二月考一回，出四书题，作诗一首，八句四句都行；作得好的，登记在册升"副通事"，从副通事一路熬上去，中议大夫、正议大夫、紫金大夫——紫金大夫也叫"亲方"，这是久米村人能爬到的顶。

通事就是翻译，都通事管一个口岸的外事，长史管王府的文书。几百年里，琉球对中国的朝贡表文、接船护送、册封大典、贸易账目、历次去福州琉球馆的那套手续，全是这批福建人的后代在经手。

徐葆光算过一条航线：从福州到琉球姑米山四十更，二千四百里；从姑米山回福州要五十更，三千里，因为回来得绕着南北走。这条海路上的针路图、更数、风信、锚地，早先就是三十六姓的人一笔一笔试出来的。康熙年间程顺则编《指南广义》，里面附的《闽人三十六姓针本》，十条针路里有四条记录了钓鱼台——那是琉球海员手里的航海手册。早几十年出使的张学礼记载："赐三十六姓，教化三十六岛。"一个横跨东海的朝贡网络，其核心是福建人在操作。

三

这批人里出了不少在琉球国史上叫得响的人物。

程顺则是久米村人，一六六三年生，祖上就是明初赐姓里的程家。他一辈子两次渡海到福州，康熙二十二年（1683）头一回去，在老师竺天植家里翻到一本《六谕衍义》，这是明末一个叫范鋐的人编的宣讲本，把圣谕六条敷衍成浅白的讲义。他再三翻阅，央求老师把书送给自己，带回琉球雕版印行，后来这本书连萨摩藩主都听说了，专门托人来要。程顺则后来做到紫金大夫，康熙五十六年（1717）牵头在久米村孔庙边上建了明伦堂，又把康熙的《圣谕十六条》演义出来，每月初一十五在村里开讲。徐葆光到琉球那年，国王请人画一张琉球全岛地图，执笔的就是程顺则。

另一个更出名，蔡温，历任尚贞、尚益、尚敬三朝的三司官，相当于国相。他修订了父亲蔡铎那辈从日文史料里转写过来的《中山世谱》，使之成为一部像点样子的琉球正史；又参照《六谕衍义》编成一部《御教条》，在国内当教科书发。徐葆光在琉球那五个月，就是拉着蔡温一道遍游中山、山南的名胜。两个从不同海上来的人，一个北京一个那霸，见面说的话，一半是官话，一半是福建腔。

这批人在琉球是人上人，回到福建却不是那么回事。成化五年（1469），琉球贡使里有个叫蔡璟的，上表求朝廷："祖父本福建南安人，为琉球通事，传至璟，擢长史。乞如制赐诰赠封其父母。"他想请朝廷按制度给他父母追封一道诰命。礼部议了议，回复：无例，不准。一个祖籍南安、在琉球已经传了五六代的通事世家，在母国的礼部档案里，连给父母请一封诰命的资格都够不上。之所以如此，是明朝的戒备，《明史》里，弘治年间礼官说的："近年所遣之使，多系闽中逋逃罪人，杀人纵火，奸狡百端，专贸中国之货，以擅外蕃之利。"——在朝廷眼里，这些几百年前漂过海去的福建人，早就是外蕃了，甚至是从福建逃过去的罪人。他们在那霸港是唐荣大夫，回国进福州府的衙门，递帖子时自己填的身份是琉球国陪臣。

更尴尬的是，这三十六姓自己也在慢慢消亡。万历七年（1579）册封副使谢杰到琉球，在《琉球录撮要补遗》里记载："三十六姓今所存者，仅七姓。"徐葆光一百多年后再去，情况继续恶化：到万历年间，原来赐下的三十六姓只剩蔡、陈、梁、金、林五家；万历三十五年（1607），琉球自己又补赐了阮、毛两姓凑数。徐葆光则记载"每姓子孙，皆不甚繁衍"，一个靠世代相传才玩得转的翻译、航海、文书行当，人丁不旺，就是命脉在断。琉球后来不得不从国内习熟汉语、精通文学的人里挑出来补进久米村，硬凑这个三十六姓的数。所谓赐姓，到这时候已经成了一个需要不断输血的空壳。

真正的考验在万历三十七年（1609）。这一年日本萨摩藩岛津家久派三千兵、一百艘船杀到琉球，先吞了奄美诸岛，再围那霸港。那时候久米村士族郑迵当到了法司，是琉球首相一级的官，也是三十六姓里出来的人物，早年还在明朝国子监留过学。他在那霸港募了兵，据住三重城和屋良座森两个寨子硬抗。可琉球几百年不打仗，武器、兵制全是摆设，首里城很快破了，尚宁王和郑迵一起被抓到鹿儿岛关了两年。

万历三十九年（1611）秋，岛津家久逼尚宁王签降表，群臣都签了，只有郑迵不肯签，还当面斥萨摩是入侵。据后来福建方面的记载，岛津家久架起一锅滚油威胁他，他神色不改，就这么死在鹿儿岛。一个福建人的后代，在异国的岛上为异国的国王死节。

四

萨摩占领之后，琉球表面上还向中国朝贡，暗地里给萨摩纳年贡，两头臣服。久米村人的日子更不好过：国王要他们继续当翻译、办贡典、写中国字的表文，可背后萨摩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动作。蔡温就是在这么个夹缝里当的三司官。他一边从中国搬儒学、搬农政、搬历法过去，一边小心地把琉球自己的东西稳住——厚山林、清土地、修水利、开荒地，尽量不让萨摩把国内掏空，也尽量不让萨摩插进琉球的人事里。他编《御教条》的时候，蓝本就是一百年前程顺则从福州带回去的那本《六谕衍义》。一本书在这个东海小岛上转了四代人的手，每一代人都拿它当盾牌用。

故事一直拖到十九世纪。道光二十一年（1841），久米村又生了个男孩，叫林世功，还是三十六姓林家的后人。他后来给琉球王世子尚典当老师，是那个王国里最后一批"唐荣大夫"里最有名的一个。

1879年日本明治政府废琉球藩、设冲绳县，五百年的中山国一夜之间没了。林世功跟着请愿团坐船北上，到天津、到北京，跪在总理衙门外递状子，一递就是一年多。朝廷那阵子正跟日本谈"分岛改约"，打算把南部几个岛划给琉球立个小国。林世功不干，他说那几个岛穷得立不了国，要求恢复整个琉球。光绪六年（1880）十一月二十日早上，他一个人又递了最后一份禀帖，然后自尽，年三十八。禀帖上写：

"一死泣请天恩，迅赐救亡存国，以全臣节。"

慈禧看了叹一句"此诚忠臣也，实属可悯"，赐了二百两银子，把他葬在北京通州张家湾的琉球国人墓地里。